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常人之不能忍,才能得常人之不可得。世上皆言肖仲武好福氣,大少爺已經生的如此出類拔萃,二少爺居然更勝一籌。若非性情冷硬一些,簡直要將大魏所有的男兒都比下去了。可是,沒有人知道,肖珏在山上的那些年,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那絕不是一種享受。
師父們都是人,又不是真正的神仙,都有七情六慾,有時候見著小小孩子實在可憐,難免動了惻隱之心,可卻又不能表現出來。長此以往,肖珏對師父們的依戀也並不太深,自打他下山後,除了每年按例上山一次外,平日裡並無過多往來。
魯岱川很理解,誰能對一個自小折磨打罵動不動就將自己丟在陣法中關禁閉的人有什麼好臉色?
肖珏沒有回來報復,已經很涵養極好了。
「還好還好,」魯岱川雙手合十,「我原先還擔心他在山上呆久了,性子都被養的孤僻冷硬,說不準打一輩子光棍孤獨終老,如今總算是放下心來。倘若因為我們的關係讓這小子都不娶妻,那罪過可就大了,還好還好,阿彌陀佛。」
如星白了他一眼:「那丫頭怎麼樣?」
魯岱川:「什麼怎麼樣?」
「你不是見過那丫頭嘛,」如星不耐煩的問,「沈家那丫頭追了死小子這麼多年,也沒見死小子動心。偏偏對這丫頭上了心,還使喚我給她繡嫁衣。我倒想知道,這丫頭究竟有什麼過人之處,」她撫了一下自己的鬢髮,「有我美嗎?」
魯岱川呵呵笑了兩聲,「人家才十七八歲,風華正茂,你這半隻腳都邁進土裡了,如何能比。」
「你是不是許久沒嘗過捱打的滋味了?」如星微笑。
「我說笑的,」魯岱川輕咳一聲,「那姑娘我看著挺好的,你應當相信懷瑾的眼光。」
「男人的眼光向來做不得真。」如星不屑一顧。
「劍的眼光你總要相信吧。」魯岱川微微一笑,「懷瑾的飲秋劍,很喜歡她。」
「什麼?」
「那一日她來幫懷瑾拿補好的飲秋劍,劍到她手上時,我能感覺得出來,飲秋劍喜歡她。我在山上呆了多年,見過的劍比見過的人多。飲秋隨主人,飲秋喜歡小禾姑娘,她就必然不錯。」
默了半晌,如星才道:「說不準那劍在戰場上呆的久了,腦子也不清楚。」
「你這麼說就沒意思了。」魯岱川道:「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像不滿新婦進門尖酸刻薄的惡婆婆。」
「你說誰惡婆婆?」如星看向他的目光頓時殺氣四溢。
「我說,你應當放輕鬆一點。」魯岱川道:「懷瑾這孩子,看人的眼光比你我有譜。他既喜歡小禾姑娘,咱們做長輩的,就當支援。懷瑾呢,雖然平日裡待我們冷淡一點,其實你也清楚,咱們山上這麼多年安然無恙,沒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打擾,到底是因為什麼。」
如星不說話。
「如今他能娶妻成家,也不枉當年肖將軍將他託付給我們了。」魯岱川感嘆道。
殿中風涼,讓人想起當年山上的夜,小少年寒著一張俏臉練劍,練著練著,一轉眼也就長大了。
如星沉默片刻,起身往外走,魯岱川叫住她:「喂,你去哪?」
「當然是回去了!」如星咬牙道:「給你那該死的徒弟幫忙繡嫁衣。老孃真是教了個討債鬼,好容易熬出頭把人送下山去,如今臨到娶妻,竟還回來給我添麻煩!」
「大魏第一繡娘嘛,」魯岱川在身後笑眯眯道:「繡出來的嫁衣,當然是天下一絕。」
「那是自然,」如星的聲音裡,也帶了點笑意,「希望那丫頭配得上我的手藝吧。」
……
肖珏請了自己師父來為禾晏繡嫁衣這件事,禾晏是不知道的。白容微託人過來說,肖珏已經在準備嫁衣了。禾綏與禾雲生還有些不自在,哪有女子的嫁衣夫家準備的,禾晏卻覺得肖珏實在是很貼心,知道她不擅長幹這種事,自己包攬了過來,反讓她樂得輕鬆。
婚期最終定在了大年初十。
肖家的喜帖已經發了出去,滿朔京的人都知道了。禾家的親戚朋友並沒有那麼多,至多也就是禾綏當初還在當校尉時在校尉場上的幾個交好的友人。禾綏覺得孃家這頭來觀禮的人不多,這些日子一直憂心忡忡,禾晏並沒有覺得這是什麼大事。成親又不是去打架,哪裡是人越多越好的。
況且她也不想被人像看猴子一般的圍觀。
成親的事暫且被她放在一邊,因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烏託使者,終於在這個冬日進京了。
進京的第一日,文宣帝接受了他們獻上的賠禮,以及,接受了烏託使者帶來的求和的願望。
禾晏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雖然並不感到意外,卻也沒想到竟然會如此之快。文宣帝的心偏向於主和,對於她和肖珏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禾雲生坐在禾晏面前,問她:「三日後,陛下就要在天星臺設宴了。那些烏託人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好好惡心人一番。你受得住的麼?」
「受不住也得受,」禾晏苦笑一聲,「你姐姐我的官位還沒有大到連陛下的旨意都可以枉顧的地步。」
天星臺設宴,也是為了揚大魏國威,讓那些烏託人看清楚大魏的富饒和強大。不過,禾晏是武將,對於與屠殺大魏百姓的敵軍站在一處,實在是不能接受。更不想看見那些卑劣的烏託人在大魏的地盤耀武揚威。
「你說,」禾雲生沉吟了一下,「皇上會同意他們在大魏開設榷場一事麼?」
如今滿朔京都傳開了,禾雲生知道也不是什麼秘密,禾晏偶爾也會與禾雲生說一說如今朝廷上的情況。在她看來,禾雲生今後無論是從文還是從武,多半都是要入仕的。讓他提早的瞭解這些東西,有利無害。
禾晏搖頭:「我不知道。」
她也問過肖珏這句話,肖珏只說文宣帝暫時沒有同意,但日後是個什麼情況,尚未可知。
「哎,」禾雲生沉沉嘆了口氣,「那些烏託人殺了大魏這麼多百姓,如果還要將他們迎進門來做生意,那些死去的百姓怎麼想,死在烏託人手中的兵士又怎麼想?真是……」他有心想說幾句,可那人畢竟是天子,豈容他來置喙,只得將到嘴的話嚥了下去,只是眼裡,到底是有些失望。
失望的並非禾雲生一人。
禾晏心裡很清楚,文宣帝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同意了烏託人的求和,也從另一個方面打了肖珏的臉。封雲將軍又怎麼樣?縱然再如何英勇無敵,在濟陽一戰中大獲全勝,可只要討得了皇帝的歡心,他們還是能大搖大擺的走進大魏的土地,甚至享受大魏商人都享受不到的便利和好處。
何其諷刺。
不過……
有時候,自作聰明,只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如果一切順利,烏託國與大魏「化干戈為玉帛」,對禾如非有好處,對徐敬甫有好處,對許之恆有好處,甚至對遠在千萬裡的烏託國主有好處……獨獨對大魏子民,對肖珏,對禾晏自己,一點好處都無。
所以,不能讓先前死去將士們的血白流。
要讓文宣帝提防這些狡猾的烏託人,看清楚他們的真面目。
三日後的天星臺,禾晏垂眸,到時候,可有一場真正的熱鬧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