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時不懂,後來慢慢長大想起來,真是十分羨慕皓月師兄,師兄和師嫂的感情,是我從小到大見過的最好的感情,他們二人,也足以稱得上神仙眷侶。」
孫慕卿語聲感嘆,又道,「上一次見師嫂還是十多年前,說起來和皓月師兄後來也見的越來越少,還是小時候好一些,九姑娘想必還不知,藥王谷孫氏幾大支的小孩子,小時候是一起上族學的,大家一起識字看書,也一起課考受罰,那時候最開心了。」
孫慕卿這麼一說,一時也讓秦莞回憶起了年少時光,只不過她的年少時光可沒有孫慕卿這般好玩了,那個時候父親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巡理院提刑推官,他們一家的生活還頗為艱難,然而和別人不同的是,那個時候起她就開始看父親驗屍了。
秦莞想了想,忽然問道,「孫夫人是否還有個哥哥?」
孫慕卿眼底一亮,「秦姑娘是怎麼知道的?」
秦莞眸光微轉,牽唇道,「適才轉到後面去,聽到一個院子裡有幾分響動,起初我還以為是有人在裡面,可沒多時董叔過來,說裡面關著幾隻孫夫人哥哥送的狗。」
孫慕卿「咦」了一聲,倒是沒多問此事,只點頭道,「是,師嫂的確有個哥哥,小時候還見過一次,白公子寫的一手好字,我還記得小時候見面之時,白公子一個人寫字,我們其他人全都站在一邊看著,且我聽聞白公子小時候有一次右手偶然之間受傷了,便臨時改用了左手寫字,家中親長本來還擔心,可是誰也沒想到,白公子竟然只用了半個月便讓左手寫的和右手寫的相差無幾,當時這件事傳回來,還被夫子講過——」
秦莞點了點頭,又蹙眉道,「孫夫人喜歡狗?還是白公子喜歡狗?或者是孫神醫?」
董叔說白公子送了狗過來,可孫夫人來這裡是養病的,沒道理好端端的送幾條狗過來,一定是有人喜歡才會送,孫慕卿聽見此一問眉頭微微一皺,「這倒是不知道,見他們的時候年紀都小,也未時時都在一處,似乎沒聽說誰喜歡什麼小寵,不過也有可能我不知道,且養小寵這事,後來有了這喜好也是有可能的。」
秦莞聽著只覺在理,忽而又想到了昨夜看到的那個人,「孫神醫在此地還在治病救人嗎?昨天晚上我陪六姐出來拿東西的時候看到了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後來董叔說那是一個住在這宅子裡面的病人,因有些神志不清便從院子裡跑了出來。」
孫慕卿微訝一瞬,「有這事?可有嚇著你們?」
秦莞搖了搖頭,孫慕卿便道,「我也是昨日才尋過來的,倒是不知道這些,不過皓月師兄當年是師父座下極為出色的弟子,後來雖然早早出了山門,可師父還是經常在我面前提起他,他醫術高絕,在我之上,如今治病救人也是常理。」
秦莞便嘆到,「出自藥王谷的就是不同……」
孫慕卿彎唇,「九姑娘見笑了,這些都是醫者的本分。」
說著話,二人沿著院中的主道已經走到了宅院中軸線以東,參天的古木遮下一片樹蔭,積雪層蓋堆疊,尤其顯得宅子陰鬱肅冷,秦莞唇邊哈著白氣,左右看了一圈道,「孫神醫怎會想著買了這一處宅子?這宅子這般大,奈何只他二人住著,尋常只怕有些冷清。」
孫慕卿歪頭想了想,「這個我倒還沒問,許是師嫂生病的緣故,我瞧著師兄比往日更不喜說話了,昨日見著了,也沒聊的太久,後來我說起有幾個朋友住在來福客棧那邊,又說其中一人與我有恩,師兄便說反正這宅子大不如讓你們過來住,說起來,我和他還沒聊上那麼許多,這宅子的確有些大了,不過師兄可能是喜歡這邊的氣候,且這宅子在神女峰之下,有傳言說,神女峰上當真住著神女,有神女護佑,周邊的百姓無病無災……」
孫慕卿說著笑了一下,「讓九姑娘見笑了,學醫道的人本不該信這些。」
秦莞搖了搖頭,「學醫之人也是尋常人,討個吉利總是沒錯的,如今到了冬日,若是夏天,這雲霧山一帶必定清涼的很,對了,孫神醫就是半年前過來的吧?」
「正是,師兄說早前本來是帶師嫂在益州養病的,可是師嫂喜清涼,所以春天快到夏天的時候便帶她來南邊走走,因師嫂不喜坐船,便沒過雁江,只在雲霧山一帶走了幾處,後來師嫂到了神女峰這邊,見這邊竹海浩瀚清涼宜人,便喜歡上了此處,師兄見狀便讓人尋宅子,想來只有這一處宅子的位置最合她二人心意吧。」
秦莞聽著孫慕卿徐徐而語,不由轉眸去看西北方向,昨夜過來的時候下著大雪颳著冷風,整個山巔之上還有濃濃的霧氣,實現被雪幕和霧氣所阻,能看到的地方十分有限,而今日雪停了,此刻天光也已經大亮,自然一望十里。
秦莞只這麼一看,便看到了西北方向的一座高峰,百草園本就在山勢較緩半山腰之上,而沿著這山勢在往上幾里路,便有一座高峰在山頭之上拔地而起,那山峰高聳入雲,猶如一支巨大的石筍,且因為其上有巨石凹凸而出,隱隱的彷彿勾勒出了一個人的形狀,而山峰頂上的雲氣更是猶如一張面紗,隱隱遮住了美麗神女的面容……
秦莞也不信鬼神之說,可從前也隨父親母親進過寺廟拜過佛祖,萬事討個吉利總是沒錯,且此處的宅子位於半山腰竹海之中,視線極佳空氣清新不說,更是安然靜謐景色怡人,的確是一處養病的好地方,也不知這宅子的前主人如何捨得出手?
二人邊說邊走,沒多時便走到了一處看起來格外闊達些的院落之前,秦莞抬眸一看,只見這處院落門額之上竟踢有「仁心」二字,自然是孫皓月住的主院無疑。
「就是這裡了,師兄和師嫂就住在此處。」
孫慕卿話音剛落,院內走出來一個圓臉的婆子,這婆子一見孫慕卿和秦莞過來先是一愣,繼而很快反應過來,「是……是表少爺?」
孫慕卿忙點頭,「正是,不知師兄在做什麼?我過來看看他。」
婆子忙點頭,「好好好,奴婢這就進去通稟,請表少爺稍等。」
這婆子並不認得秦莞,又看了秦莞一眼方才進門,孫慕卿看著秦莞彎了彎唇,「師兄不愛說話,待會兒九姑娘見了可不要見怪。」
秦莞忙點頭,「那是自然,只怕我跟著一起攪擾了孫公子敘舊。」
「怎會!」孫慕卿擺手,「師兄整日也是急忙的,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陪師嫂,師嫂病了師兄就一步都不願離開她呢……」
秦莞聞言生出幾分嘆然來,她從前學醫,見過多少夫妻因為一方的重病而生出許多事端來,若是富貴人家的妻子病了,就算從前二人恩愛有加,之後男主人也總是會納妾再娶,若是尋常貧苦人家就更為悽慘了,妻子病了要拖累全家,而凡俗之人總要過日子,又有幾個人經得起病痛和貧苦的催磨而依舊同心同德呢?
秦琛和姚心蘭一開始也讓大家以為是伉儷情深的,可是到後來秦琛心中卻另有他人,那麼皓月師兄和孫夫人呢?想著昨日孫皓月歸家第一件事便是過問孫夫人的境況,秦莞心中便有了幾分肯定,孫皓月對白非煙,自然是不同的。
「表少爺,少主人請您進去——」
很快,此前那婆子便走了出來,孫慕卿一笑,道了一聲謝便往裡面走,一進院子,便看到孫皓月站在門口等著孫慕卿,孫慕卿見他便道,「師兄,我可有擾了你?」
孫皓月搖了搖頭,自然也看到了跟著一起進來的秦莞,孫慕卿便繼續道,「我帶九姑娘一起來看你了,這位就是秦家九姑娘,就是此前我說過對我有恩之人。」
秦莞聽著只覺心中有虛,她不過給了幾十輛的盤纏於孫慕卿,在他口中卻變成了大恩。
「秦莞見過孫神醫。」
秦莞福了福身,孫皓月點了點頭,面上仍然是那副悲天憫人的慈悲模樣,雖然並無多少笑意,卻不給人冷漠之感,「九姑娘不必多禮,請進來坐吧。」
正堂的大門開著,孫皓月側身一請,孫慕卿笑著進了大堂,到底是年少時候一起長大的,孫皓月年紀雖然比孫慕卿大了幾歲,可孫慕卿卻拿孫皓月當做自己人,於是言行便頗為隨意了,「師兄在做什麼?師嫂呢?我來了總要拜見師嫂的。」
「我正在研藥,你師嫂睡著了。」
孫慕卿有些遺憾的「啊」了一聲,「那我來的不巧了。」
孫皓月對上孫慕卿的眸子,似乎看到孫慕卿眼底的遺憾,他便道,「她好容易才能睡著,還是不要攪擾她,不過你還是十多年前見過她,此番來了不見也不好,你跟我來。」
孫慕卿眼底微亮一下,又看了一眼秦莞,「師兄,九姑娘……」
「九姑娘也一起來吧。」孫皓月善解人意道。
孫慕卿笑意立時擴大了不少,忙帶著秦莞跟著孫皓月一起往內室走去,一邊走秦莞的眉頭皺了一下,從進院子開始她便聞到了一股子藥味兒,而越是靠近內室,藥味兒便越是濃郁,三人從大堂的側門而出,一直後面走,彎彎繞繞的走了一陣,方才到了內室之前,孫皓月輕手輕腳的推開門,一股子更為濃郁的藥味兒果然撲面而來。
門口一座山水屏風,孫皓月帶著孫慕卿和秦莞入內,繞過屏風之後站在了第一道帷幔之前,秦莞掃眼一看,只見這屋子帷幔四垂,佈置的萬分雅緻,而角落裡點著凝神的薰香,沉水香的味道尤其明顯,這內室極大,四周窗欞也十分開闊,然而屏風之後卻是一道又一道的垂著的帷幔,此刻帷幔皆是放下,只能看到最裡面隱隱的床的影子。
孫皓月挽起第一道帷幔往裡走,又挽起第二道,等挽起第四道的時候,內室真正的模樣方才露出來,可走到這裡孫皓月的腳步便頓了住,他抬了抬下頜,示意秦莞二人看向那床榻,又低聲道,「再走近只怕就要驚醒她了,你看看她吧。」
此時距離床榻已經不遠,只是床幃也是放下的,透過一層薄薄的白紗,依稀能看到床榻之上躺著個女子,白非煙平躺著,看不清臉,秦莞卻能看到她那如瀑的墨髮披散在枕頭上,她蓋著厚厚的錦被,難見胸口的起伏,這麼看上去,秦莞甚至難以察覺出她的生息,秦莞心中一沉,到底是什麼病?莫非已經到了病入膏肓之時?
孫慕卿也嘆了口氣,自然也覺出不妥來,他怕打擾了師嫂,看了兩眼之後便轉身往外走,孫皓月又一層一層的放下帷幔,等出了內室門,又輕輕將內室的門關了上。
孫慕卿一直不曾說話,等又回到了正堂方才問道,「師嫂到底得了什麼病?」
孫皓月嘆了口氣,「是從孃胎之中帶來的不足之症。」
孫慕卿眨了眨眼,「憑著師兄的厲害也調養不好嗎?」
孫皓月想到嬌妻的病況眼神便是微微一沉,面上波瀾不驚的慈悲之上便罩上了一層陰影,「我還曾寫信問過師父,師父卻說我的方子是對的,只是她體弱,需要些時間,半年之前開始她的病況有些嚴重,後來來了雲霧山才好了幾分,如今冬天到了又有些難熬,有時候一睡便是幾日,有時候醒了卻又睡不著,人也越來越虛弱。」
秦莞和孫慕卿皆是學醫之人,聽到這話便有了幾分瞭解,連孫曦都說孫皓月的方子是對的,那就是時間問題了,或者,不排除白非煙體弱而油盡燈枯的可能。
「有師兄在,師嫂的病一定會好的,只是這個冬日的確難熬,等過了這個冬天就好了。」
孫慕卿開導著,孫皓月點點頭朝門外喊了一聲,「林嬸……沏茶來。」
門外應了一聲,適才迎她們進來的婆子便走進了正堂,秦莞和孫慕卿依次落座,林嬸為他們沏好了茶便退了出去……
孫皓月淡聲道,「嘗一嘗,這是後面茶園自己種的。」
孫慕卿一邊拿著茶杯,以盞蓋撥著茶湯上的浮末一邊道,「師兄買的這一處宅子,東邊不遠處有一個極大的茶園,在幾年前,這茶園是方圓百里十分有名的一處玩樂之地,後來主人不種茶了,也離開了此處,那園子便荒廢了下來,之後這宅子也空了,師兄之所以看中這裡,只怕也有那片茶園的緣故,如今師兄在那茶園之中種了不少草藥。」
秦莞一聽,頓時晃過神來,魏長福說過,他的客棧最為熱鬧的時候是因為那個茶園,原來他說的茶園竟然是這老宅主人的茶園……
秦莞點頭應了一聲,冥冥之中覺得甚有緣分。
孫慕卿和秦莞嚐了嚐茶湯,皆面露滿意之色,孫慕卿便又問道,「師兄打算在這裡留多久?還是打算以後和師嫂就住在這裡了?」
孫皓月便淡聲道,「暫時會住在這裡,等你師嫂的病好一些了再看她的意思。」
孫皓月說起這話時語聲微微一柔,雖然只是一點點,秦莞卻敏感的聽了出來,孫慕卿聞言便笑道,「師兄和師嫂真是叫人羨慕,這宅子雖然有些大,可這地方卻是極好。」
孫皓月便微微垂了眸,「是,她喜歡此處。」
孫慕卿唇角微彎,「眼看著快過年了,今年師兄和師嫂可過個清淨的年,若是在益州或者蓮州,幾支的人都要在一起,可不利師嫂養病。」
「正是這樣,今年就我和她兩個過年。」
雖然只有兩個人過年,可孫皓月的語氣卻無半分遺憾,反倒是有種淡淡的滿足之感,彷彿他早就盼著這般兩個人一起過年的日子。
話音落定,孫皓月又看向秦莞,「聽慕卿說,九姑娘一行要去京城?」
秦莞點頭,「正是,此番叨擾了神醫,等雪化了我們便要出發。」
孫皓月淡聲搖頭,剛才幾瞬的溫柔便不復存在了,「不算叨擾,宅子本就極大,多些人住也沒得什麼,你們既然是慕卿的朋友,自然是要招待周到的,正是這宅子下人不多,若是有不到之處,還請海涵,有事情找董叔和林嬸都可。」
秦莞忙頷首,「是,神醫放心,我們兄妹一行都住的極好。」
孫慕卿見孫皓月和秦莞說話笑意一盛,轉而講起了和秦莞的緣分,先從錦州見面講到牢房相遇,只省去了秦莞給人看的是花柳病和秦安所犯之罪等資訊,最後又講了客棧相遇,然後興奮的道,「真是沒想到和秦姑娘這般有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