方予可從來沒想過周林林會放棄練車,她是那種天賦不夠毅力來湊的孩子,雖然表面上嬉皮笑臉滿不在乎的樣子,但內心卻是懂事的,不會三分鐘熱度一過就半途而廢了。
可是他驚訝於這次她竟沒對他撒嬌。
以前她如果遇上這樣的事,必然在他耳邊碎碎念自己的辛苦,由他再寬慰幾句,她便心滿意足地滾去繼續了。他是樂得聽她碎碎唸的,她並不像其他女子那般嘮嘮叨叨,每次碎碎唸的角度都很獵奇。譬如唸叨過教畫的禿頭老師每次見她唉聲嘆氣,害他頭髮禿得更甚,好在他心存善意,一直不忍責罵她,所以頭髮掉了一大把,也掉成了一個桃心形,頗有藝術效果。可見善有善報,禿頭老師福澤加身,從一個藝術老師變成一個藝術精,再掉一掉肯定就是個藝術大師。然後她隔三岔五地給老師帶桃子,說是以形養形。雖然藝術天分不行,老師卻被她的詭異思維說得有些開心,吃桃竟吃成了忘年交。
鑑於臉盆還被攥在林林手裡,沒法給她換衣服,方予可只好叫醒了她。林林醒過來,先是吃了一驚,然後抱著臉盆低聲說:「你回來了。」
方予可拿過她抱在胸口的臉盆,似笑非笑地說道:「方磊說你都魔怔了。」
周林林歪著腦袋看他,突然說道:「方予可,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
「哪有?你都上北大了,怎麼算笨。」
「唉……」
方予可揉了揉她的頭:「怎麼受打擊到這個地步了。洗澡了嗎?」
周林林搖了搖頭。
「起來洗澡去。」
「走不動。」周林林雙手一伸,帶著一副疲憊的低低的鼻音。
方予可駕輕就熟地抱了起來:「輕了三斤了。」
周林林把臉埋在方予可的胸前,隨著方予可的腳步進了浴室。
她想著要不要和他說一下偶遇小西的事,但她實在太累了,便由著自己的懶蟲發作,聽著方予可試水的聲音,聞著愛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又再次入睡了,連自己什麼時候洗完澡,什麼時候換完睡衣又回到床上都記不得了。
第二天,方予可讓周林林打電話跟教練說要暫停教學,周林林自然不許,與其理論一番,但這次方予可寸步不讓,任由她軟硬兼施還是說不通。恰巧周林林掛靠的公司來了個翻譯的大專案,要忙活兩個月的時間。她也確實沒時間去訓練,只好先聽了方予可的話。
再是次日,方予可突然去了隔壁省份出差一週。等他回來,隻字不提學車的事,兩夫妻忙忙碌碌過了些日子,直到周林林的翻譯專案完工,方予可也得了些清閒,趕上週末,方磊被趕去了外婆家,方予可提議去郊區走走,說是難得過兩人世界。
周林林想著也該找個機會和他說下學車的事,也就存了個心思。
開了大概兩小時車,兩人到了郊區的一個村落裡。
說是村落,也只有幾戶人家。如今時節,村落裡的人大概已去田地,家家戶戶都大門緊閉。村落的後頭是一個大場地,由一堆廢棄輪胎圍起。再後頭是一條因為多年前修國道而漸漸被廢棄的馬路,兩旁是之前開採過沙石而留下的空曠平地,間或有些頑強的夏草在風中搖曳。
沒過一會兒,有人開了一輛教練車過來。
從教練車裡走出一個與方予可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指著方予可就說:「你這傢伙,大老遠地叫我開這破車出來陪你來這兒看風景啊。」一見到周林林,便點頭哈腰地道,「嫂子好!」
方予可扔給他一串鑰匙,說道:「你之前不是一直說要試試我的新車?今天借你的車用用,我的車隨你用。」
那人一拍腿,說:「喲,不是說唯老婆和車不能相借嗎?」
在方予可抬腿之前,那人便連忙撿了便宜撒腿跑了。
「上車。」方予可對周林林道。
周林林雖見此景已猜得十有八九,還是說了句:「你不是沒有教練證嗎?」
方予可從兜裡掏出一張嶄新的證件,說:「我持證上崗,合法教學。」
周林林將證件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問:「中關村買的?」
方予可哼了一聲:「如假包換,歡迎電話監督。」
周林林下巴都掉下來了:「你去考這個證兒幹嗎?」
「那你打算捧著個臉盆捧到什麼時候?」
周林林徹底愣住了:「你之前突然去出差是?」
「我查了下,考這證一年兩次,就那兒還有名額。考倒是一週就行,沒想到等證等了兩個月。」
周林林突然大叫一聲:「方予可,你也太夠義氣了!」
方予可頭上飛過一群烏鴉:「我覺得作為妻子,你的表達方式實在是太見外了。」
周林林放聲大笑,在方予可週圍轉了好幾圈,然後對著他的臉啪啪親了一圈兒,才鬱悶地說道:「不過,你怎麼說考就考過了呢。」
「……」
接下去的一天,方予可陪著周林林展開了獨家一對一訓練。當然比起王教練來,方予可的冷嘲熱諷不算少,毒舌密度也有些大。
「你在開卡丁車嗎?」
「操作杆再使點兒力,就可以打出全壘打了哦,加油。」
「我現在只想唱,愛上一匹不會開車的野馬,我的家裡有片草原還不夠她糟蹋……」
然而,知妻莫如夫,周林林在這天內進步神速,尤其是到傍晚時分,簡直一點即通,已經能夠自由地奔跑起來了。
周林林興奮地大喊一聲:「我去你的李靜,笑笑笑,笑個屁啊,你瞧瞧我開得有多棒!」
「李靜?」
周林林還不知自己說漏嘴,興奮地轉著方向盤說道:「就是小西的老婆啦,一起學車的嘛,學得跟專門過來氣我似的。你說你們這些會讀書的人的腦子,是不是半夜出魂吸人腦啊?」
好一會兒,周林林還沉浸在成功的興奮中,顯然忘了旁邊的人已很久沒發聲了。
等她反應過來,他們已經開在了一片鶯飛草長的矮坡上。方予可好整以暇地瞥著周林林坐立不安。
「那什麼,我說李靜的壞話可不是因為小西哥哥啊,呸呸呸,什麼小西哥哥啊,是謝端西啊謝端西。我什麼心思也沒有的。」
「沒心思你怎麼不跟我說?我說你學得那麼賣力呢,合著和情敵出去pk的啊。」
「絕不是這個原因,主要是……主要是我得給你長臉啊。你說憑啥那普普通通的謝端西娶的老婆跟天仙一樣,腦子還好使,驚為天人的你娶個老婆就得是我這樣的瑕疵品呢?我這不是替你著急嗎?」
「這話我愛聽,接著說。」
周林林一聽,來勁了:「我心想,學車這個事看似事小,但其實背後的政治意義重大啊。我要是敗下陣來,我這不是丟了你們方家的尊嚴?於是我頭懸梁錐刺股,臥薪嚐膽,發憤圖強,決心要來個徹底的大絕殺。可是,不是我方無能,而是敵方太狡詐,功虧一簣啊,幸好你今日力挽狂瀾,扭轉乾坤……」
聽著聽著,方予可已把車停在路邊,靜靜地看著周林林。
周林林立馬坐端正,舉右手在左胸:「我發誓,我對此事沒有摻入任何個人感情……」
「林林,你嫁給我覺得對不起我?讓我抬不起頭來?」方予可牽著她的手,摩挲著她的掌心,低聲問道。
周林林立馬蔫了下來,頭垂得有點兒低:「倒也不是。你賠點兒,我賺點兒,裡外裡也是沒虧。」
「……」
「就是覺得其實你要是娶個像李靜那樣優秀的人,也許會過得比現在好。」
「於小西來說,一百個周林林可能抵不上一個李靜。但對我來說,一萬個李靜也沒有你好。」方予可說,「我這麼聰明的人,這種事情上是絕對不會吃虧的。」
周林林抬起頭,眼神亮亮的:「是嗎?那我哪裡好?」
「哪裡都不好,智商不和我配套,行動又魯莽——可是天下要那麼多半夜出魂去吸人腦的聰明人幹嗎呢?你又何必要在學車這事上贏過李靜?我難道缺個司機嗎?我只想看你耍點兒小聰明就自鳴得意的小人樣兒,比方磊可有趣多了。這小子太像我了,應該再生個女兒的,生性像你,調皮些也無大礙。就像這駕駛車,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給你們都看著路,適當的時候踩著剎車呢。」
周林林握回方予可的手:「嗯,再生個女兒吧,像我這樣的。」
方予可撫上她的臉,兩個月過去,林林的臉又變得白嫩了。
這個不愛化妝甚至都懶得保養的女人,在大學畢業後再也沒有被青春痘困擾過,一張圓臉乾乾淨淨。還是學校裡那乾脆的碎短髮,曾說要為了女人味一點兒留過長髮,但發現女人味和頭髮無關後毅然又剪去了。他閒來無事總是喜歡弄亂她的頭髮。她不高興時就偏過頭,高興時像個綿羊隨他擺弄。他也在想,為什麼喜歡上了這樣一個她。但想著如果不是她,到底也是想象不出來,自己會冰冷成什麼模樣。
親一下,像是每天早晨醒來的早安吻。
再親一下,像是多年前,他顫抖著第一次親上她。
車外有風颳過,野草隨風搖曳,有蝴蝶正成雙成對地飛。車裡的那個笨女人大概是忘了曾經信誓旦旦說絕不再生二胎的話了吧。
畢竟車裡的聰明男人段數實在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