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範成的糾葛,街坊四鄰都知道。一條街看著長大的小姑娘,想要知道她的過去,挨家挨戶的問過去,輕而易舉。正是因為如此,街坊鄰居口中的「禾大小姐」,與如今這個武安侯「禾晏」,才會顯得判若兩人。
禾大小姐愛美愛俏,禾晏卻成日只穿男子衣衫。禾大小姐講究穿住,禾晏和十幾個男人擠一張大通鋪也沒關係。禾大小姐身嬌體弱,走兩步就要喘氣,禾晏在涼州衛每日按時行跑,上百斤的石鎖亦能擲的輕鬆。
同一張臉,性情截然不同。
她會背《吳子兵法》,對操練的兵陣瞭如指掌,能一眼看出烏託人的兵法弱點,也能面對敵軍的長刀面不改色。世上不可能有這樣的天才,有也不可能出現在涼州衛,但倘若這人本身便不是天才,而是從詭譎戰場中成長出來的悍將,似乎那些無法解釋的事情,統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肖珏默了默,將手中的信函全部放回抽屜,轉身出了門。
他的院子很大,空房很多,肖珏徑自走向最靠裡的一間房,房門口有侍衛把手,見肖珏過來,便讓開路。
肖珏走了進去。
屋子裡,秦嬤嬤與牛鐵匠坐在塌邊,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乍一看到肖珏,秦嬤嬤嚇得立刻站起身,道:「大人。」
如今許之恆四處查探秦嬤嬤的下落,那別院裡還有先前從城外接回來的兩兄弟,秦嬤嬤住在那裡反而麻煩,肖珏就令人將他們送到自家院子裡。許之恆縱然再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上肖家來找人。門口有侍衛守著,秦嬤嬤也逃不出去。
肖珏進來後,並沒有說話,只是目光落在秦嬤嬤身上。
秦嬤嬤身子微顫,到了現在,她仍然對這長相俊美的青年一無所知,但每一次看到對方眼睛時,都忍不住脊背發寒。
「許大奶奶是怎麼死的?」肖珏問道。
秦嬤嬤一愣,下意識的答道:「是被賀姨娘害死的。」
「我是問,她是怎麼死的?」
秦嬤嬤這才回過神,吞了口唾沫,才道:「那一日的事,奴婢不是太清楚,只知道大奶奶的丫鬟先是給了大奶奶一杯茶,茶裡有東西。大奶奶有功夫,功夫還不錯,大概……他們是怕大奶奶逃走了吧。後來大奶奶就動不了了,那些家丁用棍子將大奶奶打傷,把她拖到池塘邊,把她的頭按下去……」
似是回憶起了當日的慘狀,秦嬤嬤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渾身發冷。
許大奶奶死的太慘了,她沒有掙扎,沒有慘叫,沒有求饒,沒有如那些瀕臨死亡的人一般失態崩潰,她只是執拗的反抗命運,明明是個瞎子,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的眼底就像是有一團火,堅決的、頑強的、努力的反抗。正因為如此,當那具軀殼被按進池水裡,漸漸不再動彈,失去了氣息的那一刻,才如此令人心驚。
秦嬤嬤閉上了眼,「大奶奶是被溺死的,不過,不是失足溺死,是被生生按進池水裡,活活溺死的。」
肖珏的指尖一顫。
眼前漸漸浮現起昔日的過往,濃煙滾滾的運河上,火海一片。春日的河水尚且帶著涼意,水下的女孩子不如往常活潑,明明會泅水,身體卻漸漸僵硬。她神情痛苦,長髮在水下散開,如琉璃般脆弱易碎,彷彿下一刻就要消逝在水下似的。
被火燎過的人,後來看見火就躲避,從馬上跌下來受傷的人,日後再也不肯上馬。那麼死於冰冷池水中的女子,日後再入水,只要想起臨死前那一刻池水的冰冷,和天光近在咫尺而不可得的絕望,就永遠不可能釋懷。
原來如此。
秦嬤嬤不知對方問此話有何深意,仍在告饒:「大人,奴婢真的沒有參與!都是賀姨娘做的,不,都是大爺令人做的,奴婢只是站在那些婆子中,奴婢什麼都沒做……」
她話還沒說完,就看見眼前的青年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被關上,肖珏往前走了幾步,飄雪的夜裡,風格外冷,將方才在屋中沉悶的窒息感也吹散了一些。
他慢慢地順著長廊走著,今夜無月,孤燈明滅裡,過去如走馬燈一般極快的從眼前閃過,那些似曾相識的畫面,終於如一柄鋒利的劍,刺入他的心房,漸漸蔓延出一片尖銳的疼。
時空交疊,月色下,穿著勁裝的女孩子費力的拉起長弓,一遍遍不厭其煩,在涼州衛的曠野裡,慢慢模糊,模糊成一個熟悉的身影,戴著面具的少年笨拙的揮舞手中長劍,摔得鼻青臉腫。
他哂道:「竟有人這般努力,還如此不堪一擊。」
那女孩子卻帶著滿身酒香,神情憤憤的質問:「你為何寧願喜歡雷候也不喜歡我!論容貌,論身手,還是論你我過去的情分,我很失望!」
在賢昌館裡《大學》背的磕磕絆絆的少年,如今可以在酒醉後,不費吹灰之力的背完一整篇,卻還要摟著他的腰,期期艾艾的求一個爹爹的誇獎。
她在演武場上望著底下操練的新兵,對自己的問題對答如流,被誇讚時,笑嘻嘻的自誇道:「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我上輩子就是女將軍。」
騙子最高的境界,大抵是說真話的時候,也要藏在看似無心的謊言下。
花遊仙笑著問他:「您身邊的這個姑娘,就是當年那個小姑娘嗎?」
她就是當年那個小姑娘嗎?
是那個弓馬劍術一塌糊塗,認真又固執,努力又孤僻的小姑娘嗎?
是那個會說出「手中執劍之人,更應該明白劍鋒所指何處,是對著身前的敵人,還是身後的弱者。我絕不向弱者拔劍」的小姑娘嗎?
是那個被同窗遺忘在田莊上,即便被揍的鼻青臉腫也不肯背叛說出朋友下落的小姑娘嗎?
還是那個在玉華寺後,雪蓮山上,一次尋死不成又來第二次,對著他哭哭啼啼,兇巴巴卻又莫名可憐的許大奶奶。
他那時為她撐過一把傘,送過她一顆糖,贈與她一輪並不存在的月色,可並不知道,她過的如此悲慘,悲慘到連自己真正的姓名都無法擁有,在沒有月亮的夜晚,一個人躲在面具後,孤單的、卑微的度過了許多年。
他救過他一次,卻沒能救得了她第二次。
濟陽的水神節上,禾晏的臉藏在傳說中那因說謊受到懲罰的狸謊面具下,說出了十個秘密,十句真話。
「我與都督上輩子就有緣分了。」
「我前生是個女將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抬起頭來,長空黑沉沉的,今夜沒有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今夜是如此的冷,他不過騙了她一次,她卻騙了他許多年,以至於當謊言被揭開的時候,才會格外心痛。
肖珏走得很慢,走到了長廊盡頭,書房前,花牆下的石榴樹下。似乎有女孩子笑靨如花,試圖伸手去摘那隻尚且青澀的石榴,一下又一下,背影與許多年前的某個春日漸漸重疊。
他在樹上,她在樹下,面具牢牢地覆住了小姑娘的臉,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和奮力去撲那一隻黃澄澄的枇杷的滑稽姿態。白袍少年翩然落地,看著面前瘦弱矮小的少女,嘴角微微勾起。
那一日春風和暖,天青水碧,一如初見。
有人的聲音響起,在長空中,原野地,泉水邊,帶著無法言明的悵然,同無數密林深處的螢火一同散落在夜風裡。
「有時候做一個人的替身久了,難免會忘記自己是誰。」
「都督,你一定要記住我的名字。」
「我叫……」
青年漂亮清絕的眼底,暗色漸漸蔓延一片,他垂眸,看向手中那隻被握的緊緊的香囊,輕輕吐出兩個字。
「禾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