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心影便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與這個堂兄,其實過去算不得親厚。禾如非少時性情便格外孤僻,還時常戴著一副面具。禾家人都知道禾如非是因為貌醜才戴著面具遮臉的。禾心影小時候瞧著每日禾家大宴,禾如非都孤零零的一個人躲在一邊,還有些可憐他。可嘗試著靠近他幾次,禾如非便如躲瘟疫一般的躲著自己,一來二去,禾心影也就淡了這份心思。
後來,禾如非揹著禾家人投軍去了,竟真被他掙了份軍功。連帶著禾家所有未出閣的小姐都水漲船高,其中也包括了她的嫡親姐姐,禾家二房那位出了名的病秧子。
禾晏重新回到禾家的時候,禾心影已經很大了。且那時候因為禾如非的關係,禾家為禾晏說了一門好親。許家大爺許之恆,年紀輕輕已是翰林學士,生的亦是俊秀斯文。禾心影還曾一度妒忌過這個姐姐,明明身體那般不好,又多年未曾回京,京城貴女中壓根兒都不知道有她這麼一號人物。可人家一回來就能做許大奶奶,這是何等的福氣。
不過這點妒忌在禾晏死後就沒有了。禾心影心裡為禾晏難過,縱然她與這位姐姐沒甚麼感情,可到底血濃於水。才剛剛得了門好姻緣,眼看著就能享福了,卻這般命薄。
與之奇怪的是,禾晏死後,禾家與許家替她大辦喪事,整個朔京都知道禾家看重這位早逝的二房嫡女,可只有禾心影明白,禾家裡,除了自己的親孃,所有人,包括自己的親爹,看起來都沒有旁人眼中的那般傷心。
喪事一過,除了偶爾在有人的場合提起禾晏時會擦拭幾滴眼淚,平日裡,府裡甚至都不會提起禾晏這個人。好似從來沒有禾家二房的嫡長女一般。
禾心影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沒容的下她想清楚為何家裡人對自己姐姐如此涼薄時,禾元盛竟然坐主,定了她與許之恆的親事,要她給許之恆續絃。
許之恆縱然成了鰥夫,在朔京裡也是旁人心中的好夫婿人選。尤其是禾晏死後,他表現的深情更讓許多姑娘家敬慕不已。禾心影雖然也知許之恆出色,內心卻極度不願意嫁到許家。姐妹共侍一夫,朔京裡不是新鮮事。但多半是嫡女做正妻,庶女做滕妾,相互照應。哪裡有一前一後兩個嫡女先後嫁給同一人的,禾家的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她這麼年輕貌美,家世又好,找個門當戶對的少爺做正房夫人,豈不是比做許大奶奶更好?
但於這件事上,一向寵愛她的禾元亮竟然十分堅決。而她的母親,禾二夫人雖有心為她爭取,卻無能為力——在禾家,女人說話總是不作數的。
禾心影就這樣心不甘情不願的嫁進了許家。
嫁到許家後,禾心影才發現許之恆竟然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體貼溫柔。一個俊秀出色的夫君事事照顧自己,很容易淪陷,而且,許之恆的確很討女人喜歡。他對亡妻偶爾流露出來的遺憾和念想,會更讓人認為,此人重情重義,值得託付終身。
禾心影嫁到許家後,禾如非這個堂兄倒是時不時地來看她。禾心影有些受寵若驚,她如今應當是禾家所有小姐裡嫁得最好的這個,禾晏沒能享到的福氣,她全部都享受到了。
只是有時候會覺得不真實而已。
「對了,大哥,夫君,」禾心影開口道,「先前每年秋日我都要與母親上山去寺廟燒香祈福,今年雖不在家裡了,還是想與母親一道。」
許之恆笑道:「自然可以,倘若那一日我無事,就陪你一道去。」
禾心影欣喜開口:「真是太好了。」
又坐了一陣子,她才起身出了門,留許之恆與禾如非在裡頭說話。待出了門,身邊貼身侍女小柳道:「大奶奶,是要回院子嗎?」
禾心影搖了搖頭,「走走吧。」
院子裡,夏日的池塘泛著鬱鬱蔥蔥的綠,池水平靜的如一汪鏡子。禾家的池塘裡總是種著許多荷花,到了這個時節,暗香浮動,可許家的池塘,別說荷花,連假山都沒有一座。
許之恆是個風雅之人,唯有這一處池塘,彷彿一池死水,看的久了,就覺得像是一處無底深淵,隨時會將人拉扯下去。她的姐姐禾晏就是在這裡失足溺死的,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或許是那點血緣關係,令她每次走到這裡時,總覺得風格外涼,水尤其是冷,令人心裡不舒服。
禾心影移開目光。
陪嫁丫鬟小柳問她:「大奶奶,剛剛在屋裡的時候,您怎麼不多待些時候呢?呆的時間越長……許家人就會對您越好。」
禾心影也明白,許家老爺夫人對她這個兒媳如此寬厚,八成是看在禾如非的面子上。她與這個「飛鴻將軍」的大哥兄妹感情越是親厚,許家人就越是不敢薄待她。
禾心影搖了搖頭,自嘲似的一笑,「大哥本來就不是來看我的,我在裡頭多久都沒有區別。」
倘若有認識禾晏的人在此,就會發現,這張嬌軟的、甜美的臉龐上,眸中所流露出的洞悉與明亮,與曾經的「許大奶奶」何其相似。
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
不到一月時間,金陵到朔京,路上休休整整,加上趕路,總算是在立秋前到了城門前。
朔京城門前,得了訊息的護衛早已大開城門,兵馬進城,沿街百姓全都對著隊伍指指點點。
禾晏與林雙鶴躲在馬車中,倒是不曾接受這些指點,林雙鶴心癢難耐,對禾晏道:「早知道這樣威風,我也該讓懷瑾給我一匹馬,坐在馬上,姑娘們也能將我的臉看的更清楚些。」
「……就算你不坐在馬上,林兄,朔京城裡的姑娘,也對你的臉很清楚了。」禾晏安撫他。
「這倒也是。」林雙鶴聽她這麼說,仔細一想,也不再糾結了。
禾晏自己對出風頭一事,沒有太多想法。當年帶著打了勝仗的撫越軍回京時,亦是如今日這般熱鬧,只是那時候她戴著面具,極不自在,生怕被人發現端倪。待回了禾家後,第二日,真正的「禾如非」便代她接受了之後所有的一切榮光或是負擔。
她從未用過自己的臉去面對「飛鴻將軍」帶來的一切。
馬車「吱呀」一聲停了下來,燕賀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你們還要在裡面坐多久,都快到宮門口了。」
禾晏一怔,與林雙鶴下馬。
楚昭早在進城以後,就與他們的馬車分道揚鑣,只差了下人來說一聲。禾晏也沒有在意,本就不是一路人,分成兩路也是自然。總不可能她住進肖府,楚昭也跟著住進肖府吧?
「都督,我們這是要……」禾晏問。
「我要進宮一趟。」肖珏看了她一眼,「你先在馬車裡等著吧。」
「等等,」燕賀疑惑的看向他,「你怎麼不帶著這小子一起?進宮必然要面聖,趁著這個機會,讓陛下好好認識一下這小子,日後對他仕途多有好處。你既是別人上司,就該找一切機會抬舉下屬。還是你怕姓禾的日後成就在你之上,故意不讓他出頭?」
禾晏真是對燕賀心服口服,無論多少種可能,他總能想到最無聊的那一種。
「現在還不是時候。」肖珏也懶得和燕賀解釋,看向禾晏,難得耐心的問了她一句,「你一個人在這裡,沒問題?」
禾晏笑道:「我能有什麼問題,都督儘管放心的去,我就在馬車上睡一覺好了。」
林雙鶴覺出味兒來,露出一個頭,「懷瑾,你的意思是,我也要進宮?」
肖珏冷眼瞧著他。
林雙鶴輕咳一聲,「請問,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肖珏冷笑道:「雖然是我寫信請你來涼州,但你走之前,沒有告訴林家任何人。林太醫發到我帳中找人的急信累了一堆,你現在要不要看看?」
林雙鶴尷尬的一笑,「我那不是……想著你找我定然情勢危急,人一急,腦子就不好使,我忘了,對,我忘了告訴家裡人了。」
燕賀抱胸作壁上觀,唯恐天下不亂的涼涼開口,「你不是他好友嗎?幫他背一口黑鍋又不會死。」
林雙鶴大為感動:「南光兄,認識了你這麼多年,總算從你嘴裡聽到了句人話。」
「閉嘴。」肖珏微微不耐的皺眉,林雙鶴登時噤聲。待他從馬車上下來後,肖珏正要與他幾人一道離開,忽然又想起了什麼,走到馬車邊。
禾晏撩開馬車簾子看他。
「你在這裡,不要亂跑,宮外附近人多眼雜,」肖珏叮囑她道,頓了頓,語氣溫和了一點,「等我出宮,就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