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雙鶴小聲稱讚肖珏:「妙啊懷瑾,你這一手相助,可謂是不露痕跡,天衣無縫。這小子定是以為自己撿了個大便宜,走,咱們去看看。」他拉著一臉不甘願的肖珏,暗自跟在了禾晏的後頭。
那兔子跑了跑,似乎力氣也不夠了,愈發的慢了起來。禾晏想了想,就將弓箭收了起來,背在身後,覺得其實就算不用弓箭,等下這兔子多半自己就跑不動了,大可以徒手將其抓住。古有守株待兔,今有等兔暈倒,禾晏在心裡為自己小小鼓掌,居然還有時間細細觀看這隻兔子。
這兔子生的很瘦,許是冬日都沒食物給餓的,看起來就算是炸了都沒二兩肉,她心裡胡思亂想著,不知道獵到的獵物是不是可以分給學生自己,不過這隻兔子拿回禾家,還不夠一家人分到一塊肉。
沒多久,那兔子停了下來,扒開一處草叢,露出一個洞口,禾晏眼疾手快,趁它沒鑽進去之前抓住了兔子的耳朵提了起來,自語道:「都說狡兔三窟,古人誠不欺我。」就在這時,那洞口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彈,禾晏一手提著兔子,一手好奇的扒開草叢,便將不大的洞裡,鎖著三隻毛茸茸的小糰子,彷彿三隻元宵,瑟瑟的擠在一起。
竟是三隻仔兔。
禾晏愣了愣,看向自己手中那隻不斷蹬腿掙扎的灰兔,恍然大悟,這原是一隻母兔,洞裡的,都是她的崽子。
禾晏沉默下來。
林雙鶴在遠處扯著肖珏看戲,見狀驚喜道:「禾如非這小子運氣不錯啊,竟然被他遇到兔子窩了,這一窩兔子交上去,我看這回他不用倒數第一了,至少都是倒數第二。不過……他幹嘛抓著兔子發呆?」
手下的兔子無聲的跳動著,禾晏看了看洞裡的三隻芝麻元宵,過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隻白色的小瓶來。
「他他他……他在幹什麼?」林雙鶴驚訝不已。
那個叫禾如非的少年,正抓著兔子的耳朵給他上藥,居然還從衣袍上扯了一截給兔子先前被箭擦傷的腿包紮。她一邊包紮一邊道:「罷了,誰叫你們遇到了我,我是個好人,做不出來讓別人母子分離的事,放你們一碼了。」
她絮絮叨叨的抱怨,「兔崽子,你們可要記住,就因為你們,我今日得餓肚子了。」
禾晏動作很快,不過須臾,便包紮好了,將手中的灰兔放在洞口,手一鬆,那兔子得了自由,「嗖」的一下竄回了洞裡。
「連謝謝也不說一聲?」禾晏感嘆,「真是世風日下。」話雖然這麼說,她卻還是將洞口附近的石頭給鋪展了一下,省的被別的野獸發現。
林雙鶴看的目瞪口呆,「禾如非腦子沒問題吧?他這是來打獵還是來放生?這個時候發慈悲,他怎麼跟姑娘家一樣?他是同情這隻兔子了嗎?」他側身去看肖珏,「懷瑾,你看……」
肖珏目光落在戴面具的少年身上,不知為何,忽然想起自己少時的一件事來。
那是他還沒下山之前,在山上隨高人習武學經,先生嚴苛不比賢昌館,倘若任務不成,或是做的不好,懲罰嚴厲,十分難熬。
山上的時候,也曾有一次,試煉他弓馬身手,那時候,肖珏捕到了一隻鹿。
這隻鹿生的很肥,逃跑的時候不如別的鹿輕盈迅捷,他抓住了這隻鹿,要舉刀的時候,這隻鹿對著他跪了下去。
這是一隻懷孕的母鹿。
彼時十二三歲的他尚且不如後來心性冷漠無情,見此情景,難免心生惻隱。
師父站在飛瀑邊,看著他淡道:「不可心軟。」
少年站在原地,看著那隻眼中似含熱淚的母鹿,想了想,半跪下來,當著師父的面替母鹿除去身上的繩索,看著它逃進了叢林之中。
師父沒有生氣,只是看著他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不該心軟。」
「我只是想,保護自己想保護的東西。」少年白袍如雪,平靜回答。
他被罰了三個月在山中破陣。
肖珏並不後悔,少年時候的他只是單純的認為,不希望這隻母鹿死去,但如今他看到禾如非在這裡,小心翼翼的替一隻野兔包紮傷口,這不是婦人之仁,這也不是虛偽,他突然明白了當年自己想要保護的究竟是什麼。
憐弱之心。
一個人想要變得強大,是為了保護想保護的人。倘若為了變得強大,而失去本心,無異於本末倒置。
「懷瑾,我看這禾如非是真的腦子有問題,他若不是個男子,也可以做我‘妹妹’了……」林雙鶴還在一邊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白袍少年卻是怔然片刻,低頭扯了一下嘴角,兀自笑了。
那一日,禾如非果真一無所獲,也是賢昌館裡,唯一沒有獵到獵物的少年。也是從那一日起的第二天,肖珏在夜裡起身,走到了竹林後的院子裡,看戴著面具的笨拙少年「勤學苦練」,就此,開始了他與倒數第一的「無端孽緣」。
禾晏聽得呆住,萬萬沒想到,自己與肖珏竟還有這麼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肖珏那時候的箭藏得隱蔽,她並沒有發現那隻腿腳有傷的兔子是肖珏所為,不過是看這兔子可憐,生了惻隱之心,沒料到竟然就是在這裡打動了肖珏。
「你是被我的善良打動?」禾晏打了個冷戰,這聽起來,未免有些讓人起雞皮疙瘩。
肖珏似是無言,「不是善良。」
只是……
只是那時候的肖珏,在「禾如非」身上,看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罷了。
禾晏高興起來,「原來如此,所以你同窗的時候,就已經很關注我了?那你為何要裝作漠不關心的模樣。」
這人一旦開始沒心沒肺起來,實在讓人有些招架不住。肖珏移開話頭:「天色不早,你還未回家,你父親和弟弟該著急了。」
「說的也是。」禾晏回過神,一看現在夜色已深,估摸著這個時間禾綏與禾雲生也該到家了,說不準又在四處尋找自己的下落。怕他們著急,禾晏便道:「那我們先回去?」
肖珏吹了聲口哨,綠耳從樹林裡跑了出來,停在肖珏面前,禾晏也翻身上了香香的馬背,兩人一道往山下小跑。禾晏騎著馬趕路,趕著趕著,漸漸回過味兒來,道:「所以肖珏,你今日讓赤烏託我去取劍,就是為了試探我?你一直跟著我是嗎?」
這人面上沒有一點愧疚的神情,慢悠悠的回答,「此事匪夷所思,當然要確認一下。」
「你就想逼我出劍,居然繞如此大個圈子。」禾晏想了想,「可是那個魯岱川大師是怎麼回事?我去他別苑的時候,他似乎知道什麼,還說我已經有了一把劍,不可以再有其他的劍了。你是將此事告知了他?」
「沒有。」肖珏眸光微動,「此事除你我之外,並無第二人知曉。」
「那……」
「就算知道什麼,也不奇怪。他是我師父。」
禾晏驚訝:「師父?」
「我師父很多,他只是其中一個。能看出你的來歷並不稀奇,不過他已是方外之人,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多事,你無需擔心。」
「這不是擔不擔心的問題,」禾晏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這人是你師父,你好歹提前與我知會一聲,還好我沒有做什麼冒失的舉動,要是……」
肖珏瞥她一眼,見她不安的模樣,好笑道:「怕什麼,就算真做了什麼,有我在,也沒人敢找你麻煩。」
禾晏「嘖」了一聲,「你的意思是我現在可以在朔京城裡橫著走了?」
「為所欲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