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身上倒在地上的人,自蔣阮來了後便一言不發,只垂著頭一動不動,彷彿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只看得見滿頭花白的亂髮,和薄的如紙一般的寒衣。
蔣阮伸出手,放在地上人的肩上,手剛剛覆上去的一瞬間,敏感的感覺到對方狠狠一顫。
連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什麼。蔣阮看著低垂著頭的婦人,溫柔開口道:「奶孃,別怕,我是阿阮,我回來了。」
地上之人在蔣阮開口說話的一瞬間,身子顫了顫,終於慢慢的抬起頭來。蔣阮的呼吸一滯,慢慢的捏緊雙拳。
周嬤嬤飽經風霜的臉上溝壑縱橫,瘦的幾乎只剩皮包骨,原來略帶福氣的兩頰如今深深的凹陷下去,最可怖的是那一雙眼睛,只剩下乾涸的眼眶,分明是被人生生剜了眼珠子去。
露珠「啊」了一聲,隨即捂住嘴,不忍心再看下去。這年長的婦人顯然經歷了許多痛苦的經歷,全身散發著一股腐臭難聞的味道。她雙眼失明,只呆呆的仰起頭,蠕動著雙唇,顫聲道:「大姑娘。」
「是我。」蔣阮也不顧周圍人異樣的目光,一彎腰將周嬤嬤抱在懷裡,她眼眸冷冽似冰,聲音卻有著奇異的魔力,安撫道:「奶孃,阿阮回來了。」
時光似乎瞬間倒退至幾年前,她和蔣信之尚且是少不知事的幼童,每每惹了趙眉生氣,都是周嬤嬤幫著勸解,她和蔣信之闖了禍被罰跪,也是周嬤嬤半夜悄悄去祠堂給他們送吃食。周嬤嬤一生無子,待他們視如己出,如今那雙總是慈愛帶笑的眼睛只剩下一雙空洞的眼眶,讓人如何能無動於衷!
琳琅皺了皺眉:「大姑娘這是做什麼?可別弄髒了身子才是,這奴才犯了大錯,奴婢還要快些罰了回主子的吩咐,大姑娘若無其他事,煩請退開一點。」
蔣阮還未開口,連翹便道:「既然姑娘在此,這下人的事情便讓姑娘做主,你一個奴才又如何插手主子的事情?」
琳琅一笑,身邊另一個丫頭道:「這話可就說錯了,咱們都是奉主子的命令列事,琳琅姐姐的主子是夫人,大姑娘雖說也是府裡的主子,可是如今掌管中饋的卻是夫人,大姑娘再大,總也越不過夫人去才是。大姑娘可莫要為難奴婢們了。」
「你……」連翹還要再說話,蔣阮已經開口道:「你說的不錯,看來你們都是奉了夫人的命令來懲處這位犯了錯的下人。」懷中的周嬤嬤身子還在微微顫抖,蔣阮拍了拍她的肩,笑道:「你們奉主子的命令列事,的確沒有錯,只是我有些疑惑,蔣府裡的規矩,犯了錯的下人要吃掉夜香,卻不知是哪一條家規了?琳琅,你在府中也是老人了,能否說一說,到底是哪一條?」
琳琅一愣,沒料到蔣阮會與她玩捉字眼的遊戲。本就是隨口的敷衍,哪裡還有什麼家規。一時間倒也想不出怎麼回話,索性道:「大姑娘,奴婢也不記得了,奴婢只是照夫人說的做。」
將皮球踢給夏研,琳琅想的也簡單,無非就是看蔣阮不好與夏研作對罷了,今日她為周嬤嬤出頭,恐怕已經犯了夏研的忌諱,只是既然已經表明裝聾作啞這一條行不通,不把事情鬧大如何收場?夏研開了局,收局卻由不得她。
蔣阮微微一笑:「那麼琳琅你的意思,就是夫人犯了錯,是嗎?」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琳琅有些急:「大姑娘,何必為了一個小小的下人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