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騙你。」禾晏頓了頓,嚥下喉間的酸意,才繼續道:「在賢昌館做禾如非的時候,你對我諸多照顧,替我上藥,指點我劍術。這輩子做禾晏的時候,你也一直護著我。」
「你總是在我危難的時候出現,肖珏,我以前就喜歡你,現在,更喜歡你了。」
有些話一旦說出來,反而像是所有的顧慮都沒了。禾晏心裡很清楚,肖珏是一個討厭背叛和欺騙的人,這與當初肖家出事有關。是以在涼州衛的時候,發現她女扮男裝騙人時,也會如此敏感。而如今,她藏著一個更大的秘密被揭穿,對肖珏來說,從與自己的相遇開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她沒有權力請肖珏原諒。
「我並不是真正的禾大小姐,」她深吸了口氣,露出一個故作輕鬆的笑容來,「將你牽扯進來,實在非我所願。本來我只想在涼州衛裡建功立業,做你的得力干將就好,沒想到你我之間,會走到這一步。陛下賜婚你我二人,不能抗旨,但是……但是……」她看向肖珏,「你可以不用將這樁親事放在心上。你只當我們是合作關係,如果日後你有了喜歡的姑娘,我會同她說明你我之間只是逢場作戲,待時機一到,你要解除婚約,或是休了我,都沒有關係。」
肖珏眼裡驟寒,緩緩反問:「休了你?」
禾晏裝作滿不在乎的嘆了口氣,「其實成親沒甚麼意思,真的。你別看燕南光那般開心,就覺得成親有諸多好處。我自己嫁過人,若論起來,還是出嫁前更開心一點。可能我這個人,就更適合一個人,兩段姻緣都如此不濟,」她玩笑道:「等你休了我,我又將所有恩仇了結後,便一人一騎,走遍江湖,好過在這宅院裡,過尋常婦人的生活,不是很好。只是可惜了你,」她似是真心為肖珏堪憂,「好端端的,平白攔了你的姻緣。」
肖珏冷道:「禾晏。」
「別擺出一副那麼生氣的模樣。」禾晏笑道:「該傷心的是我吧。好容易騙了一段姻緣,偏偏現在就被揭穿了。好在我這個人,心胸格外寬廣,凡事總是想得開,今日一過,你我二人,就當尋常同窗好了。肖珏,」她認真的,一字一頓的開口,「謝謝你,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她笑容輕鬆,看起來渾不在意,像是在涼州衛裡沒心沒肺的少年郎。然而只有禾晏自己知道,說這一番話時,每一字都像是刀在心頭割肉。
她這麼喜歡一個人,同這人經歷了許多,肖珏給予了她從未有過的溫暖與珍重,她以為抓住了月亮,其實只是抓住了水面下月亮的倒影,到如今,夢醒了,她應該重新回到自己的路上。
感情中切忌生出貪戀,倘若沒有那點貪念,或許如今分別的時候,才不至於如此難過。
禾晏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想了想,對著肖珏伸手,「喏,這是你的飲秋,現在物歸原主了。」
青年沒有動,漂亮的眸子凝著她,湧動著禾晏看不懂的情緒。下一刻,他大步上前,禾晏將手中的飲秋朝他遞還過去。
他並沒有接劍。
那隻手抓住了禾晏的胳膊,輕輕一拽,將她擁入懷中。
禾晏一驚,看起來冰冷的黑袍下,原來是無比溫暖的懷抱。就如最悍勇的將軍,有著最柔軟的心腸。
「肖珏,你……」
禾晏靠在他懷裡,能聽得見對方清晰有力地心跳,比任何一次都來的激烈,彷彿昭示著青年不為人知的感情。她揚起頭,看見肖珏的下巴,他一手扶著禾晏的腰,將禾晏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前,彷彿安撫,又像是怕她逃離的禁錮。
「對不起。」
「什麼?」
青年的聲音隱忍,沙啞又低沉,「沒有第一時間將你認出來。」
一瞬間,禾晏的眼眶溼潤了。
漫長的日子以來,就像是她在黑夜裡獨自一個人走了很久,沒有人發現她這個人的存在,更沒有人在乎她的悲喜。沒有人道歉,也沒有人歡呼,快樂或者悲傷,開始或者結局,都是她一個人的故事。
直到有一天,有一個人發現了她。
這世上唯一的一個人,是她的光,是她所有燦爛的來源。
「喂,」她想要讓這氣氛輕鬆一點,「肖懷瑾,你這樣,我會捨不得的。」
他卻將禾晏擁抱得更緊了,在她耳邊低聲道:「我錯過了你兩次。」
「這一次,不會再錯過了。」
禾晏愕然。
她掙開肖珏的懷抱,詫然望著他,「我不是禾大小姐,我是禾晏。」
「我知道。」
「我騙了你,從上輩子騙到現在。」
「我知道。」
「我已經嫁過人了。」她似是難以啟齒,「肖珏,即使這樣,你也同從前一樣嗎?」
她並不認為,嫁過人就低人一等,世上那麼多和離的女子,被休棄的也罷,並不比旁人差,不過是時運不濟,或是身不由己,選擇了一樁錯誤的姻緣,並不妨礙她們獲得幸福的權力。
但原來,人在面對真正喜歡的人時,縱然是仙女,也會暗暗苦惱是否與對方相襯。歡喜讓人膽怯,膽怯讓人卑微,更何況……她獲得的愛太少,連肯定都寥寥無幾。
夜色下,青年的目光澶如秋水,褪去了所有的冷漠與嘲意,溫暖的不可思議。
肖珏笑了一下:「怎麼那麼不自信,就算嫁過人,在我眼裡,你也就只是個姑娘。」
他微微俯身,注視著她的眼睛。
「飛鴻將軍又怎麼樣,我只為了禾晏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