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魏言之的案子說到朔西軍的軍權之爭,話題一時有些沉重,等馬車在侯府門前停穩的時候,秦莞和嶽凝的神色都有些沉凝,待下了馬車入府二人的眉眼間才鮮活愉快的兩分,如往常那般的直奔太長公主的小院,請安之後秦莞徑直和嶽凝一起往東苑走去。
「魏家大公子過來依舊住的東苑,就在魏言之此前住的旁邊的小院。」微微一頓,嶽凝道,「說出來你別笑話,自從你說魏言之將宋柔的腦袋帶入侯府並且藏在屋子裡好多天之後,母親心底便膈應起來,她說魏言之住過的屋子得請法師來做了法之後才能重新住人。」
秦莞聞言半點意外都無,「夫人這樣做自是對的,尋常死人的東西都沾不得,更別說是……為了夫人安心,做法還可多做幾日。」
秦莞說著眨了眨眼,嶽凝見之笑起來,「你這個鬼靈精!不是說不信鬼神之說嗎?怎這個時候知道誇我母親做得好了?」
秦莞眼底生出慧黠來,「回回我入府夫人總要拿好吃的招待我,那我也要投桃報李不是?」
「好你個秦莞,你分明是害怕母親不給你好吃的了……」
嶽凝笑罵一句,領著秦莞入了東苑,果然,魏綦之的院子便在此前魏言之所住之處的隔壁,大抵是她們說話的動靜太大,還沒走到正門之前,烏述便從裡面衝了出來。
見是秦莞來了,烏述眼眶一紅便跪在了地上,「女菩薩!小人拜見女菩薩!小人多謝女菩薩救了我家公子!小人來生一定結草銜環來報!」
烏述這動靜嚇得秦莞一跳,秦莞狐疑的看向嶽凝,嶽凝輕咳一聲低聲道,「二哥已經將你如何驗屍如何拼骨的事全數告訴了魏綦之,別說這小廝了,便是魏綦之眼下也拿你當救命恩人,這才是第一道呢,待會兒進去了,魏綦之少不得又是一通感恩戴德。」
秦莞聽的哭笑不得,上前道,「你先起來吧,我是來為你家公子看病的。」
烏述抹了一把淚,當即爬了起來,「是是是,已經等著女菩薩許久了,快請快請,我家公子也在等著女菩薩呢。」
秦莞無奈,「我姓秦,族中行九,不是女菩薩。」
烏述一愣,馬上道,「是,九姑娘……小人知道您是九姑娘,那日便聽知府大人這樣稱呼您,只是在小人心裡,您就是女菩薩,您和郡主,都是女菩薩!」
嶽凝眉頭一皺,「你這人是不是不會聽話,什麼女菩薩女菩薩的,若是不會好好說話,就別出現在我們眼前!」
秦莞無奈之下還好聲好語,嶽凝卻不然,見她隱隱生怒,烏述忙低下頭去,「是是是,郡主息怒,小人不敢了,小人定然改口!」
嶽凝下頜一揚,領著秦莞進了門。
屋子裡,嶽清正在說話,「她的醫術便是連錦州城的黃神醫都比不上,你可能不知道,黃神醫可是宮裡出來的御醫,已經到了花甲之年不說,從前在他手中醫好的病者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可就是如此,卻是在她面前敗下陣來……」
正進門的秦莞眉峰顫了顫,前面一腳跨進門的嶽凝也是眉頭一挑,不由出聲道,「二哥——」
話音剛落定,嶽凝忽而眸光一定。
這屋子裡,除了嶽清之外竟然還站了一個人,竟然是多日未見的霍甯,嶽凝微訝的看著霍甯,卻見霍甯一臉沉肅的站著,下頜仍然傲氣的微揚著,嶽清轉身看到嶽凝看著霍甯,便笑道,「霍公子是來看魏兄的,知府大人心繫魏兄安危,派了霍公子前來看望魏兄。」
嶽凝頓時明白過來,霍知府誤傷了魏綦之,如此只怕是心底有愧方才派了霍甯過來,嶽凝對霍甯點了點頭,霍甯梗著脖頸對嶽凝拱了拱手。
嶽凝徑直入內,身後的秦莞便亮了出來,如此,秦莞自也看到了霍甯。
秦莞只以為嶽清和魏綦之二人在此,自沒想到霍甯也在,心底雖然和嶽凝一般有些驚訝,可是面上卻是分毫不顯,進得門來,只福了福身算是對屋內人見禮。
嶽凝進門的時候嶽清還沒什麼反應,待秦莞出現,嶽清立刻迎了過來,「九姑娘來啦,又要勞煩你跑一趟,不過眼下只有你的醫術能救魏兄了!」
秦莞彎唇,「不勞煩,治病救人應該的。」
秦莞回答的簡單,眼風掃向長榻上合衣而躺的魏綦之。
和那日被綁在木架子上滿臉血汙的魏綦之相比,今日的魏綦之至少梳洗得當穿戴一新,他的墨髮已經重新束起,整張臉清晰的露了出來,只見他眉眼俊朗臉頰稜角分明,雖然和魏言之有幾分相似,可比起來,他的眼底卻多了幾分光彩,魏言之初初周全,未免顯得太過謹慎拘束,而魏綦之雙眸明亮光彩懾人,雖然是在打量秦莞,卻坦蕩直爽並不讓人反感。
秦莞又一次感嘆了名門大族的出身之重要,因是嫡子,自小便是最為受寵的那個,這樣環境中長大的魏綦之天不怕地不怕,大氣而不羈。
「在下魏綦之,見過九姑娘——」
魏綦之的打量一瞬而過,而後便撐著榻沿想要起身來,秦莞上前一步,「魏公子不必多禮,魏公子腿上嚴重,還是莫動為好。」
秦莞語氣不重,可話語裡卻莫名有種讓人必須遵從的懾人之感。
魏綦之一頓,便又緩緩的躺了回去。
嶽清見狀也跟著一笑,「魏兄委實不必多禮,九姑娘並非俗人,她說什麼就是什麼,無需講求那些虛禮……」
魏綦之面上青紫未消,聞言咧了咧嘴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失禮了。」
嶽清笑著擺手,「沒什麼失禮不失禮的。」說著,嶽清忙拿過一旁的凳子,「坐,九姑娘快坐下……」
嶽清的殷勤,連嶽凝都看得出來,便更別說一旁的霍甯和魏綦之了,魏綦之但笑不語,霍甯卻微微眯了眸,秦莞進門,只看了他一眼,表情半點變化也無,還不及嶽凝看到他時的變化,霍甯深吸一口氣,只覺得秦莞一來,這屋子忽然逼仄的連呼吸都困難了。
他想邁步離開,可腳下卻像是生了根一般動不了,再一想,他早該走了,難道不是聽聞秦莞要來看病才一直在這杵著嗎?
霍甯看著秦莞,心底湧起了一股子恍惚感。
難道他從前對她真的太壞了?壞到了現在老天爺要來懲罰他?
現在的他好似著了魔一般的,心思總放在和她有關的事上,她從前是不是也是如此?
這麼一想,霍甯心底那口悶氣稍稍淡了一分。
霍甯好容易寬慰了自己,可一轉眼,卻看到了嶽清看著秦莞時專注而發亮的眼神,霍甯心底一堵,才吐出去的悶氣又回來了,不僅回來了,他只覺比剛才更難受了!
難道秦莞和嶽清之間生了什麼情愫?!
秦莞坐在嶽清搬過來的凳子上,因是來給魏綦之看病的,便未去看霍甯的眼神,只道,「魏公子將手伸出來……」
魏綦之忙伸出手來,秦莞一看,只見魏綦之手臂上的紅斑還未消散,秦莞指尖探上他的腕脈,一邊道,「從前就沒有人告訴公子,公子時不時生出的紅斑是因為中了漆毒?」
魏綦之顯然知道了此事,卻是搖頭嘆息,「只可恨不曾早點遇見九姑娘,否則這一謎題早就解了,在下也從未聽說過漆有毒的。」
「漆只對少數人不利,尋常人並無大礙。」
秦莞補了一句,魏綦之點頭,「九姑娘果然如二公子所言,再下受教。」
秦莞面上未露出女兒家的羞怯,反而大大方方的道,「二公子言辭多有誇大之處,魏公子隨便聽聽就好……換一隻手。」
魏綦之眨了眨眼,看向嶽清之時便眸帶了兩分同情。
問脈之後,秦莞掀開了蓋在魏綦之腿上的薄毯,薄毯之下,魏綦之的左腿褲子被捲到了膝蓋處,小腿上纏著一圈棉紗,薄毯一掀,一股子淡淡的藥味散了出來。
「仍然是用的金玉斷續膏?」
魏綦之點頭,「昨夜那位大夫說金玉斷續膏是最好的,並未開新藥。」
秦莞頷首,傾身便開始拆魏綦之腿上的棉紗,「此前用金玉斷續膏是最好,眼下卻有些不宜了,魏公子的腿想來受了二次傷。」
說至此,魏綦之面上一苦,「可不是,府衙大牢可不是那般好玩的。」
他這話含了打趣之意,秦莞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進屋子這幾句話下來,魏綦之和魏言之最大的不同已顯現了出來,魏言之處處周到禮數絕佳,可他絕不會若魏綦之這般玩笑,就好比一個人身上多了一個無形無蹤的罩子,哪怕他和旁人站的再近,也終究隔著一層,而魏綦之則不然,他言談間或有玩笑,可奇怪的是不會叫人覺得唐突,反倒讓人心生出親近之感來,再想到此前聽到的魏綦之在魏府名聲不佳對國公府看不上眼,如此,在已知魏綦之並非圓滑世故之人的前提下,秦莞姑且將他當做了赤城灑脫之人。
「幫別人擔汙名也不是好玩的。」
秦莞說完,將最後一層棉紗撕了下來。
魏綦之「嘶」的倒吸一口涼氣,疼的眉毛都擰在了一起,他卻還是扯了扯唇角,「答應的時候也沒想著要折一條腿,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腿已經摺了,折都折了,再說明白反而在小姑娘跟前得個不守承諾的名頭,如此兩邊不落好,只好硬著頭皮扛著。」
「嗤」的一聲,嶽凝先忍不住笑了出來,「折了一條腿,又去大牢九死一生,魏公子心境倒是好,竟然還能玩笑的出來。」
魏綦之眉頭擰著,眼看著就要打結,嘴上卻還是故作無狀的道,「郡主謬讚了,實則是在下這兩月間的經歷委實糟心,跟旁人說了,旁人只怕還以為是坊間說書人逗樂大家的畫本子,反正都這麼苦了,在下總不能自己再給自己撒一把苦。」
秦莞手上動作便是一頓,抬眸看去,這張和魏言之有三分相似的面容上,分明一片擰眉咧嘴的痛色,可說出的話卻帶著強忍著的笑音,這麼慘痛而屈辱的經歷,秦莞聽著他說話卻不同情他了,倒是覺得他皮糙肉厚臉也不薄,這經歷就當他歷練了。
強者自強,弱者,大都因弱而有理。
秦莞一路上和嶽凝議論過來,本還對魏言之此前的遭遇有一絲的同悲意味,可看著魏綦之,秦莞心底的那點同情頓時煙消雲散了。
同樣的經歷放在魏言之身上,魏言之一定會想,宋柔誣陷他,定是因為他是庶子,而他折了一條腿,便是老天對他極大的不公,至於牢獄之中九死一生,必定是他成長生涯之中極大的屈辱,那魏言之的遭遇如果放在了魏綦之身上呢?
看著魏綦之疼的齜牙咧嘴卻還不忘打趣他自己的樣子,秦莞一時拿不準,殺母之仇非尋常事,秦莞不想在這件事上否定魏言之。
「斷骨處二次開裂,魏公子傷患處已經生了淤血,光用金玉斷續膏是消不下去腫的,得把裡面的淤血放出來,否則,即便是骨頭長好了,二公子這條腿也是畸形的。」
秦莞很快下了定論,魏綦之一聽這話略微傻了,「放血?怎麼放?」
秦莞在他腿上比劃了一番,「在這裡,切開,放血……」
秦莞十分清楚的看到魏綦之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下一刻,魏言之氣弱的道,「若……若是不放呢……」
「魏公子會變成瘸子,跛子,往後再也騎不了馬,舞劍更是妄談。」
秦莞語聲冷肅,魏綦之的嘴唇便又抖了一下,「九姑娘切?可有麻沸散?」
秦莞頷首,「是我切,有。」
魏綦之身子往後一靠,「那行,九姑娘的麻沸散藥勁可大?」
秦莞揚眉,不知這話是何意,魏綦之看著她道,「最好是能讓在下睡上三天兩夜不省人事,或者一覺醒來腿已經好了也行……」
秦莞眉頭揚的更高,這邊廂嶽凝和嶽清都忍不住笑了開。
嶽凝哼一聲,「還當魏公子是哪般義士,卻不想竟然怕疼?」
魏綦之咧嘴強笑了笑,「在下不是怕疼,是……」
「是怕血,我們公子見血就發暈!」
魏綦之一句話未說完,另外一道語聲卻在門口響了起來,秦莞眾人回頭,便見烏述一臉正經的站在門口,見秦莞幾人都看過來,烏述只以為她們不信自己,忙指天發誓道,「小人所言句句為真,絕不敢欺瞞兩位女菩……兩位小姐!」
嶽凝表情有些無所適從的氣惱,秦莞也有些無奈苦笑,她二人對視一眼,彼此都知對方是什麼意思。
早說魏綦之見血就暈啊!早知道如此,他的嫌疑豈不是早就排除了!
兇手殺害宋柔的手段那般殘忍,若是魏綦之,早就在第一劍的時候就暈了!
「你們……別聽他胡謅!男子漢大丈夫!豈會怕血——」
魏綦之身子硬撐至一半,兇巴巴的瞪了烏述一眼,秦莞聞言回頭,「哦?莫非魏公子不必用麻沸散了吧?」
「啪」的一聲,魏綦之的身子跌了回去,他輕咳一聲,語聲一下子弱了,「九姑娘仁德,麻沸散千萬選勁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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