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蘇飲不甜。」
禾晏就從袖中摸出幾個銅板:「再要一杯紫蘇飲。」
她一手端著甘豆湯,一手拿著紫蘇飲,跟著肖珏進了船裡,把紫蘇飲遞給肖珏:「這個不甜,我問過了。喝吧,我請你!」
肖珏無言:「你的錢是我給的。」
「重在心意,你怎麼能這麼斤斤計較呢?」禾晏自己舀了一勺甘豆湯,糖水清甜,暖融融的,她眯起眼睛:「真的很好喝!」
肖珏哂道:「真好養活。」
「你不知道,」禾晏道:「我以前很少吃甜的,但其實我很喜歡吃甜的。」她說:「濟陽真好啊,我也想做濟陽人。」
「你可以留在此地。」
「那怎麼能行,」禾晏嘆氣,「總有許多別的事要做。」
說話的時候,旁邊又行來一小舟,有人驚呼讚歎,禾晏爬過去一看,就見船頭坐著一個手藝人,正在捏麵人。臺上唱戲的唱的是什麼,他就捏什麼,草紮成的垛子上,已經插滿了麵人,生的跟唱戲的花旦小生一模一樣,實在手藝出眾。
禾晏趴在船頭,一眨不眨的看著麵糰在這人手中飛快的變化,捏麵人的老者笑著問道:「姑娘喜歡的話,可以買一個?我可以為你捏一個跟你一樣的麵人。」
「果真?」
「當然。」
禾晏有些心動,不過猶豫了一下,「還是算了吧。」
肖珏正往煮茶的小爐上煮著什麼,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問:「為什麼不要?」
禾晏轉過身,低聲道:「我現在是女子,是可以買。可若回到衛所,便要做男子打扮,這麵人帶在身邊,總不方便,萬一被人當做證據發現了就不妥了。既總要丟,何必擁有?」
肖珏直勾勾盯著她,忽然揚唇笑了,淡淡道:「你這個人,個子不高,心眼挺多。」他叩指,一串銅錢飛到了那手藝人桌上,「給她做一個。」
老者笑眯眯的收起銅錢:「好嘞。」
禾晏急急回頭,走到肖珏身邊:「你怎麼買了!這買回去,離開濟陽的時候我也不能帶走,何必浪費錢?」
「你不是喜歡,」他勾唇哂道:「喜歡就買,這世上,如果因為害怕失去就不去爭取,未免也太無趣。」
見禾晏還是一動不動,他眸光譏誚,語氣卻十分平靜,「禾大小姐,這是在濟陽,今日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不必有後顧之憂。你原本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可以直接說出來。不用委屈自己,也不用人人都騙。」
禾晏一時無言,竟不知道說什麼。
半晌,她道:「我真的可以想做什麼都可以?」
肖珏聳了聳肩,「為所欲為。」
禾晏坐了下來。
那捏麵人的老者手藝十分出色,不過片刻,就捏好了一個,在另一頭招呼禾晏:「姑娘的麵人捏好了!」
禾晏道過謝,從他手中接過了麵人。麵人做的極精細,連裙角的花邊都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樣,模樣亦是俏麗,她看得出了神,半晌舉著麵人問肖珏:「都督,你看她像不像我?」
肖珏冷淡回答:「勝你多矣。」
禾晏被他擠兌慣了,也不惱,只美滋滋道:「我原來看起來還真挺像個女的。」
她一眼看見肖珏正從小爐上頭的罐子裡撈出點東西,盛在碗裡,禾晏過去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肖珏煮了一碗清湯麵,麵條雪白,加了點點醬油,沒有蔥,只有一個蛋臥在裡面,一點碧綠的青菜,發出撲鼻香氣。
禾晏怔了怔,她一直忙著看外頭的景色和吃吃吃,不知道肖珏什麼時候煮了一碗麵,她問:「都督,你餓了嗎?」
肖珏沒說話,只將碗推到她面前,遞了雙筷子給她:「吃吧。」
「給我的?」禾晏接過筷子,受寵若驚,「為什麼?我買了很多吃的,也不……」
「餓」字還沒出來,就聽見眼前的男子淡淡道:「今日不是你生辰麼?」
禾晏愣住了。
半晌,她問:「……你怎麼知道?」縱然是在崔越之面前,她說的也是……春分後的幾日。
「禾大小姐,」肖珏慢悠悠道:「你知不知道,你騙人的本事飄忽不定,有時候漏洞百出。」
禾晏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開口:「所以今日,你之所以對我這樣好,其實是因為,你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對嗎?」
「好?」肖珏揚眉:「你似乎對好有諸多誤解。我對你好嗎?」
不是的。禾晏心道,除了柳不忘,她沒有再遇到像肖珏對她這樣好的人了。從沒有人記得她的生辰,過去的生辰上,他們叫她「禾如非」。那是禾如非的生辰,不是她的。
可今日這一碗壽麵,是肖珏做給「禾晏」的。
她揚起頭,對著肖珏,笑盈盈道:「都督,你對我真好,謝謝你。」
少女的眼角彎彎,分明是在笑,但被熱氣蒸騰起的眼眶竟有點發紅,肖珏微微怔住,正要說話,禾晏已經埋頭吃麵了。
他便也沒說什麼。
天色全然暗下,長空如墨,灑下萬點星光,水中亦成星河,壓著一船舊夢如許。
船家慢慢划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最繁華的河中段,周圍的船隻少了許多,有涼風吹來。吹得人怡然心勝。
一點暗綠色的流光從水面上掠過,停在了船頭。
船家已經停下了划槳,小舟靜靜的漂浮在水上。
禾晏拉著肖珏一同走出去看,便見泉水邊上,密林深處,無數點或明亮或微弱的流光飄搖,明明暗暗,繞著水面,繞著樹林飛舞。如會發光的微雨,千點飛光,映入人的眼睛。
「真美。」禾晏感嘆道。
過去那些年,也不是沒有見過好的風景,只是從軍路上,哪有心思欣賞。算起來,已經許多年沒有這樣放下一切過了。
這樣的夜,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禾晏轉頭,看見肖珏在船頭躺下,兩手枕在腦後,瞧著眼前的螢火。她想了想,也在肖珏身邊躺下,學著肖珏的樣子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夜風也吹不滅的光輝,彷彿星光就在手邊。
「今日生辰,是我過的最開心的一個生辰,都督,謝謝你。」她道。
肖珏不置可否,道:「生辰時,不是都要許願?說罷,有始有終。」
「許願?」禾晏道:「我沒什麼願望了。」
祈求上天恩賜,大抵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行為,想要什麼,也得自己去爭取。
「這麼淡泊?」
「如果真的要說的話,我希望世上有那麼一個人,是為我而來。」
不是為了禾如非,不是為了飛鴻將軍,就僅僅是她,為她而來。
「這算什麼願望。」肖珏嗤笑,「我以為你要說,加官進爵建功立業,再不濟,也是進九旗營。」
林間點點光,熠熠迎宵上。許是今夜風太好,景太妙,她也想要多說幾句。
她就道:「都督,你有沒有發現,自從我和你在一起,老是在做別人的替身。一會兒是程鯉素,一會兒是溫玉燕,下一次,不知道又是什麼身份了。」
肖珏道:「委屈?」
「也不是,只是……」她有些悵然的看著遠處,「有時候做一個人的替身久了,難免會忘記自己是誰。」
「都督,你一定要記住我的名字。」
「我叫……」
「禾晏。」
少女面朝著長空,微微笑起來,肖珏側頭看去,見她目光清亮,於快樂中,似乎又含了一層晦暗的悲哀,於是過去的明亮皆不見,彷彿有無數難以訴於言表的苦楚,最後,又被一一嚥下。
他回過頭,亦是看向長空,原野裡,熒熒野光飄舞,星流如瀑,涼風吹過人的面頰,水面沉沉無定。
今夜不知又會落入多少人的美夢,又有多少人看過深夜裡的微光。
青年勾起嘴角,慢慢道:「這樣難聽的名字,聽一次就記住了。」
「不用擔心我忘記,禾大小姐。」
「禾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