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嗚嗚……」
井邊的雜物堆旁,秦霜一身汙泥的癱倒在地。
指著黑漆漆的井口,秦霜語不成句的道,「嗚嗚嗚,死人,底下有死人……」
林氏眉頭一皺,本因為秦霜掉入井裡而和緩的面色頓時一沉,「什麼死人?哪裡有死人了?」
秦霜頓時哭了出來,「母親,是真的,是人的骨頭!」
林氏看了一眼井口,搖頭道,「怎麼可能?」
有僕婦拿來了絨毯蓋在秦霜身上,秦霜抖抖索索的道,「是真的母親,霜兒摸到了……是人的手,白森森的,霜兒看樣子就看出來了……」
一邊說,秦霜眼底仍然滿是驚悸,這邊廂,秦莞和姚心蘭對視了一眼。
姚心蘭上前一步,「母親,六妹妹不可能亂說的,是不是派人去底下看看?」
林氏見姚心蘭開了口,卻蹙眉道,「蘭兒怎麼還在這裡?這裡這般髒亂,哪裡是你能來的,當心傷到肚裡的孩子,蘭兒聽話,快回臨風院去。」
姚心蘭卻不走,「母親,真的,派個人來看看吧。」
姚心蘭說話間,或許是適才秦霜掉入井裡的動靜太大,姨娘院方向已經有下人圍了過來,遠遠的,秦莞甚至看到了八姨娘的身影。
見來的人越來越多,林氏摸了一把額頭上的薄汗,轉身吩咐身邊的一個僕婦,「去,叫劉管家來,讓他帶人下井底看看。」
那僕婦應聲而去,林氏便走到了秦霜的身邊去,「霜兒不要害怕,母親這就叫人下去看看,你衣裳都打溼了,身上也弄髒了,快回去洗洗再喝一點安神湯。」
秦霜的確被嚇到了,然而她不想現在就回去,「不,母親,霜兒要看看那井底下到底是什麼,霜兒適才看的清清楚楚的,的確是人的骨頭,井底下怎麼會有死人?」
林氏蹙眉,「多半是你看錯了……」
秦霜緊緊的拉著毯子將自己裹住,腦袋卻是不停的搖著,「不會的,不會的,我不會看錯,我還記得我摸上去的感覺……」
秦霜說著,語氣之中已經帶上了驚怕之色,一旁秦湘聽著,也跟著眸色微暗,緊張的拉著林氏的手道,「母親,這口井府中用了許多年了,怎麼會……」
林氏搖了搖頭,「霜兒掉下去的時候受了驚嚇,誰說就是死人骨頭了,是什麼枯枝也不一定,等一下,等劉管家來了讓他下去看看便可。」
聽見林氏的話,秦莞的眉頭皺了皺,秦霜喊出井底之下有死人的時候她的注意力就被提了起來,若是可以,她甚至想自己去井口邊看看,可如此一來就太扎眼了。
劉春來的比秦莞想象之中的快,許是因為下令的林氏,他大步跑到內院的時候滿臉都是汗,「拜見夫人,夫人,怎麼了?這口井就快清理完了,怎麼六小姐……」
劉春看到了秦霜身上的汙泥,有些詫異。
林氏便蹙眉道,「剛才霜兒不小心掉下去了,她還說在底下看到了死人骨頭,你下去看看,底下到底有沒有什麼東西。」
劉春聞言頓時瞪大了眸子,「死人……骨頭?」
林氏眉頭頓皺,「怎麼?你不敢?」
「不是不是,自然不是。」劉春不停搖頭,忙回身去吩咐和自己一起來的男僕,「來,將我放下去,再拿一盞燈來……」
井底下黑漆漆的,憑著尋常的目力,自然是看不清的。
很快,有僕從拿了一盞油燈過來,兩個男僕將繩子綁在劉春腰間,劉春提著燈被緩緩的放了下去,沒多時,兩個男僕鬆了手,底下劉春已經腳落地了。
「夫人,下面什麼都沒有啊——」
劉春的聲音在井裡窒悶的傳上來,秦霜一聽神色一變,「不可能,一定有的,在淺水裡,你找一找,好好地找一找!」
林氏聞言也忙道,「聽到沒有,你找一找。」
劉春在底下應了一聲,很快便「咦」了一聲,上面的眾人神色微變,都以為劉春找到了什麼,可卻聽底下劉春道,「夫人!有一截枯枝!我扔上來啊!」
說著話,井邊的眾人都往旁裡一讓。
只聽一聲輕響,一截枯枝裹著汙泥,一下子從井裡飛了出來,又「啪」的一聲落在了地上,隨即又聽劉春在底下喊,「好了,拉我上去吧,我瞧著底下的汙泥清理的差不多了,這口井能重新用了……」
這麼一說,林氏揮了揮手,「拉他上來。」
幾個男僕一起用力,很快,劉春便被拉了上來。
劉春出了井,來時的藍袍上已經裹滿了汙泥,他隨意的將袍擺捲起紮在腰間,對著林氏一拱手,「夫人,小人看過了,一定是六小姐看錯了,您不要擔心。」
林氏嘆了口氣,看著秦霜道,「看到沒有,定然是你被嚇壞了看錯了,竟然將一截枯枝當做了死人骨頭,你可真是……」
林氏哭笑不得,上前替她理了理肩頭的亂髮,秦莞側著身子掉入井中,身上的衣裙沾染了大片的髒汙,林氏嘆了口氣,「看看你……」
秦霜從死人骨頭的驚恐之中回過神來,頓時想到了今日的鬧劇。
「母親,霜兒……」
林氏有幾分氣惱的哼了一聲,「你啊你,竟是不知道我的苦心,你父親下了禁足的令,我若是不將你拘著,難道要你父親親自責罵你?」
秦霜一時語塞,看著林氏頓時紅了眼眶,「母親……」
林氏搖了搖頭,「今兒可是叫大家看了你的笑話,看你知不知羞。」見秦霜不自在的低下頭去,林氏又道,「我瞧你這次也是長了記性了,剛才掉下去受傷了沒?」
秦霜搖了搖頭,又摸了一把自己的肩膀,那水井底下的水淺,且有汙泥,她倒是沒摔著什麼,只是落下去的時候肩膀擦在了井壁上,眼下有些疼。
「好了,現在你先回去洗漱收拾,哪裡傷著了就趕緊請大夫擦藥。」林氏說著直起身子看著秦霜身邊的幾個僕婦,「還不快點把六小姐送回去。」
幾個僕婦連連應聲,連攙帶扶的把秦霜架了起來,秦霜走出去一步卻忽然回頭,「母親可還要繼續禁足我?」
林氏苦笑一下,「你先躺著養兩日,之後你愛如何便如何吧。」
秦霜一聽,眼底頓時一亮,這才長長的撥出了一口氣來,而後由著幾個僕婦將她扶走了,秦霜一走,林氏便看著姚心蘭道,「現在蘭兒放心了?」
姚心蘭不好意思笑笑,林氏便道,「我還不知道你,定然是看著霜兒在這裡不放心,你這個做大嫂的關心妹妹真是極好的,眼下快回去歇著,你不是不知道你這身子嬌弱的很。」
「母親哪裡的話,現在比從前好多了。」
姚心蘭應了一句,林氏便看向秦莞,「我知道,都是莞兒的功勞,好了,你們兩個都回去吧,這裡太亂了,你們兩個在這裡都不便。」
姚心蘭微微福了福身,「好,那蘭兒就聽母親的話先回去了。」
林氏滿意的笑著點頭,秦莞也福了一福跟著姚心蘭離開,看著她二人離開,林氏才轉頭吩咐劉春道,「這裡太亂了,趕快清理完了把花棚收拾出來。」
劉春忙應了,林氏這才由秦湘扶著離開。
這邊廂,姚心蘭走出一段轉頭看秦莞,「九妹妹怎麼了?可是被嚇著了?」
秦莞搖了搖頭,「那倒是沒有,只是有些奇怪,六姐怎麼會把枯枝當成了死人骨頭,她長這麼大,只怕還沒見過死人骨頭吧。」
姚心蘭聞言輕笑一聲,「可不是,我聽著都有些驚訝呢。」
說著又搖了搖頭道,「不過想想也不可能,這座宅子是秦府的老宅了,當年卻是秦府新修的,哪裡會有什麼死人骨頭。」
秦莞抿唇沒說話,一轉眸,卻見不遠處的院子門口有一襲水紅的裙裾閃了進去。
姚心蘭見她看過去便道,「那是八姨娘柳氏的院子。」
秦莞蹙眉,剛才她看到柳氏出來看熱鬧了,只是她離開的倒快。
又幾瞬,秦莞收回了心思,雖說她總是對死人話題十分敏感,可既然是虛驚一場,便無需多想,姚心蘭由秦莞扶著,繼續往菊園的方向走。
「六妹妹也真是,今日這一場鬧的,只怕佛堂那邊還是收到了訊息,也不知道會不會擾了祖母清修。」姚心蘭淡聲一語,又淡淡道,「六妹妹也是可憐。」
秦莞沒說話,秦霜本是不可憐的,是她自己把自己推到了可憐的地步。
……
……
姚心蘭到底不能在外面多留,沒多時,秦莞便陪她回了臨風院,從臨風院出來,秦莞心底仍然在想那死人骨頭的事,茯苓在旁也道,「六小姐今日可是鬧得大發了,只是三老爺在病中,老夫人在齋戒清修,否則,還不知道要如何罰她呢。」
秦莞嘆了口氣,「她跌入井中摔的不輕,也嚇得不輕,希望長點教訓才好。」
茯苓撇了撇嘴不以為然,「看她今日對您的態度,奴婢覺得她可不是會長教訓的人。」
秦莞沒多說什麼,回了汀蘭苑便繼續翻看醫書,這兩日未去侯府,只為了秦隸的病下足了功夫,然而還是沒有多少頭緒,她可以一個方子一個方子的試,可是秦隸卻不行,花柳病前期的時候還好,等到了後面,卻是大羅神仙都救不回來!
秦莞正看著書,沒多時,茯苓卻從外面小步跑進來,「小姐!你看誰來了?」
秦莞微愣一下,頭都沒抬便問道,「可是郡主來了?」
茯苓一愕,走進屋子的嶽凝輕哼了一聲,「你怎麼知道是我?」
秦莞這才放下書抬起頭來,看著一身月白勁裝加身的嶽凝道,「我這裡,尋常也沒有旁人來,除了你還有誰呢,快進來坐……」
秦莞起身,親自斟茶更盞,嶽凝在窗邊落座之後便道,「幾日不見你過侯府,怎麼了?」說著看向書案,便見秦莞的桌案上擺了一摞厚厚的書冊,「你這是在鑽研什麼?」
秦莞嘆了口氣,「也沒看什麼,只是忽然想到了一種病還不知治法,這幾日在看書罷了。」
嶽凝一聽,頓時來了精神,「什麼病?」
秦莞眨了眨眼,「瘋症……」
並非是秦莞有意瞞著嶽凝,委實是花柳病不是什麼好病,還是不要讓嶽凝知道了,嶽凝一聽果然驚訝,「怎麼想起研究這個病了?」
秦莞輕笑一下,「閒來無事,為自己找點事做,對了,魏公子的腿好些了嗎?」
嶽凝點頭,「好多了,傷口開始癒合了。」
秦莞微微頷首,「那就好,明日我再過去瞧瞧,太長公主殿下的身子也無礙吧?」
「祖母好多了,還是按照你開的方子調理著呢。」
秦莞給嶽凝遞過去一杯茶,「那就好。」
說著看一眼嶽凝,笑道,「你來,定然不是沒事,說吧,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嶽凝嘆了口氣,「旁的也沒什麼,就是跟你說,魏言之的罪狀已經定下來了,國公府的人明日也就到了,然後知府大人為了夜長夢多,今日就把要送上京城的流刑以上的囚犯都送走,魏言之也在其中,這會兒,只怕已經出城了。」
秦莞微訝,倒是沒想到霍懷信的動作如此之快。
「這倒是沒想到,今天就出發了。」
嶽凝嘆了口氣,「可不是,魏言之這案子是要移交到大理寺和刑部的,知府大人和錦州府巡理院的大人在罪狀之上寫的斬刑,只是不知道送入京城之後會如何,當今聖上每年皆有大赦,大理寺和刑部沒有定論之前,魏言之是生是死還是未知數。」
秦莞也微微眯眸,「若是國公府和魏府不插手便沒有定數,可不插手也不可能了,國公府的小姐在宮裡正當寵,只消她一句話,魏言之的生死已定。」
嶽凝便搖了搖頭,「真是可嘆可悲……」
秦莞給嶽凝添上茶,「皆有因果,你不必為此感傷。」
秦莞是見多了這些案子的,有些人或許別無選擇,但是魏言之是有選擇的,對於這樣的人,秦莞通常不會可憐同情,而嶽凝此前將魏言之當做朋友,如今多少有些傷懷也是正常,幸而嶽凝也是灑脫之人,聞言擺擺手苦笑一聲道,「算了,不說這件事了,明天國公府的人到錦州,我倒是要看看國公府的人怎麼說。」
「國公府派來的人是誰?」秦莞忙問。
嶽凝冷笑了一聲,「是宋柔的父親。」
秦莞嘆了口氣,「有太長公主在,他們不敢大意輕慢的,來的是宋柔的父親倒也不差,且看他們的態度了,你放心,太長公主有數。」
嶽凝哼了一聲,「只是替大哥萬分不值,本來大哥還有更好的親事的,可是這次這麼一鬧,大哥的心思都淡了,之後要去朔西,再回來也不知道是什麼,又要耽誤好幾年才能娶妻,我們侯府真是遭了一場無妄之災,這一切,也要怪皇上!」
秦莞看了一眼門口的茯苓,茯苓當即出去將門關了上。
秦莞道,「這話出去可別亂說,雖然是錦州,可到底也是大不敬。」
嶽凝抿著唇,「自然是在你面前才這樣說,這件事皇上本就是始作俑者,你說我們侯府是招誰惹誰了,歡歡喜喜的備了一場大婚,浪費的錢銀便不說了,祖母和父親母親,還有大哥,我們這一家子都滿心盼望,結果盼來了一場人命案子。」
秦莞拍了拍嶽凝的手,「就當是來了些壞運道吧,不過壞的運道走了,好的就要來了,你大哥雖然親事攪了,可興許此去朔西便能建功立業呢?」
嶽凝下頜微揚,「我大哥一定可以的!」
見嶽凝神采一亮,秦莞便轉了話頭說別的,嶽凝卻道,「今日秦府怎麼了?怎剛才我進府之時府裡下人們神色都不太對?」
秦莞苦笑著將秦霜大鬧一場的事說了,嶽凝便挑眉,「這個六小姐,可真是一點都不長進,秦夫人對她未免也太寬和了些!」
秦莞也搖頭,「一直寬和未必是好事。」
這麼一說,嶽凝忽然眨了眨眸子道,「難道……秦夫人是故意將六小姐養成這般的?」
秦莞一愣,她剛才說話本沒這個意思,可嶽凝這麼一說,她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若真是如此,那可是形同捧殺一般的把秦霜養歪了。
「我可沒這麼說。」秦莞失笑的看了一眼門口。
嶽凝忍不住笑兩聲,「你放心,也就咱們自己說說,只是覺得這六小姐也真是貴女當中的一朵奇花了,至於她怎麼變成奇花的,我自不管的。」
秦莞少見嶽凝打趣別人,便也隨了她,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嶽凝方才告辭。
「小姐,魏公子被判斬刑,豈不是明年秋後問斬?」
秦莞搖了搖頭,「也不定,若真是定下來斬刑,可能等不到明年秋天。」
茯苓面上生出幾分唏噓來,「最開始咱們都沒覺得魏公子有什麼嫌疑,可最終還是逃脫不了的,可見人真的不能做一星半點的壞事。」
秦莞點頭應聲,將這件事暫先放下,又去看書了。
直看到天色將黑,茯苓自外面送來了晚膳,「小姐,快用膳吧,晚上別看了,當心看壞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