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陽的春夜,本就暖意融融,沿著河流兩岸,小販提著燈籠沿街叫賣,樓閣錯落分佈,風光迤邐。真可謂「村落閭巷之間,弦管歌聲,合筵社會,晝夜相接」。
只是看起來這樣柔和繁華的夜裡,不知暗藏了多少殺機,人來人往笑容滿面的小販臉皮下,不知又有多少包藏禍心的烏託人。這般一想,便覺得再如何熱鬧有趣的景緻都變的索然無味,禾晏的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禾姑娘可是在生在下的氣?」身側的楚昭輕聲開口。
「怎麼會?」她有些訝然。
「那為何姑娘一同在下出門,便皺著眉頭,心事重重的模樣?」
禾晏失笑:「不是,我只是想到烏託人的事,有心擔心而已。」
沉默片刻,楚昭才道:「禾姑娘不用擔心,王女殿下會安排好一切,更何況,還有肖都督不是嗎?」
他倒是對肖珏不吝讚美,禾晏有心試探,就問:「我還以為楚四公子和我們都督,不太對盤。」
「肖都督對在下有些誤會。」楚昭微笑:「不過,他與在下的立場,本有稍許不同。各為其主罷了。」
竟然就這般承認了?禾晏有些意外。
「不過在烏託人一事上,我與肖都督的立場是一致的。禾姑娘不必擔心,」楚昭道:「我是大魏人,自然不願意看見大魏的河山被異族侵略。」
禾晏點頭:「那是自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本就該一致對外。」
「我這般說,禾姑娘可有放心了?」他問。
禾晏:「為何說放心?」
「我不會傷害肖都督,禾姑娘也不必為肖都督的事,對我諸多提防。」
禾晏乾笑了兩聲:「楚四公子多慮了,我並沒有提防你。」
「是嗎?」楚昭笑的有些傷心,「可自打這一次見面,你便不再叫我‘楚兄’了,叫楚四公子,聽著好似在刻意劃清界限。」
這也行?禾晏就道:「沒有的事,如果你覺得不好,我可以再叫回你楚兄。」
「那我可以叫你阿禾嗎?」
禾晏愣了一下。
年輕男子笑的格外溫和,如在夜裡綻放的一朵幽韻的、無害的蘭花,在濟陽的春夜裡,衣袍帶香,容顏清俊,來往的路人度要忍不住看他一眼,實在是惹人注意。對著這樣生的好看,脾氣又好的人,實在是難以說出什麼重話。禾晏猶豫了一下,道:「你想這樣叫,就這樣叫吧。」
楚昭眼底劃過一絲笑意,與禾晏繼續順著河岸往前走,道:「之前的事,還沒有與阿禾賠罪。當日明明約好了與你一同去白月山喝酒,卻臨時有事,沒能赴約,第二日出發的又早,連告別的話都沒來得及與阿禾說。後來在朔京想起此事,總覺得十分後悔。」
「這等小事,楚兄不必放在心上。」禾晏道:「況且你也不是有心的,我並未因此生氣。」若不是楚昭,她那天晚上不會去白月山腳,也不會等來肖珏,更不知道當年在玉華寺後的山頂上,遇到的將她從黑暗裡救贖出來的人就是肖珏。
這或許就是,因禍得福?
「阿禾不計較,是阿禾心胸寬廣。」楚昭微微一笑,「我卻不能將此事當做沒有發生過,一定要與阿禾賠罪。」他看向前方,「我送給阿禾一樣東西吧。」
禾晏一怔:「什麼?」
楚昭伸出手來,掌心躺著一枚小小的穗子,穗子上綴著一朵極精巧的石榴花,以紅玉雕刻成,下頭散著紅色的流蘇穗子,東西雖小,卻十分巧妙。
「今日在王府門口時,看見阿禾腰間佩著一條長鞭。」楚昭溫和的看著她,「我曾僥倖得到過一枚花穗,但我並不會武,亦無兵器在身,放在我那裡,也是可惜了。不過這花穗,和阿禾的長鞭極為相配,阿禾試一試,看看會不會更好?」
禾晏下意識的就要拒絕,「無功不受祿,楚兄,還是算了,況且這東西看起來也不便宜。」那紅玉小小的,色澤通透如霞,誰知道會不會又是一個「幾百金」?拿人手短,她成日在這裡拿個東西,在那收個「薄禮」,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真是來騙吃騙喝的。
「阿禾叫我一聲‘楚兄’,也就是當我作朋友,朋友之間,贈禮是很尋常的事。況且阿禾多慮,這花穗並不昂貴,這玉也是假的,阿禾不必有所負擔。這東西留在我這裡,也是無用,阿禾不要,可是嫌棄在下,亦或是在內心深處,仍是將在下視為敵人?」
縱然是略帶指責委屈的話,由他說來,也是溫和從容的,禾晏遲疑了一下:「這石榴花果真是假玉?」
楚昭笑了:「阿禾想要真玉的話,在下可能還要籌些銀子。」
既是假玉,也就不怎麼貴重,接受起來也要爽快些。禾晏笑道:「那就多謝楚兄了。」她伸手取下腰間的紫玉鞭,將花穗系在紫玉鞭的木柄上,烏油油的鞭子霎時間多了幾絲靈動,顯得好看了幾分。
「和阿禾的鞭子果然相配。」楚昭笑道。
「禮尚往來,既然楚兄送了我花穗,我也該回送楚兄一樣東西。」禾晏到底是覺得拿人手短,若是不回送,總覺得自己佔了楚昭便宜一般,她道:「今日楚兄在這夜市上看中了什麼,我都可以送給楚兄。」說罷,手伸進袖中,摸了摸自己可憐的一串銅板,又很沒底氣的補充,「不過我出門出的匆忙,並未帶太多銀兩,楚兄就……看著挑吧。」
畢竟今日出門沒帶林雙鶴,不能說買就買。
楚昭忍不住笑了,看向她:「好。」
禾晏隨他走著,濟陽的夜市很熱鬧,夜裡賣東西的,從吃喝點心到胭脂水粉,舊書古籍到生鏽的兵器,應有盡有。他們二人姿容出色,走過一處,便收到熱絡的招呼。
走到前方的路盡頭處,可見一群人圍著一處商販,禾晏隨楚昭上前去看,見是個做糖畫的。小販是個年輕人,穿著乾淨的青布衣,坐在小攤前,面前擺著個擦得乾乾淨淨的石板,一旁的大鍋裡,熬煮著晶瑩紅亮的糖漿。他以大鐵勺在鍋裡舀了一勺糖漿,淋在石板上,動作很快,鐵勺在他手中起伏,彷彿畫筆,落下的糖絲勾勒出或複雜或精美的圖案,很快澆鑄成型,再用小鏟刀將石板上的畫兒剷起,粘上竹籤。
「這是倒糖餅兒。」禾晏高興起來,「沒想到濟陽也有。」
以前在朔京的時候,每年會有廟會,她因身份微妙,怕被人揭穿,這樣人多的地方能不去就不去,因此,竟從未去過廟會。只能等家裡的姊妹們從廟會回來,偷偷聽他們說起廟會熱鬧的場景,新鮮的玩意兒。「倒糖餅兒」就是一樣,朔京有一位做「倒糖餅兒」的師傅,做的極好,禾晏每次聽他們說,都很是嚮往。有一次實在忍不住,偷偷央求禾大夫人能不能給她也帶一個,許是瞧她可憐,又渴望的厲害,禾大夫人也動了幾分惻隱之心,果真從廟會上給她帶了一個。禾晏還記得是一隻鳥的圖案,她捨不得吃,將糖人插在筆筒裡,可天氣炎熱,不過兩日就化了,糖漿黏黏膩膩化了一桌子,被禾大夫人訓斥了一頓。
她當時倒也沒覺得髒,只是很遺憾的拿手去撈,心想,要是這糖畫能堅持的再久一點就好了。
幼時沒能見著的新鮮玩意兒,沒料到竟在濟陽見著了。而看這年輕人的手藝,想來與朔京的那位老師傅也不相上下。禾晏拉著楚昭擠上前去,見一邊的草垛子上,已經插了不少做成的糖畫,看起來也都些很吉祥的花鳥鳳凰,飛禽走獸,栩栩如生。
楚昭看了一眼禾晏,忽然笑了,就道:「我很喜歡這個,阿禾要送我東西的話,不如送我一副糖畫如何?」
「你喜歡這個?這有何難?」禾晏十分豪氣,一揮手:「小哥,你這裡最貴的糖畫是什麼?」那旁邊有幅字,明碼標價,兩文一個,她帶了一大把銅錢,怎麼也都夠了。
小攤主笑道:「最貴的當屬花籃兒了,一共八文錢。姑娘是想要一個嗎?」
花籃兒又是什麼?不過選最貴的準沒錯,禾晏就問楚昭:「楚兄覺得可還行?」
楚昭忍住笑意:「這樣就好。」
「小哥,」禾晏排出八文銅錢,「麻煩做一個花籃,做的漂亮些。」
小販道:「沒問題!」
他從鍋裡舀了一勺糖漿,先做了個薄薄的圓餅,在圓餅上澆鑄了一圈糖線,慢慢的豎著勾畫,禾晏看的目不轉睛,眼看著這花籃從一開始的一個扁扁的底,變的豐富生動起來。有了籃框,又有了提手,小販很是實誠,往提手裡加了不少的花。禾晏數著,月季花、水仙花、菊花、桃花、荷花……不是一個季節的花,都被堆湊到一個籃子裡,熱鬧又豔麗。
禾晏看著看著,眼見著籃子一點點被填滿,突發奇想,問小販:「小哥,我這花籃是送給朋友的,能不能在花籃上寫上我朋友的名字?」
「當然可以!」
楚昭一頓,笑意微散:「阿禾,這也就不必了……」
「怎麼了?」禾晏不解,「你名字那麼好聽,不放在花籃上可惜了。」
「好……聽?」
「是啊,」禾晏點頭,「昭,是光明的意思,子蘭呢,是香草的意思。為你取這個名字的人,一定很愛你,希望你品行高潔,未來光明,才會為你取如此雅字。」
楚昭一怔,那姑娘已經轉過身去,對小販道:「小哥,麻煩就寫,子蘭二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