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琰眉頭大皺,「手腳都被砍下來了?」
小栗子面色慘白的點頭,「是……張叔是這麼說的,這事眼下還沒告訴少主人,張叔正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呢……」
孫慕卿已肅容道,「帶路!」
小栗子慌得六神無主,本是要讓林嬸做主的,可林嬸一聽死了人也被嚇到,而今孫慕卿一下令,他當即就轉身帶路,孫慕卿到底也是孫氏人,林嬸見狀便也默許了。
秦莞沉著面色,見狀也跟了上去,秦琰卻將她一把拉住,「九妹妹,你去做什麼?」
人命案子就發生在這宅子裡,別說她們還要在這裡住幾天,便是不住了,她也絕無可能袖手旁觀了,秦莞掙扎了一瞬,低聲道,「不搞清楚怎麼回事,三哥就不怕我們也出事?」
這麼一說,秦琰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雖然孫慕卿是好意,孫神醫也有神醫之名,可這世上的事情哪能怎麼簡單?眼下除了人命案子,若真是細論起來,便是他們這些人也脫不了干係,秦琰放開秦莞,「我去看便可,你們在院子裡待著。」
秦莞搖了搖頭,「三哥忘記了?我也會醫術,會醫術的人怎麼樣也會看出幾分門道來。」
秦莞不想和秦琰多言,而前面孫慕卿聽到秦莞的話腳下一頓轉過了身來,見秦莞毫無猶疑的就要跟去,他唇角幾動卻沒說什麼。
秦霜跺了跺腳,「三哥別擔心,早前秦府出事的時候九妹妹就幫著世子殿下和知府大人看過,世子殿下和知府大人都十分信任九妹妹呢,我也要去……」
說著這話,秦霜跟著秦莞朝前走去,這麼一來,反倒是顯得秦琰有些落後了,秦琰眯眸看了一眼秦莞的背影,這才跟著走上前去。
主子們都要去,茯苓和晚晴幾人自然也要跟著,這邊廂周懷快步走到秦琰跟前來,低聲道,「世子,此事有些不尋常,您小心行事。」
秦琰點點頭,「你去前面看看,看看咱們的人是否都在,萬不可捲入此事。」
周懷領命而去,秦琰這才跟上了大部隊。
小栗子幾乎是小跑著在前帶路,孫慕卿又轉身看著林嬸,「林嬸剛才便說小松子不見了,是今晨發現不見的?」
林嬸年紀大了,跟的十分費勁,聞言喘著氣道,「是,宅子里人手不多,廚房這邊往常只有奴婢和另外一個廚娘徐氏兩人做飯,小松子是幫忙的雜工,一共就三人,今天早上飯都準備的差不多了還不見小松子過來,奴婢和徐氏忙著便沒去下人房找他,先喊了小栗子去叫他,結果小栗子說下人房那邊不見人,眼看時間來不及,我們就乾脆叫了小栗子幫忙。」
小栗子走在最前,見狀忙道,「小人去看了,小松子當時真的不在屋子裡。」
孫慕卿點點頭,「先去看看再說……」
一路往東邊去,還沒有到仁心院便轉了彎,沿著一處小道左轉右轉,然後便繞到了一處院子的後簷溝之下,剛轉過拐角,一股子血腥味便飄散了出來,孫慕卿走在最前,也不知看到了什麼,抬手將後面的人一攔。
「你們先別過來——」
這話落定,秦霜已面生畏色,她連貓屍都看不得,更別說人屍,急著跟過來不過是好奇而已,而秦琰見狀卻道,「孫公子不必擔心,你看得,我們也看得,若是害怕的,便站在外面不要過去便是了……」
孫慕卿聞言便不再阻攔,下一刻,秦琰和秦莞齊齊走上前來。
一轉過那拐角,秦琰的眼瞳便是狠狠的一顫,雖然已經聽小栗子說了死人的情景,可是他親眼看到的時候,卻仍然止不住的心中一悸,他使勁的咬了咬牙才將胃裡的翻湧壓了住。
昨夜一場大雪,讓整個百草園再度被白雪覆蓋,唯獨被樹蔭遮擋之地和每個院子的屋簷之下是乾的,小松子的屍體坐癱在地,背靠於牆,腦袋歪歪斜斜的偏著,他的鬢髮披散下來,和著血沫子糊在臉上,雙眸大睜著,唇角胸前皆是血跡,而最讓人心中驚悸的卻是他的手腳,他看樣子不過十七八歲模樣,身形清瘦手長腳長……
然而此刻,他的右手被砍斷在地,左手連著一絲兒肉皮掛在胳膊上,兩隻腿上也有數道傷痕,血肉模糊可見白骨,如左手那般的皮肉險險牽連在一起,而他的胸口肚腹部位,深黑色的血跡凝結成冰凌,和他身上破爛的衣服和幾個紅猩猩的血洞行程一副觸目驚心的殘忍之狀……
秦琰看的仔細,越看越是壓不住胃裡湧起的酸水,又幾瞬之後,他實在有些將忍不住,下意識的轉頭回避,卻一眼看到了身邊鎮定沉凝的秦莞。
秦琰一訝,秦霜早嚇得不敢過來看站去了外面,而秦莞跟進來不說,眼下的神態竟然是比他還要輕鬆自如……
「天……嘔……」
林嬸最後一個跟了過來,她氣力不足,早先便被落在了後面,此刻一轉過牆拐角便是一聲驚叫,驚叫沒完便背過身乾嘔起來。
這幅場面,尋常人誰能受得住?
孫慕卿抬手掩著口鼻,看向站在一旁滿眸不忍的中年男子,「張叔?」
中年男子微紅著眼眶點點頭,「表少爺……正是小人發現的。」
「你是怎麼發現的?」
孫慕卿一問,中年男子面露幾分不可思議來,「小人今晨起來本是準備將仁心院這邊的雪掃一掃的,不過小人手邊缺幾樣傢伙事,便到了雜物院這邊來取,可是還沒走到跟前,卻看到了一隻黑貓,昨日老董吩咐過,說這幾日院子裡可能會有野貓,讓大家看到了務必捉住趕出去,小人看到那黑貓,當即想著將其驅趕走,然而那野貓卻一個猛子鑽到了這邊巷道來,小人一路呵斥過來,一轉過牆角就看到了小松子……」
張叔說話時眸露驚恐,秦琰想到若自己毫無防備之下撞上小松子這個樣子心頭一緊,只怕便是他也要被嚇得有幾分失態……
「董叔呢?出了這樣的事無論如何也該報官的,最近的府衙在何處?」
這麼一問,張叔忙道,「此處隸屬袁州薊縣,縣衙門在東邊七十多里外,若是去報官,來回只怕要兩天兩夜。」
孫慕卿皺眉,「無論如何,總是要報官的,張叔,你速速去尋董叔回來安排。」
張叔點點頭,這邊林嬸乾嘔完了,回身仍然不敢看小松子,只哭著道,「怎麼會這樣,小松子平日裡最是乖巧聽話,怎麼會被人害了……」
孫慕卿皺眉,卻是上前一步往小松子面前走去,小松子死狀殘忍,他癱坐著,身下卻是流了一大攤血在地,因是太冷,此刻在他剩下的簷溝地上匯成了一片猩紅色的冰湖。
見孫慕卿要走近,林嬸忙道,「表少爺這是做什麼?莫要髒了鞋子。」
孫慕卿雙眸微眯著,「小松子死的這樣慘,兇手明顯帶著極深的怒意和恨意,林嬸,小松子平日裡可有和別的人結仇?」
林嬸搖頭,「沒有沒有,就是因為小松子平日裡太乖了,所以我早前還生出收他為乾兒子的念頭,因是到了年底,本來想著這件事等到新年再說的。」
林嬸摸了一把淚,眼見的是對小松子喜愛非常了。
孫慕卿深吸口氣,「一件案子,案發後前三日是最佳的查探時間,咱們最好能排查的都排查了,不能真的等官府過來。」
林嬸「啊」了一聲,還沒說話,董叔的聲音卻傳了過來。
「表少爺,此事我們自己查如何?」
眾人回頭,便見董叔從拐角走了過來,他先是看了一眼小松子,繼而眼神一垂面露不忍,然後方才嘆了口氣,「若是等官府的人來只怕是等不及了。」
孫慕卿皺眉,「我們自己查是應當的,只是到底是人命案子,不好不報官。」
董叔沉吟一瞬,「那好,我這就去找少主人。」
孫慕卿嘆了口氣,「好,你去問問師兄的意思。」
董叔又看了小松子一眼,轉身之時看向秦琰和秦莞,「秦公子,秦姑娘,真是抱歉了,宅子裡發生了這樣的事,請二位回自己院子吧,特別是秦姑娘,千萬別受到驚嚇。」
秦琰搖了搖頭,「董叔,出了這樣的事,千萬不要拿我們當外人了,這件事還是大家一起弄清楚的好,免得再生出別的事端。」
秦莞也道,「董叔不必擔心,我也會些醫術,常見病患,這等場面倒不是十分害怕。」
董叔看著秦莞眼底一訝,只好嘆著氣點了點頭,出去的時候吩咐外面留下的人,「你們好好看著此處,不要讓其他人再進來。」
這邊廂,孫慕卿蹲下身子來仔細的觀察那屍體,「手腳皆是被利刃砍的,可切口卻十分凌亂,兇手似乎是在暴怒之下,為了發洩……胸腹處的傷口極深,只怕是致命之處。」
聽孫慕卿這麼說著,林嬸忙道,「表少爺當真會看?」
孫慕卿倒是沒有否認,「我只會一點點,具體的還是要等衙門的仵作來了才行,最好不要搬動他,找個什麼將這裡圍起來,等衙門的人來了好查探。」
林嬸微訝,「不將人抬進去嗎?」
孫慕卿搖頭,「外面冷,正好保證屍體不會腐壞。」
秦莞站在孫慕卿之後,雖然沒有近距離的看,卻也看到了那些傷口凌亂而殘忍,而孫慕卿所言皆是對的,可並不夠細緻,秦莞有些猶豫,眼下無人主持大局,她要不要驗屍呢?
正想著,外面卻傳來了腳步聲,秦莞轉身去看,便見董叔面色凝重的走了過來,「表少爺,已經和少主人說了,少主人也說此事該去請縣衙的人過來,小人剛才已經派了兩個人出去,估摸著明天天黑時分縣衙的人才會來。」
孫慕卿站起身來,「好,董叔,剛才已經和林嬸說過了,這裡不要動,府衙的人來了會在這裡找線索,正好如今外面這般冷,屍體也不至於腐壞。」
董叔點點頭,明白了孫慕卿的意思,孫慕卿轉身,目光一掃,卻見秦莞一直看著小松子眼神沉凝,這等場面,便是秦琰都不忍看,可秦莞卻似乎看的十分專注,孫慕卿有些意外,往後退了兩步,「九姑娘不害怕嗎?」
董叔已吩咐人去準備柵欄,秦莞便退到了更遠的地方,聞言搖了搖頭,「不怕。」
孫慕卿微訝一瞬,那邊廂秦霜站在拐角之外,探了探頭,「九妹妹當然不會怕,此前秦府出事的時候,九妹妹可是幫著官服驗過人骨頭呢……」
秦莞具體幫著官府做了什麼秦府人知道的並不詳盡,可秦莞驗骨卻是許多人看到過的,聽秦霜這麼一說,孫慕卿眼底更是晶亮,「九姑娘莫非會仵作之技?」
秦莞垂了垂眸子,「說起來,還是因醫道而起,家父家母會些醫術,幼時便開始教我,後來我偶然看到一些奇案話本和前大理寺卿沈毅大人的著文,忽然發現仵作一道和醫道頗有相通之處,只是一個是看活人,一個是讓死人說話罷了。」
秦莞說著抬眸,神色沉定自若,「我本就對醫道十分痴迷,見仵作之技竟然和醫道相通,便找了許多書籍來看,看來看去自然是比常人瞭解的多些。」
從前的沈莞是先習了仵作之技而後又去學了醫術,如今秦莞將這二者顛倒過來,既合了九小姐的身世,也能不讓孫慕卿覺察出異樣來,而她早晚是掩不住她會仵作之技的,還不如干脆不遮掩了,果然,剛說完孫慕卿滿眸的驚喜道,「怎麼會這麼巧……」
秦莞看著孫慕卿,「孫公子說什麼?什麼巧?」
孫慕卿深吸口氣,「我早前說過,九姑娘的名字和我那小師妹一樣,都有一個‘莞’字,可我沒想到,更巧的是九姑娘竟然也通曉仵作之技。」
秦莞挑了挑眉,倒是十分自謙,「不敢說通曉,只是看的那些書再加上學了醫術之後所得,在此道之上比尋常人多些瞭解罷了……」
「不不不,還是很巧,天下間有幾個姑娘會對仵作之技生出興趣來?」孫慕卿胸口起伏,看著秦莞雙眸發亮,「九姑娘不知道,我那小師妹便是那……」
孫慕卿話到嘴邊堪堪停住,沈毅一家人如今已經全部淪為罪族,孫慕卿不知道該不該提起,心中一嘆,孫慕卿改口道,「我小師妹也擅長仵作之技,因她家中便有人做這個,她先會了仵作之技而後才學醫,正好和九姑娘相反的。」
秦莞唇微彎,「如此說來還真是巧了,可惜……」
秦莞欲言又止,孫慕卿眼底暗了兩分,「是啊,可惜……如若不然,她一定喜歡和九姑娘交朋友。」說著話,孫慕卿轉身看向小松子,「九姑娘怎麼看?」
秦莞眯了眯眸子,「兇手手段殘忍,致命之處當是胸口的幾處刀傷,從傷口的寬度和角度來看,兇手用的極有可能是柴刀等短刃。」
說著,秦莞看向小松子頭頂牆上的一大灘血跡。
除了小松子胸腹身上和身下,他背靠的牆上也是一大片血跡,有其他頭頂上方,更是顏色極深的一團,秦莞道,「他有可能先是被人抵在牆上捅死,然後等他身體癱倒在地之後才繼續被砍了手腳,這樣的傷口,如果兇手不是以殘殺人取樂的瘋子,那就一定是對小松子恨之入骨。」
孫慕卿聽的眼底微亮,他一直在看小松子的傷口,卻是沒有注意他牆上的血跡,聽到這裡他點了點頭,「正是如此,已經將人殺死,卻不趕快逃離,而是選擇了在他身上繼續砍殺,這人一定是懷著恨意,可是……可是剛才林嬸說,小松子平日裡從不和人結怨。」
秦莞搖了搖頭,「這一點我不知道,不過現在可以找找兇器,如果找到了兇器,追查兇手就十分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