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師兄,我說的那些朋友就在那屋子裡面!」
熟悉的聲音乍起,秦莞和秦琰立刻對視了一眼,秦莞轉身,朝大堂門口走了幾步,這往前一去,立刻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門口的兩道身影——
簡易的院門門楣之下,一道白衫身影如玉而立,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來人氣質清俊眉眼如畫,遠遠看去,只讓人以為是冰雪化作的天上神君一般,秦莞眼底閃過兩分訝色,萬萬沒想到在這樣的村落之中會見到這樣的人物,許是她的視線注視感太強,很快,來人朝她看了過來,四目相對,秦莞心中忽的一柔,只因來人的眼神帶著一股悲天憫人之感,再想到適才村民們的稱呼,秦莞立刻便明白過來此人的身份。
可很快,秦莞的眉頭皺了起來,這位「孫神醫」秦莞不識,可站在「孫神醫」身後的另一個人秦莞卻認識,看著眸帶關切朝裡面看來的孫慕卿,秦莞心中的疑問也在不斷的放大,如果她沒聽錯,孫慕卿叫這位「孫神醫」師兄?!
從前的沈莞雖然拜師在藥王谷孫曦門下,可她在藥王谷學醫的時間並不算長,所見過的人也不過那麼幾個,她卻是從未見過這位神君般的人物。
「秦姑娘——」
秦莞看向孫慕卿,孫慕卿也在看著秦莞,見秦莞看過來,孫慕卿立刻朝著秦莞揮手,「秦姑娘別害怕,我師兄會跟村正解釋的——」
孫慕卿語聲極大的喊起來,那黃文山自然聽到了,黃文山看了看秦莞,有些疑問的轉過身來,「孫神醫,昨天晚上,馮太婆家裡的孫女死了,這些人就是昨天晚上進村的,我們覺得是這夥人給村裡帶來了厄運,所以想讓他們快點離開。」
被稱為孫神醫的男子掃了一眼秦莞的方向,而後淡聲道,「馮家的孫女本就患有癆病,她的死和他們沒有關係,村正誤會了。」
男子說話語聲極其淺淡,卻又莫名的含著一股子慈悲肅穆之意,因是如此,村正思量了一瞬才道,「可是……可是村中已經許久沒出事了。」
男子聞言點了點頭,「村正的顧慮我知曉,我此來是來接她們去寒舍的,如此便也不算留在村中了,今日大雪,村正帶著大家早些歸家吧。」
男子語聲雖並無多少波瀾,卻莫名的沁人心脾。
黃文山微訝道,「孫神醫要接她們去百草園?」
這疑問一齣,男子點了點頭,「是,她們是在下師弟的朋友。」
黃文山眼底露出恍然,他看了男子一瞬,又轉頭看向秦莞的方向,而後拱手一拜,「不知是孫神醫的朋友,多有得罪了。」
說完,黃文山又對著男子一拜,大手一揮,「大家離開此處,歸家吧。」
一聲令下,黃文山帶著村漢們潮水一般的退了出去,人一走,院子裡頓時變得空空蕩蕩,只滿庭的瑞雪被踩的有幾分泥濘,孫慕卿面上一喜,感激的看了一眼男子,然後便大步入了院子,秦府的侍衛已經走到了兩邊去,秦琰和秦莞走了出來。
「秦姑娘,秦三公子,你們怎麼樣?」
孫慕卿急急一問,秦琰上前搖頭,「無礙,多謝孫公子,不過這位是……」
秦琰問著,孫慕卿彷彿剛想起來似的轉身看向院子門口,院門口的男子本是沒動,此時卻上前來幾步站到了孫慕卿身邊,又朝著眾人一頷首,「在下孫皓月。」
秦莞聽著這名字,只覺得當真是人如其名,這邊廂孫慕卿已經興沖沖的道,「秦姑娘和秦姑娘不知道,真是太巧了,我本是為了這村中的病況而來,可問了兩日無果,後來得知村中來了一位孫神醫治好了許多人,我便生出了拜訪神醫之名,秦姑娘當知道,我從蓮州出來便是為了尋訪各處名醫,或者求教,又或者請入藥王谷中。」
「我本來是想看看這位神醫厲害之處在哪裡,也想借機問一問村中人到底得了什麼病,可到了神女峰之下,我卻發現這位神醫竟然是我的舊識。」
說著,孫慕卿轉眸看了看孫皓月,「皓月師兄比我大了八歲,是師父早年間收的弟子,後來師兄學成出山,我已經是許多年沒見了,萬萬沒想到會在此地遇見。」
孫慕卿神情激動興奮,孫皓月淡淡的彎了彎唇,秦琰忙道,「真是有緣千里來會,我們和孫公子遇到是緣分,孫公子和孫神醫遇到也是緣分。」
孫慕卿當即點頭,「可不是可不是,皓月師兄是半年之前來到雲霧山的,如今在神女峰之下買了一處宅子給師嫂養病,秦公子,秦姑娘,我們此番來是想邀請你們一起去師兄那裡住下的,這客棧不暖和,也沒有吃食,這場雪不知何時才停,而從這裡到神女峰下並不算遠,咱們過去只需一個時辰,還請秦公子和秦姑娘不要拒絕——」
適才孫皓月便說了要接秦琰他們離開,秦琰正想問,孫慕卿卻自己說了。
秦琰猶豫道,「這怎麼好意思……我們這麼多人……」
孫慕卿看了一眼孫皓月,笑道,「不礙事的,師兄買了一處宅子,宅子極大,如今只住了師兄師嫂和幾個僕人,你們便是去了也住不滿的,這雪不知道還要下多久,你們住在這裡怎麼成,若是我沒有遇上師兄便罷了,既然遇上了,又怎能讓秦公子和秦姑娘挨餓受凍?」
孫慕卿言辭懇切,秦琰猶豫著看看孫慕卿,又看了看孫皓月。
孫皓月點點頭,「諸位儘管前去。」
看得出孫皓月非多言之人,秦琰便看向秦莞,秦莞眉頭微微皺著,看著孫慕卿嘆了口氣,她自然是信孫慕卿的,且這位孫皓月竟然是排在她們之前的師兄,自然是醫道之大家,秦莞雖然不再將自己當做沈莞,和孫慕卿二人亦沒了師兄妹情分,可她心中將孫皓月當做醫道之上的前輩,先是生出幾分仰慕,而後便是信任。
「請三哥決定。」秦莞落下這一句,只想著若是秦琰不打算去她也絕無二話。
秦琰昨夜知道孫慕卿的身份之後便起了結交之心,更別說今日又來了一位藥王谷的嫡系徒弟,眸光微轉之間,秦琰便做出了決定,「好,那我們就叨擾孫神醫和孫公子了。」
孫慕卿聞言頓時笑起來,「太好了太好了!沒有什麼叨擾不叨擾的!我不過和秦姑娘萍水相逢,秦姑娘卻能慷慨解囊相助於我,如今我不過是報之以李罷了。」
秦莞不過是給了孫慕卿一些盤纏,可孫慕卿卻是讓他們這麼多人有了全新的住處,這可不是桃李這麼簡單,相較之下,孫慕卿簡直是報之以瓊玉了。
秦琰拱手一拜,「九妹妹不過是給了孫公子些許盤纏,孫公子和孫神醫卻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在下實在是感激不盡,孫公子和孫神醫這個朋友,在下交定了。」
孫慕卿便是一陣笑,「好好好,交朋友交朋友——」
說著,孫慕卿便道,「師兄買的宅子如今叫百草園,裡面有原主人的好大一片園子被荒廢了,如今都被種下了藥草,就在西邊神女峰山下,今日雪大,咱們要走一個時辰左右,若是晴天,大半個時辰就能到。」
說著,孫慕卿又看了一眼天穹,「趁著雪還沒有很厚,秦公子,招呼大家出發吧。」
秦琰聽著,立刻抱拳點頭,一轉身,卻是看到了站在一旁一臉不好意思的魏長福,秦琰眯了眯眸子,沒去理魏長福,只吩咐了周懷,周懷立刻指揮著大家套好馬車準備出發,客房之中,侍婢門收拾好食盒錦被等一併搬上了馬車,連臥床不起的秦湘都穿戴整齊出了門來,孫慕卿和孫皓月一直站在大堂門口等著,眼見著秦家的馬車隊伍準備周全方才往外走。
院門之外的路口處,一輛青布小馬車正候著,原來孫慕卿和孫皓月也是乘車而來,孫慕卿站在外面對著後面的秦琰道,「秦公子,跟著我們一路過來便是。」
秦琰應了一聲好,孫慕卿和孫皓月這才上了馬車,車輪滾動,因地上積雪極厚,走的便也十分緩慢,饒是如此,秦家的車隊還是一點點的出了長福客棧的院子往西去。
沿著三元村的長街出村,而後便上了往西去的山間小道,小道之上只能容一輛馬車堪堪通過,道兩旁,皆是高大挺拔的繁茂綠樹,綠樹白雪,冷風黑雲,秦莞坐在馬車之上掀開車簾朝外看去,雖是冷了些,可目之所及卻是一派山林雪國風光,一時間叫人心曠神怡起來。
孫慕卿說要走一個時辰,可實際上卻用了一個半時辰才趕到百草園。
秦莞從車窗看出去,先看到一片蔥蘢的竹海,沿著山勢往上,沒多時便看到一座黑瓦白牆的宅院坐落在半山腰上,連綿起伏的飛簷排成一片,看那樣子,竟然並非尋常大小的府宅,難怪孫慕卿說便是秦氏所有人都住進去地方也足夠,秦莞淺吸了口氣,竹香伴著雪的清冷,頓時讓她一顆心沉靜下來,宅子越來越近,秦莞的心也越來越靜,難怪孫皓月要買下此處,這樣的宅子,便是秦莞都生出了隱居不問世事之心……
馬車停下的時候,風勢也跟著停了下來,一下馬車,秦莞便覺周身被一種無形的靜謐包裹,這座府宅似乎年代久遠,房簷上的瓦楞上青苔滿布,饒是如此這宅子也沒多少煙火氣,只叫人覺得此處格外的超然於世。
「到了到了,馬車直接趕進去——」
孫慕卿從最前面的青布小馬車上走下來,直接招呼大家,而秦琰等人為了禮數,還是先後從馬車之上走了下來,一下馬車,便見這古拙老宅的門楣之上大書著「百草園」三個字,而孫皓月也已經下了馬車站在一旁,除此之外,門口還有個白髮老僕等候著。
「董叔,這些便是我的朋友,麻煩您安排安排。」
白髮老僕年事已高,著一身灰色的棉袍,身形佝僂,臉上皺褶滿布,一雙眸子更是笑的只剩下一條縫,聞言卻笑著點頭,「好好好,表少爺放心便是。」
孫慕卿點點頭朝秦莞走來,這邊廂,孫皓月卻轉而問董叔,「夫人怎麼樣?」
董叔聞言立刻點頭,「好,夫人好著呢。」
孫皓月聞言便轉身看向秦琰幾人,「秦公子,此處自有慕卿和董叔安排,在下夫人病重,離不得我,我便先去看她了。」
一聽這話,秦琰忙道,「好,孫神醫儘管去吧,叨擾了。」
孫皓月擺了擺手,轉身快步入了府門。
茯苓站在秦莞身邊,聞言輕聲道,「小姐,這位孫神醫本就是神醫,怎麼他的夫人還病重呢?難道他治不好嗎?」
秦莞嘆了口氣,可半點不敢質疑這位大師兄,「即便是神醫,也沒有什麼病都能治好的,有些病本就去的慢,有些病卻是大羅神仙也藥石不靈的。」
茯苓嘆了口氣,「不如……不如小姐看看?」
秦莞一聽這話頓時苦笑,「你可知道藥王谷嫡系弟子的厲害?在他們面前,哪有我班門弄斧之地……」
倒不是秦莞輕視自己,實在是在藥王谷學醫之時她見的太多,孫氏嫡系弟子自小便學藥理,比她們這些後來的要強上不知道多少倍,不論是藥理還是針經或是脈論,嫡系弟子都要博聞強識的多,這些是後來者怎麼勤學都比不上的。
茯苓知道自己低估了孫慕卿二人,忙縮了縮脖子不再亂說。
這邊廂,董叔已經招呼著秦氏的馬車一輛一輛入了院門,而孫慕卿則道,「大家隨我進來吧,就當做是自己家中一樣……」
說著話,秦莞跟著秦琰一起進了門。
孫慕卿說過,這宅子是孫皓月新買來不久的,因為如此,一進門便能看到白牆之上一牆的濃綠,藤蔓瘋長而上,因沒有人長久細緻的打理,漸漸的形成了勢頭,綠意雖清新,可當青綠變成了斑駁的濃綠,便給人一股子悽清壓抑之感。
繞過影壁,便進了中庭,秦莞不知這院子有幾進,卻是看到了兩邊四通八達的遊廊,孫慕卿站在原地等著董叔,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只進來過一回……」
孫慕卿也是尋不到路的,秦琰便站在原地和孫慕卿聊了起來,「孫神醫剛才他說夫人病重,且不知是什麼病?」
孫慕卿聞言嘆了一聲,「這個我還不知,師兄也沒說,大抵是需要靜養的病吧,否則也不會搬到這裡來了,我和他四五年沒見了,此前依稀聽說他到了南方,我以為他在永州或者湖州那邊呢。」
秦琰眸光微轉,便道,「原來如此,孫神醫對孫夫人一定情誼深厚,剛才我瞧著他十分關切緊張的樣子。」
孫慕卿一聽這話頓時笑了,「秦公子有所不知,師兄和師嫂乃是青梅竹馬之誼,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她們便成婚了,師嫂出自益州白氏,和師兄乃是一對人人豔羨的神仙眷侶,可沒想到她竟然病了,不過……不過憑師兄的造詣,定然能治好師嫂!」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秦琰附和一句,又道,「孫神醫菩薩心腸,他和孫夫人定然都會有善報的,我本以為此處距離三元村極近他才會去給村民治病,可沒想到還是有這麼遠的。」
孫慕卿嘆了口氣,「是啊,我也沒想到。」
秦莞醒來已經不早,又耽誤許久,再趕了這麼久的路,這會兒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說話的功夫,董叔已經安排好了秦府的車馬,又給秦府的侍衛指了兩處靠外的小院之後便朝孫慕卿等人走了過來,「表少爺,院子都安排好了。」
孫慕卿笑呵呵的,「麻煩董叔了,這麼久沒見,一見面就要讓董叔勞累。」
董叔笑的雙眼眯起,「不勞累不勞累,老奴已許久沒見到表少爺了,老奴歡喜的很,這些都是表少爺的朋友,自然是要好生相待的。」
這麼說著,董叔便抬手一請,「諸位表少爺的朋友,請吧——」
董叔彎著腰身,有幾分佝僂的走在前,他走的慢,後面秦琰便也放慢了腳步,只狐疑的看著孫慕卿道,「表少爺?」
孫慕卿笑道,「孫氏一脈本是同宗,我和皓月師兄雖然出了五服,卻也是一脈的,所以家裡下人通常都這樣稱呼我們。」
秦琰點點頭表示知道,董叔帶著大家朝府門以西走去。
一邊走董叔便道,「這宅子買來許久了,卻沒好好打理,有不周到的地方便讓公子和三位小姐見笑了,昨夜雪下的大,宅子裡也沒來得及清掃……」
秦霜跟在秦莞之後,本是不打算說話的,聞言笑道,「不清掃才好,還可以捏雪娃娃。」
董叔笑意一深,「小姐可莫要凍了手。」
秦霜忙道「不會不會的」,董叔便繼續道,「宅子裡好些房院也未收拾出來,沒想著會有人來住,就西邊這幾處本就寬敞明亮些的。」
孫慕卿忙問,「皓月師兄住在那裡?」
「在東邊,東苑有一處梅林,夫人喜歡那裡,那邊也幽靜。」
董叔說完,抬手一請,「往這邊來——」
秦莞往東邊看了一眼,卻只看見一片被白雪覆蓋的連綿不絕的飛簷斗拱,本是極其精緻恢弘的宅院,可因為下了雪,那鋪天蓋地的縞白總是讓秦莞想到蔣氏靈堂上的白花。
又順著遊廊走了沒多遠便到了幾處院前,董叔站定,「夫人養病需靜,因此這宅子裡並未安置多少人手,這三處院子各有廂房兩間,大家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只管往來路上的那座門口載著臘梅的小院子尋我。」董叔指了指,又道,「待會兒有人給大家送來晚飯。」
孫慕卿便點頭,又道,「董叔,皓月師兄不和我們一起用飯嗎?」
董叔搖了搖頭,「天色不早了,少主人是要陪夫人的。」
說著又對秦琰幾人拜了一拜,「真是對不住了,失禮了。」
秦琰忙擺手,「不敢不敢,是我們叨擾了,這宅子尋常如何便如何,千萬不要因我們擾了夫人養病,否則便是我們的罪過了。」
見此董叔寬慰一笑,又看了看天色,「天要黑了,庭中未掃雪,大家晚間莫要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