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莞聽著霍懷信的話,眼睛睜大了一瞬。
沒有意外,和她的推測相符合,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中。
不知是不是從前跟隨父親辦過的案子有諸多疑案,秦莞總覺得這個既合乎情理又在意料之中的結果不那麼讓她滿意,然而這念頭一齣,秦莞便在心底對自己搖了搖頭。
世上的疑案千奇百怪,辦案之人只需遵從證據事實便可,若一味地想當然自然是有失偏頗,秦莞定了定神,「所以知府大人眼下要去找魏家大公子?」
霍懷信點點頭,「正是,適才已經讓魏公子畫了其嫡兄的畫像,待會兒我會讓人將其張貼在城門各處,若是錦州城尋不到,便到其他的州縣去找。」
到底是府衙辦案,秦莞點點頭,「好。」微微一頓,秦莞又想起了昨夜被她晾曬著的驗屍渣滓,「昨日從義莊帶回來的,從死者胃裡取出來的殘渣秦莞一時不曾確定到底是什麼,等確定了再告訴大人。」
霍懷信笑著點頭,「這一次真是多虧九姑娘啦,若非九姑娘幫忙,只怕我們都要被矇在鼓裡,還是九姑娘說得多,第一次的時候就應該徹底的剖驗,九姑娘放心,等此案了結之後,本府一定有大禮送給姑娘……」
秦莞哪裡是為了他的禮物,聞言正要推拒,霍懷信卻拱手道,「本府還要去辦案,就先走一步了,九姑娘進去吧,太長公主和侯爺夫人都在裡面呢。」
霍懷信趕得急,秦莞福了福身看著霍懷信大步離去,看樣子,霍懷信已經不關心她從義莊帶回來的是什麼了,眼下最大的嫌疑人的確是那魏家大公子。
秦莞緩緩回身,看了看安陽侯府的高牆大院,當日那穿著宋柔第二套嫁衣的人在侯府來去自如,似乎是十分熟悉侯府地形的,難道魏家大公子當真悄悄潛了進來?
「小姐,知府大人若是抓到魏府大公子是不是這件案子就了結?」
茯苓低聲一問,秦莞一邊往裡面走一邊搖頭,「也不是這樣,得讓魏家大公子自己招供才行。」
茯苓蹙眉,「那如果魏家大公子咬死不說呢?」
秦莞眯眸,「那就只能用人證物證說話,讓他抵賴也無用了。」
茯苓頷首,秦莞便進了太長公主的小院,綠雲將她引入了正房,徑直入了內室。
一入內室,便見太長公主長一聲短一聲的嘆著氣,見秦莞來了忙朝秦莞伸手,「莞兒來了,快過來坐到我身邊來……」
秦莞福身行禮,而後坐到了太長公主身邊來,江氏在旁道,「莞兒,你快給母親看看,剛才得了遲殿下的訊息母親便有些不好。」
秦莞明白,早先宋柔懷孕雖已坐實,可如今確定魏言之所言皆是真的,太長公主就更為氣惱了,和宋柔有染的是宋國公的外孫,這宋國公一家全不把安陽侯府放在眼底。
秦莞先給太長公主問脈,然後輕撫太長公主的背脊,「夫人放心,太長公主殿下身體已經好轉許多了,傷口也已癒合,等再養個七八日便無事了。」
江氏聞言這才微鬆了口氣。
屋子裡坐著許多人,燕遲坐在左邊第一位上,嶽凝三兄妹亦在,嶽瓊在右首位上嘆了口氣,「我們離京多年,安陽侯府對他們而言已經沒落了。」
太長公主抓住秦莞的手,示意她不必再幫她撫背,只笑了笑道,「我還在呢,他們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我倒要看看這件事他們如何收場!」
說著太長公主道,「別的不用多做,寫一封信送回京城,送到聖上案前,讓他瞧瞧這前後因果,若是沒個交代,我便親自回京城問他一問!」
「母親,當真要跟聖上稟明?」嶽瓊還有幾分猶疑,太長公主則是冷笑連連,「我要問問,這是他的意思還是誰的意思,安陽侯府世代忠良,他就是如此來打安陽侯府的臉?」
嶽瓊聞言便知太長公主心意已決,隨即頷首,「兒子知道了。」
太長公主撥出一口氣,「若是聖上明理,這件事他自會為擺平……」
說著看向燕遲,「小七,此番還差點將你牽累進來,又用了你的人,這個人情,可是姑奶奶欠你的了……將來有用得著姑奶奶的地方,只管開口。」
燕遲揚了揚唇,鳳眸之中綻出幾絲狡黠的笑意,「姑奶奶的話,燕遲可記住了。」
太長公主笑開來,撥出了口氣去,「這話雖然不該這麼說,可此番,這樁婚事終究沒有成,他們國公府自己的骯髒事兒,就由著霍知府去查吧,咱們只當是自己全個禮數,等這樁事了了,宋國公府便和咱們再無半點干係!」
嶽瓊和江氏皆應是,太長公主便轉而說起了旁的,太長公主終究病體初愈,說了幾句便有些疲累,秦莞一行人當即退了出來,嶽凝自然邀秦莞往自己院中去。
「你剛才進來的時候可遇到霍知府了?」
「自然遇見了。」秦莞點點頭,「知府大人成竹在胸。」
嶽凝頷首,「是啊,遲殿下的訊息來得十分及時,若是能找到魏公子,事情就清楚的多了。」
進了院門,嶽凝身邊的綠棋去沏茶,嶽凝請秦莞在窗邊長榻上落座,眼角一瞥,卻見秦莞眉頭輕蹙著,似乎有什麼愁思似的,「在想什麼?眼看著案子要結了,怎還不展顏?」
秦莞搖了搖頭,「前次驗屍時候,取了一物帶回了秦府之中,昨夜想了一夜都未弄清楚那東西是什麼,有些煩惱罷了。」
綠棋端上茶來,嶽凝給秦莞捧了一杯,「什麼東西?」
秦莞一時沒答,只等綠棋退了出去才道,「從宋柔胃裡取出來的東西。」
嶽凝手一頓,正要喝茶的動作便停了住,又一瞬,她才低頭輕抿了一口茶湯,「你覺得那是什麼?有什麼疑點不成?眼下遲殿下的訊息來了,案情便明瞭了,你無需想這些吧。」
秦莞笑了笑,也去喝茶,「案情自是案情,我只需把我負責的弄得明明白白便是,若是想不清楚這一點,只怕我心中總是有個結。」
嶽凝眼神轉了轉,「這其中有什麼道理,你說來與我聽聽?」
嶽凝和秦莞這麼多日相處下來,已是極喜歡她這性子,再加上她幼時長在京城,後來了錦州,又是不喜那些嬌柔貴女的人,說起來和秦莞一樣並無閨中好友,如今得了秦莞這個朋友,自然是赤城真心相待的,見她有疑思不解,自想幫忙分擔一二。
秦莞對上她的眸子心中一暖,便放下茶盞道,「期間倒也沒什麼大道理,只是人吃下去的東西,多半很快就會被消化沒了,可宋柔死了九天,她的胃裡還有些雜物殘渣,我猜想,那些東西定然不會是食物,可不是食物,那又是什麼?」
嶽凝眸光一轉,「莫非是毒藥?」
秦莞笑出聲來,「自然不是毒藥的,這一點我還是分的清的。」
嶽凝利落灑然的直坐著,手一下一下的敲著桌沿,忽然,她揚了揚下頜,「那東西在哪裡?」
「眼下在我房中放著的,我還沒來得及細細探究。」
嶽凝當即站起身來,「走,我們去秦府看看,我被你說的,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奇怪的東西了。」
秦莞微訝,「郡主當真要去?郡主……不嫌?」
那是從死人身上取下來的東西不說,還是從人的胃裡取出來的,輪起來,真是不乾淨不吉利,嶽凝卻哭笑不得,「有甚好嫌棄的?你能取出來帶在身邊拿回家中,我還看不得了?」
秦莞心頭一舒,自點了點頭,「好,那郡主便和我走一趟。」
嶽凝是雷厲風行之人,這想法一齣,立刻吩咐人去備好了馬車,這一次不再用白楓送秦莞了,嶽凝直接吩咐的侯府門房,自有侯府的侍衛相送。
上了馬車,嶽凝又道,「你們府上的六姑娘呢?」
秦莞微露笑意,「郡主放心,老夫人真的懲了家法,如今她被禁足了。」
嶽凝輕哼一聲,「那還差不多。」說著又一嘆,「不過說起來,我倒是真的疑錯了遲殿下,也怪我,當初看到他左手寫字,一時愣住了,我分明記得他和我二哥比試的時候用的是右手,奇怪怎麼一下就用左手了,我當時想,他或許是為了掩飾……」
秦莞眉頭微皺,「大多數人都是天生善用右手的,可也有極少的人天生善用左手。」頓了頓,秦莞又道,「不過這也不是絕對,左右手靠著後天的努力也可以練出來,還有些人,甚至左右手都能用,這類人或許比常人聰穎些,遲殿下許就是這類人。」
「用左手有什麼好?」嶽凝掀開窗簾打量外面的街市,「從前聽綠棋說,她的家鄉,小孩若是左撇子便不會被送去學堂,不能上學,只能去做最低賤的活計,且聽府裡採買奴婢的嬤嬤說,但凡是左撇子的姑娘,無論多麼會做工,大戶人家都是不要的。」
左撇子本來就容易被當做異類,且按照大周的窸窣,左撇子還有不吉品性不端的意思在裡面,哪個大戶人家的孩子若是左撇子,是一定要被後天糾正回來了,比如魏家的大公子便是如此,悲哀的是,世俗有時候不一定是對的,有時候明知是不對的也要去遵從。
「對遲殿下而言,不管用左手還是用右手,大概都是一樣的。」
嶽凝前次誤會了燕遲,如今語氣倒是親善許多,「或許吧,並且他那樣的身份地位,也沒有人敢議論他的不是,且,他的性子想來也不會在乎。」
馬車自錦州城的長街上飛馳而過,很快就在秦府門前停了下來,秦莞帶著嶽凝入府,門房一見是小郡主來了,當即便去了主院通報,嶽凝卻不管這些,徑直讓秦莞帶著她回汀蘭苑,一進汀蘭苑的院門,嶽凝砸了咂嘴,「聽說這是新換的院子?」
秦莞頷首,引著她入了正房,「是啊,比此前好很多。」
嶽凝哼了一聲,坐在一旁等茯苓奉茶,而秦莞則進了內室,不多時,拿了一個絲帕小包走了出來,秦莞讓茯苓關上門,將那絲帕打了開。
過了一夜,絲帕上仍然有股子難聞的臭味,嶽凝卻面色尋常,等秦莞開啟便探頭過來看,只見白色的絲帕中間,包裹著一團烏黑之物,憑那顏色也辨不出到底是什麼。
秦莞也皺眉,「看來還得多洗幾次……」
「洗?」嶽凝眉眼間帶了兩分失望之色,「這顏色,倒像是廚房裡的廚雜丟在一旁幾日沒人管了一樣,都爛的不知是什麼了……」
秦莞搖搖頭,又吩咐茯苓找來了白瓷盞,將那一團不知是什麼的放進去,又到了清水,等劃開,上面的汙色慢慢的沁到了水裡,再將水倒掉,如此反覆多次,烏黑終於褪掉了幾分,可饒是如此,也還是難分清……
忽然,秦莞眼底一亮,「用礬石。」
嶽凝睜了睜眸子,「礬石?礬石可做什麼?」
秦莞站起身來,出門便吩咐茯苓,「去,讓晚杏去藥房拿一些礬石過來。」
茯苓沒反應過來秦莞為何使喚了晚杏,可這些跑腿的活計也不算什麼,等茯苓離開,秦莞才回來,輕聲道,「礬石可淨水,我用礬石將這東西泡著,泡一晚上不行我就泡兩晚上,一定能再讓後來的顏色褪下去。」
嶽凝眨眨眼看著秦莞,「這樣能成?」
秦莞笑道,「試試又不礙著什麼——」
嶽凝想想也笑道,「那好,我和你一起泡上,明日我要來看看,後日我也要來,看看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不過說起來,宋柔這樣的貴族小姐,也不會亂吃下什麼東西吧。」
秦莞搖了搖頭,「這個,只能等咱們的法子奏效了才能知道。」
嶽凝性子不喜玩樂,尋常女兒家閨中的活計她也不愛做,如今見秦莞用這奇怪的法子來探究那一團汙物卻是引了她的興趣,晚杏去得快回來的也快,等茯苓將礬石拿進來的時候,秦莞已經準備好了更大的白瓷盞,先將礬石洗了洗,而後便將那一團汙物和礬石一起放了進去,而後便蓋上蓋子等第二日看是否奏效。
如此忙了一會兒,嶽凝和秦莞方才坐下來喝茶,嶽凝奇怪的道,「你怎知礬石可淨水?我只知道,尋常女子用的蔻丹之中會加礬石,卻不懂道理。」
秦莞一邊給嶽凝添茶一邊道,「都是在醫術上看到的,礬石用在蔻丹之中,是為了讓指甲花或者別的植物中的顏色更多的透出來,不僅如此,煮綠豆湯也可加礬石,如此綠豆更容易爛,煮出來的綠豆湯就會更濃稠,這個可蔻丹的道理一樣。」
微微一頓,秦莞眉頭又微皺,「不過長時如此會讓人中毒,所以加了礬石的綠豆湯最好不要食用,此物味酸氣寒,其性燥急收澀,可解除熱墜濁毒,可治熱洩痢,婦人白沃,陰蝕惡瘡,目痛,還可固齒去鼻中息肉,是一味好藥,一般的藥房常備。」
嶽凝睜大了眸子,看著秦莞的眼神頗為讚歎,「是不是隨便說一味藥你都能如數家珍?」
秦莞哭笑不得,「那自然不是,醫藥一道博大精深,我所知只是一二。」
嶽凝搖頭嘆到,「看來我從前也自視甚高了,貴族中的女子大都熟讀《女德》《女戒》,看書也至多看個四書五經,便是學醫的,也少有像你這樣年紀輕輕便所知這樣多的,秦莞,我從前真是小瞧你了……」
嶽凝性格直爽,她能如此說,便是和秦莞推心置腹了,秦莞笑著為她添茶,「郡主巾幗之姿,便是傲氣了些也是常理,許是秦莞喜歡醫道,如此方才比別人多用了幾分功夫吧,便如郡主喜歡習武,自然也是比其他的女兒家更為出色的。」
嶽凝笑起來,笑容也帶著利落朗然之氣,她還是第一次來秦莞的閨房,放下茶盞,在屋子裡探看起來,從暖閣至書房,一邊又問了些醫藥之事,見秦莞信手拈來一一解答,心底更對秦莞生了佩服,便和尋常的閨中之情又大為不同。
如此耽擱了一個多時辰,眼見天色不早嶽凝方才提了告辭,秦莞親自送嶽凝出門,剛走出汀蘭苑的院子便看到林氏帶著秦湘在外面等著,見到她們母女,嶽凝微訝,她雖然身份高貴,可念在林氏是秦莞的長輩,到底還是駐足福了福身。
「夫人怎在此——」
「妾身拜見郡主。」林氏福了福身,又去看秦湘,秦湘低著眸子,身形頗為僵硬的對著嶽凝行了一禮。
林氏這才道,「得知郡主和莞兒一起入府,本想立刻前來拜見,只是想著郡主和莞兒定然有些私話要說便不敢來打擾,郡主這是要走了?何不在府中用晚飯?」
嶽凝唇角微揚,面上總算有了些笑意,「不敢叨擾了,和九姑娘也說了多時的話,也該回去了,父親和母親還等著嶽凝呢。」
林氏聞言便不好再說,秦莞心知嶽凝不喜這些應付,便上前道,「三叔母,郡主不拘這些禮數的,我將郡主送出府門便可,您自去忙吧。」
林氏猶豫一瞬,只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