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匡的臉色有些不自在,很多事情,在當下的環境中不覺得,等事情過去後,回頭再看,便會發現自己有多瘋狂。
那些女人們走到禾晏跟前,紛紛跪下,一聲不吭,對著禾晏磕了幾個頭。
禾晏怔住:「你們……」
「多謝小禾大人。」她們道。
女人們的精神比起前些日子來要好了很多,或許是燕賀帶來的糧食讓她們吃飽了一些,又或許,是禾晏當日說的話令她們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趙世明走到禾晏身邊,低聲道:「小禾大人,這些女子,尚有家人的都已經回家去了。無家可歸的,如今則被官府安置在一起。她們會勞作耕織,日後……當不會出現小禾大人擔心的那種情況。」
他鄭重的對禾晏保證:「趙某會照顧好她們的。」
禾晏心中稍稍寬慰,對趙世明行了一禮:「多謝趙大人。」
趙世明捋著鬍鬚笑了,「應該的,既是我潤都人,作為潤都的父母官,理應安置好她們。」
禾晏也笑了,世上許多事,總歸是一點點變好的。只要有人去做,變化終究會發生,無論這變化有多麼微小。
她攙扶起為首的那個女子,輕聲道:「讓她們也起來吧,日後好好過日子,記住,你們的命是我救的,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隨意放棄自己的生命。」
女人點了點頭。
燕賀站在城門下,抱著胸道:「這姓禾的小子怎生瞧著,還比你要得民心?」他斜晲一眼肖珏,「他不是你的下屬嗎?你怎麼還不如他?」
林雙鶴笑眯眯道:「禾兄溫柔和氣,當然人人都喜歡。世上能為他人著想之人可不多,能為他人安危而拔劍相向的,則是少之又少。」
燕賀極看不慣林雙鶴不務正業的模樣,嗤道:「禾兄又是怎麼回事?你們涼州衛裡,都是如此混亂嗎?」
「混亂?」林雙鶴點頭,「有更混亂的,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應香站在楚昭身邊,靜靜的看著那姑娘與救下的女人們告別,上了馬車。潤都城中的百姓並著那些城軍們,雖然沒說什麼,目光卻是追隨著禾晏,充滿感激。
她的確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無論在濟陽,還是在潤都。
「走吧。」楚昭轉身,也跟著上了自己的馬車。
城門開,兵馬行,日光遠遠的照在長路盡頭,如光明大道,通向未來。
……
從潤都出發,到金陵要十日,過了金陵後,直上朔京。
樹叢中,趕路的兵馬暫時坐下休息。林雙鶴正看著禾晏烤鳥蛋,他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平日裡嬌身慣養的少爺,自然做不來這些粗活。燕賀雖然也會做,但是禾晏之前看他烤的魚肉,焦黑的讓人難以下口,後來索性就自己來了。
肖珏正在和另一頭和赤烏說話,禾晏與林雙鶴坐在一起,林雙鶴看著她熟練的動作,感嘆道:「禾兄,你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翻得了圍牆,打得過流氓。我見過那麼多——」他壓低聲音,「女子,沒一個比得上你的,真的,妹妹,你到了朔京,還是我心中第一。」
禾晏把烤好的鳥蛋扔進他懷裡,「……過獎。」
林雙鶴手忙腳亂的剝殼,一邊問她,「等到了朔京,你想幹什麼?涼州什麼都沒有,朔京繁華,要是你得了空,為兄每日帶你逛坊市。」
都什麼時候了,這人還想著玩,禾晏無言片刻,倒是想起了另一樁事情,她問林雙鶴:「對了,怎麼這次你們來潤都,沈醫女沒有跟著一起來?她…...應該也要回朔京吧。」
禾晏離開涼州衛的時候,點了沈暮雪穴道,雖是為了保她,但也不確定後來沈暮雪怎麼樣了。這一回肖珏與燕賀過來,林雙鶴都來了,卻沒有瞧見沈暮雪。但肖珏都要回朔京,沈暮雪沒理由一個人留在涼州衛。
「沈醫女?」林雙鶴回答的理所當然,「她是個姑娘,懷瑾和我趕來潤都的時候,可是日夜不休,她哪能受得住這個,帶上她,只怕會拖慢我們的腳程。所以還是不帶了,醫官嘛,有我一人足矣,懷瑾讓沈瀚他們帶著沈醫女再後過來。」
禾晏點了點頭,下一刻,林雙鶴的臉突然湊近,促狹的看著她:「你為什麼單獨提起沈醫女,你可是在吃醋?」
「吃、吃什麼醋?」禾晏嚇得差點一樹叉扣在他腦袋上,聞言只是坐直身子,鎮定道:「我走之前點了她的穴道,心有愧疚而已。」
「真的是這樣嗎?」林雙鶴故意拖長了聲音,「這樣的話,我們懷瑾的一片苦心可就白費了……」
禾晏:「什麼苦心?」
林雙鶴把一個鳥蛋塞進嘴裡,慢悠悠道:「說了你也不關心,還是不說為好。」
禾晏真急的恨不得抓住林雙鶴的腦袋使勁搖晃,看看晃出來的究竟是什麼。只是林雙鶴這人在男女一事上鬼精鬼精的,又與肖珏走的近,真要得了什麼確定的訊息,轉頭告訴了肖珏,連朋友都沒得做,可就尷尬極了。
她只好矜持的坐著,縱然心中氣鼓鼓,面上也雲淡風輕:「那我確實不關心,你別說好了。」
林雙鶴看她裝模作樣的模樣,竭力忍著笑,只心道,看你還能忍多久。
少年人啊……哎,少年人!
……
遠在千里之外的涼州,衛所裡此刻正忙碌著。
梁平正在幫忙檢查屋子中可有遺漏的東西,馬上他們就要啟程去朔京了。涼州衛裡留了一部分兵馬,一些要進京。沈瀚要跟著一道離開,梁平、馬大梅還有其他一干教頭得留在涼州衛。
沈暮雪自然也是要走的。
早在多日前,肖珏與林雙鶴要出發去潤都的時候,沈暮雪就提出想要一起去,卻被肖珏拒絕了,他拒絕的乾脆,也沒說為什麼。倒是一邊的林雙鶴見沈暮雪臉色難看,打圓場笑道:「沈姑娘,潤都情勢危急,我與懷瑾一路前去,風餐露宿,日夜兼程,你一個姑娘家,如何能跟著我們一道去,若是讓你磕著絆著,就算你自己不在意,在下也會於心不忍。」
「反正沈教頭他們不日後就會啟程,介時你們一道回來,沈教頭會照顧好你的。兵馬腳程慢,且人多,保護你的安危,我與懷瑾也放心。是不是?」
沈暮雪沒說什麼,林雙鶴只當預設,笑眯眯的轉身要走,沈暮雪看著他的背影,問道:「林公子,肖二少爺去潤都,是為了禾晏吧。」
林雙鶴一頓,看向她,目光是真切的疑惑:「你怎麼會這樣想?」
沈暮雪抿了抿唇,沒說話。她知道這樣說很荒謬,肖珏絕不是一個為了某個人而輕易改變的人,但是……但是,她總覺得不安。
外頭的聲音打算打斷了她的回憶,梁平在叫她:「沈醫女,可還有別的東西要搬上馬車的?」
沈暮雪回過神,一邊應著一邊出了門。外頭梁平站著,日頭曬得他臉皮發紅,滿頭大汗,手裡正捧著一摞箱子,正搖搖晃晃的往馬車上走。肖珏走的時候匆忙,屋子裡東西都沒有收拾,臨走時吩咐過沈瀚,回朔京的話,將他房中所有物一併帶走。
好在肖珏本身東西並不多,除了些書本衣物,便沒什麼了。
沈暮雪見梁平走的搖搖晃晃,上前道:「我來幫你吧。」
梁平的臉更紅了,「不必不必,總教頭跟我說,這些都是都督的東西,讓我親手整理。怎麼能勞煩沈醫女?」
他心中感嘆,沈大小姐心腸真是好,也沒什麼架子。身為大家小姐,也不嫌棄他們這些武人。
沈暮雪並不知道梁平此刻心中所想,只聽著是肖珏的東西,便道:「你一次拿這麼多,難免會掉。無事,我來幫你。」
說著,便幫著抱起最上面的一隻箱子,箱子並不大。隨著梁平一道往前走。
梁平想要阻止也來不及了,見沈暮雪並沒有表現出很吃力的模樣,稍微放鬆了些。笑道:「那就多謝沈醫女了。」
二人一起走到了馬車旁,梁平讓沈暮雪先上馬車,自己再去搬一趟。外頭正熱,沈暮雪點頭答應了,她抱著手中的箱子安靜坐著,望著遠處正奔忙計程車兵們,目光落在懷裡的箱子上。
這箱子看起來普普通通,不知道里頭裝的是什麼。肖珏的東西本就帶的少,既然要沈瀚帶回朔京,可見是很重要的。不過,她抱起箱子掂了掂,這箱子也太輕了些,像是什麼都沒裝似的,莫非是個空的?
她心中難得好奇了起來,應當不是肖珏的公文或是信件,這些東西他只會隨身帶著,開啟來看的話……應當不礙事吧?
沈暮雪的手指搭在箱子上,看向馬車外,士兵們都離這裡很遠,沒有人看見她的動作。
「咔噠」一聲,箱子被開啟了。
裡頭放著一些筆和硯臺,鎮紙之類。原是些小東西,她正要合上,目光突然凝住,半晌,伸手從裡面拿出兩樣東西。
一樣是個麵人,麵糰已經發幹了,顏色灰暗,是個女子的模樣,巧笑倩兮,神色動人。另一樣則是一副木雕畫,畫作之上,戰船傾覆,大火兇猛,站在船頭的將軍英姿颯爽,似曾相識。
那是個女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