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瀚令人將她押往地牢時,禾晏也不是沒有想過直接與他們交手,擺脫控制。可這樣一來,便不是她殺的人,也就真的成了是她殺的了。揹負著殺人罪名活下去,實非她所願。況且涼州衛的新兵們都是她的夥伴,日日呆在一處,她並不願意自己獨活,看他們白白送死。
這棋,不知何時,竟成一處死局。
只是,西羌之亂已經被她平定,羌族兵士也在那一戰中元氣大傷,沒個十年無法再捲土重來,如何又敢走這麼一步險棋?
禾晏也想不明白。
正在這時,忽然聽得外頭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你們放我進去,我就是進去說一句話!我爹是內侍省副都司宋大人,出了什麼事有我擔著!」
是宋陶陶的聲音。
禾晏一怔,宋陶陶平日裡,隔三差五來給她送點糕餅糖果之類,今日一事,沒想到連她也知道了。
外頭守門的小兵又說了什麼,禾晏聽得宋陶陶蠻不講理的道:「你再攔我試試?你再攔我,等肖二公子回來,我就告訴他你非禮我!」
有什麼「哐當」一聲落到地上,下一刻,禾晏就看見一道粉色裙子飛了進來。
宋陶陶道:「禾大哥!」
「宋姑娘。」禾晏笑了笑。
宋陶陶撲到跟前,隔著柵欄,匆匆往禾晏手裡塞了兩個饅頭:「太晚了,我拿的沈醫女晚上吃剩的給你,我以前聽我爹說下了獄的人每日沒飯吃。我怕我不能日日來,先給你拿兩個,你省著點吃。」
眼下涼州衛里人人都拿她當殺人惡魔,這小姑娘卻絲毫不怕她,還生怕她餓著。禾晏心裡,湧出一陣感動。她溫聲道:「宋姑娘,你不該來的。」
「我為何不來?我聽他們說你殺人了?」
「人並非我所殺。」
宋陶陶點頭:「我猜也是,你心腸這樣好,平日裡路見不平都要拔刀相助,怎麼會殺人?肯定是被人算計了。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來。」
禾晏哭笑不得:「宋姑娘,你還是別摻和這件事了。」
這姑娘卻十分固執,「你是我救命恩人,我爹說過,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如今涼州衛那些教頭古板固執,聽不進我的話。等肖二公子回來,我再與他說說,看能不能幫上忙。」
禾晏心道,恐怕等肖珏回來時,已經晚了。
她抬眼看向宋陶陶,小姑娘一臉鄭重,小臉嚴肅的很,禾晏有些想笑,隨即想到眼下境況,又笑不出來。
如果羌族真的前來,宋陶陶落在他們手上,又會怎麼樣?禾晏不寒而慄。
「宋姑娘,」片刻後,她道:「你既然想要幫我,那我現在就拜託你一件事吧。」
「何事?」宋陶陶看向她。
禾晏輕聲嘆息,「也只有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
沈瀚屋裡,程鯉素正與沈瀚對峙。
「程小公子,您回去吧,沒有都督的命令,在下是不敢將禾晏放出來的。」沈瀚無奈道。
程鯉素坐在他門口,堵著門不讓他出去,只道:「沈教頭,你相信我,禾大哥真的不可能是兇手。」
杜茂站在一邊,忍不住開口道:「小公子,大家都知道你與禾晏交情不淺,只是我們上山時候人證物證俱在,這如何抵賴。縱然是都督在此,也要按規矩辦事。再說現在我們也沒有說立刻定禾晏的罪,一切如何,都要等都督回來做決定。」
「可現在舅舅根本不在涼州衛啊!」程鯉素嚷道:「你們說的輕鬆,可知那地牢裡有多冷,有多黑,禾大哥孤零零一個人在裡頭,有多害怕嗎!」
杜茂:「。……」
程鯉素這話說的,像他自己呆過地牢感同身受一般。況且要說禾晏一個人有多害怕,也不見得。以禾晏的脾性,可能根本就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還真用不著程鯉素瞎操心。
見沈瀚態度堅決,程鯉素也沒轍,只能自己退讓一步,道:「你們不放他出來也行,那我有一個條件。」
沈瀚問:「小公子有何吩咐?」
「地牢裡吃的用的太寒酸了,我大哥受不了這樣的苦,我也不說過分的話,平日裡我大哥吃的什麼,在牢裡也要照常供應。還有兩週冬日太冷了,給他多加兩床被子,熱水也要日日有……」
「程小公子,」沈瀚打斷他的話,「這不合規矩。」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們到底要怎樣?」說到此處,程鯉素也怒了,站起身來,大聲道:「你們不行我就自己去,我跟你們說,你們這樣對我大哥,會後悔的!」
說罷,轉身跑遠了。
門被「哐當」一聲甩上,沈瀚忍不住頭疼,這個年紀的孩子,尤其是被家裡寵壞了的小公子,還真是令人吃不消,肖珏平日裡看著冷漠苛刻,能與程鯉素日日相處這麼久,也算是很有耐心了。
屋子裡剩下幾個教頭都看向沈瀚。
梁平問:「總教頭,現在該怎麼辦?」
軍營裡死了一個人,雖然現在是將禾晏關起來了,可禾晏的話,到底不是沒有在眾人心中掀起波瀾。倘若涼州衛真有內奸,到現在,那人仍隱藏在新兵中,且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了一名同伴,必然不是為了好玩。
這人究竟是誰,背後的主子是誰,所圖的目的又是什麼,什麼時候才會露出馬腳,一切的一切不得而知。這人也許是禾晏,也許是其他人。如果是禾晏還好辦,如果是其他人,就大事不好了。
「找人盯著那個胡元中,」沈瀚沉吟道:「如果禾晏說的是真的,這個人就必有動作。」
馬大梅問:「都督這幾日可有來信?」
沈瀚搖頭,目光也籠上一層憂色。
漳臺那頭到現在都沒傳來訊息,這在過去……是很少見的啊。
但願沒什麼不好的事發生吧。
……
程鯉素跑出去,迎面撞上一個人,那人捂著額頭,「唉喲」了一聲,斥道:「你走路不長眼睛的嗎?」
程鯉素定睛一看,卻是宋陶陶。
他剛在沈瀚那邊憋了一肚子氣,此刻看見宋陶陶,氣不打一處來,「誰讓你自己撞上來的?」
宋陶陶白他一眼:「懶得理你。」徑直往前走。
「站住!」
宋陶陶轉過頭,問:「幹什麼?」
「你這是去找老沈?」程鯉素指著沈瀚屋子的方向。
宋陶陶乾脆回過身,沒好氣道:「怎麼,不行啊?」
這下程鯉素可來勁兒了,他上前幾步,道:「你可是為了我大哥求情?」
宋陶陶看了他一眼,雖然她極不喜歡程鯉素不求上進這幅廢物模樣,但不得不承認這小子對禾晏還挺上心的。隔三差五給禾晏送吃的,禾晏與他關係也不錯。便道:「是又如何?」
「別提了,」程鯉素擺了擺手,一副沮喪的樣子:「我剛剛才從老沈屋裡出來,這人固執的不得了,我好說歹說,他們都不相信我禾大哥沒殺人。也不肯讓人送吃的和被子給禾大哥。」
「你傻啊,」宋陶陶恨鐵不成鋼,「他們不答應,你不會自己去嗎?」又看了一眼程鯉素垂頭喪氣的樣子,沒好氣道:「我剛才已經去過了,給禾大哥送過饅頭,你不用擔心了!」
「真的?」程鯉素眼睛一亮,看向宋陶陶:「沒想到你還挺講義氣的。」
宋陶陶冷笑一聲:「承蒙程公子看得起了。」
她說罷,抬腳繼續往前走去。
「哎哎哎,」程鯉素攔住她:「你怎麼還要去找老沈?都說了這人靠不住,還不如靠咱倆呢。」
因為禾晏,這兩人現在居然也稱得上「咱倆」了,倘若禾晏在此地,必然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也這麼認為,誰讓禾大哥相信他呢。」宋陶陶無奈:「我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是禾大哥讓我去找沈教頭的。」
「大哥讓你去的?」程鯉素愣住。
「對。」宋陶陶繞過他:「所以別打擾我辦正事,我先去找人了。」說罷便不再管程鯉素,徑直往前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走回發呆的程鯉素身邊,宋陶陶壓低聲音,在他耳邊低聲道:「禾大哥還說了,這幾日你在涼州衛,切勿到處走動,如果有新兵找你,不要去,最好時時刻刻跟在沈教頭身邊。」
「老沈?」程鯉素皺眉:「我幹嘛要跟著他?我煩他還來不及!」
「這是禾大哥的交代!」宋陶陶沉下臉,「你最好聽話。」
她想起那少年站在黑暗的地牢中,將手中的東西塞給自己,憂心忡忡道:「涼州衛恐有奸人混跡其中,我不在,跟著沈瀚,讓他保護你們。」
「務必千萬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