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莞自顧自說著,這邊廂燕遲已經照著她指的方向往前走去。
沒多時,秦莞輕聲開口,「就是這裡了——」
腳步一停,燕遲蹙眉道,「屋內有人。」
秦莞想了一瞬才記起來,「是孫皓月的手下。」
說著話,秦莞將袖中的火摺子摸了出來,火摺子外面已經溼透,裡面卻還是乾的,她將那火摺子點亮,二人入了屋門,一進屋子,果然還看到商陸原模原樣的躺在地上。
燕遲掃了一眼沒去管,又一眼看到了地上的瓷罐和滾落在地的腥紅之物,他皺了皺眉,從擺著瓷罐的長案之間走過,徑直入了裡間。
長案之上,那一具屍體仍然原封不動的躺著。
「身懷絕世醫術,卻偏偏走了魔道。」燕遲雙眸微狹,語聲也低沉了下來,「縱然是用情至深也不值得原諒。」
秦莞聞言嘆了口氣,心中不知為何壓了一塊重石似的。
「怎麼了?」燕遲低頭相問。
秦莞便道,「這或許便是天命的無奈之處,他救得了天下人,卻救不得心愛之人。」
頓了頓,秦莞看著燕遲,「若是殿下,殿下會如何?」
燕遲被秦莞這麼一問,不自覺便看向了秦莞,他彷彿想了一下秦莞得了不治之症的樣子,只見其眸色一暗,「我不會入魔,因我本就是。」
他深深看了秦莞一瞬,而後徑直走到了長案之後去。
秦莞聽到他這話,一時想到了他那「魔王」的稱號,當年初聞這稱號之時她還有些好奇有些下意識的敬畏,可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她會在魔王的懷裡。
走到了停放屍體的暗室秦莞一時便不知該去何處,她帶著秦湘便也只走進來此處過。
燕遲看了她一眼,「你來過此處?」
秦莞「嗯」了一聲,「我和管家說過五姐可能還在百草園之中,他卻是一人過了來,以至於我們剛到孫皓月便知道了我們的來意,他本想用迷煙,卻被我早先識破,我先服下了解毒丸再進來的,等他們離開之後便尋到了五姐,正是在適才經過的冰室之中,後來遇到了商陸,一路到了這邊,是晚……白櫻,是白櫻救了我們。」
燕遲看著秦莞,「你習慣叫她晚杏那她便是晚杏。」
秦莞當即搖頭,「此事殿下當初瞞我而行,無外乎是覺得當時我不會平白領受殿下的好意,如今既然我知道了,白櫻自然還是白櫻。」
燕遲便不再說這個,只沉聲道,「你倒是大膽,竟敢帶著你家那幾個小姑娘就往這裡來。」
秦莞苦笑一瞬,「此番的確是我莽撞了,差點連累了她們,不過若是我們不來五姐怕是已經和那躺著的屍體一般了,還是值得的。」
燕遲皺眉,「聽說秦家五姑娘待你並不好。」
秦莞聽著便有些無奈,他讓白櫻留在她身邊除了保護她之外顯然還有別的用處。
「她待我好不好無關緊要,她也沒想著害我,既然都是一個秦,我又知道她當真會出事,總不好什麼都不做……」
燕遲似乎並不很贊同她這話,卻不打算在此時繼續說下去,他眸光一掃,只見這一進的暗室之中竟然有兩處暗門,其中之一是商陸當時出現的那一道,另外一道秦莞則不知去向何處,秦莞轉了轉眼眸,「這邊,這一道不知去哪裡的,我們去看看。」
燕遲樂意的跟著秦莞指著的方向走了過去,從暗門進去,卻又是一處新的暗室,這一處暗室之中不見那些瓷罐,可秦莞火摺子一晃便看到了一具人形骨架,那一具骨架被孫皓月做好的支架撐著放在你,一眼看去倒像是骷髏人站在那裡。
秦莞看的眼睫一顫,再抬眸去看燕遲之時卻見連眉峰都沒動一下。
除了人形的骨架,這屋子裡還有各式各樣的圖紙和醫書,秦莞看著,只見那些圖紙之上所畫並非簡單的人體經脈脈絡關節穴位,而是十分細緻的畫出了人身上每一處臟器周圍血脈的分佈,除此之外,甚至還畫著人體的臟器切開之後的圖。
作畫之人畫技中上,卻是十分簡單的直白的將人之臟器畫的栩栩如生,秦莞看著這些圖紙心中頗為驚訝,只覺看到了醫道之上那些不為外人所傳的精髓瑰寶,可一想到這是孫皓月害了頗多人命得來的她便覺索然起來。
燕遲語氣沉沉,「有些可惜了。」
秦莞也滿心遺憾,燕遲並未在此多做停留,直抱著秦莞朝更前面走去,又進了一間屋子,這間屋子裡面卻是類似書房一般的擺設,秦莞看了看,竟見那桌子之上放著幾本冊子。
「那是什麼,過去看看——」
秦莞指了指,燕遲抱著秦莞便往那邊去,走了幾步,秦莞只覺自己身上恢復了頗多力氣,便道,「殿下放我下來吧,其實我並無大礙,只受了寒而已。」
秦莞身上仍是一陣陣的發冷,她憑著這感覺也知道自己怎麼了。
然而她說完,燕遲卻蹙了眉頭,還是將她抱到了桌案之旁。
秦莞見狀嘆了口氣,先將那冊子翻了開,這一翻,便見冊子之上記錄的竟是「病患」們的病狀,秦莞一一看過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若是普通醫者的手記也就罷了,這手記之上,卻是寫著那些被孫皓月所害之人的病狀,又詳細記錄著被摘除臟器之人前後的反應,記錄最多的卻是那些需要換臟器之人的反應,而秦莞一一看過去,只見能被換了臟器還能活下來的人委實是少之又少,這其中似乎存在著某種十分苛刻的準則,而孫皓月最開始並不知道,所以死去的那些人便是他在摸索那些準則……
精於醫道的法子有許多,如果這本手記沒有沾著人血,秦莞幾乎覺得這許是藥王谷那些只傳嫡系的札記古本都比不上的寶貝……
「他的天賦只怕超過了歷代的藥王谷谷主,如果他……」
如果孫皓月沒有走上這條路而是去治病救人那該有多好?
秦莞這麼想著,說出來卻覺徒勞,她將冊子放下,只道,「這些冊子是極重要的證據,若是我們能出去,可讓他們將所有的都帶走。」
燕遲明白秦莞的意思,「我們當然能出去,這個時辰,外面的人也都該著急了。」
秦莞放下手記,燕遲便帶著她繼續往前走去,而與此同時,秦莞手中的火摺子也快要滅了,沒了火摺子,二人如何找尋出口?若是再遇到什麼機關又怎麼辦?
就在秦莞暗自擔心之時,二人又到了一處新的暗室。
可這一處暗室卻無門無窗,似乎到了這暗宅的最後一間屋子。
秦莞忙道,「沒有路了,我們走剛才那一道門,火摺子要滅了。」
秦莞想返回,燕遲卻沒動,他神色凝重的掃了一眼這屋子,反而走到了正中去,見他如此,秦莞頓時知道這屋子有些異常,「難道出口在此處?」
「有風聲,聽到了嗎?」燕遲忽而開口,秦莞忙凝神去聽,她聽了半晌沒聽見,燕遲便看著那火摺子道,「看火焰。」
秦莞聞言頓時醒悟,這等平日裡隨便就能注意到的細節,她眼下也不知怎麼了,竟然一時之間沒有想到,這一看,只見火摺子上的火焰果然略有偏斜。
秦莞心中一鬆,「出口一定就在這裡了!」
話音剛落,秦莞手中的火摺子無聲無息的滅了。
四周頓時陷入落針可聞的寂靜,寂靜的只有燕遲和她的呼吸聲格外明晰,秦莞有些擔心,「這可怎麼是好,我只有這一個火摺子可用。」
「無礙,要開啟此處不難。」
秦莞本想問燕遲可還有火摺子,可一聽燕遲這麼說便安下了心來。
燕遲抱著秦莞往角落之中走了兩步,而後便輕輕的將她放了下來,「站好。」
這是一處牆角,秦莞腳一落地便撐著牆壁而站,她輕「嗯」了一聲,黑暗之中只覺燕遲替她攏了攏外袍,然後便聽見燕遲往一邊走去,很快,燕遲輕敲石壁的聲音響了起來,秦莞知道他在辨別牆內有無機關,當下連呼吸都屏了住。
燕遲輕敲了一圈,很快便回到了她不遠處的地方,見他忽然沒了動靜秦莞不由道,「怎麼了?可是機關不在此處?還是機關難解?」
秦莞問完,燕遲仍然沒出聲。
四周皆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秦莞心中頓時有些慌,「殿下?」
她一邊說,一邊朝燕遲身邊摸了過去,眼看著她就要摸到燕遲的身邊,一直沒什麼反應的燕遲卻忽然長臂一攬將她勾到了自己懷中來,這猝不及防的一攬讓秦莞禁不住低呼了一聲,等她反應過來,她便被燕遲抵在了石牆之上。
「你還叫我殿下?」
燕遲的呼吸近在咫尺,在靜默無聲的黑暗之中,他華麗低沉的聲音和呼吸聲都帶上了溫度,秦莞雙頰之上好容易沉下去的微粉便又浮了出來,秦莞推了推燕遲,瞬間燕遲便將她腰身摟了住,他將她越摟越緊,讓她緊緊的和他貼在了一起。
「莞莞……」
就在秦莞因為燕遲第一個問題而遲疑的時候,燕遲忽然低低的喊了一聲,便是這一聲,秦莞耳廓一麻,人亦呆了住。
她整個人被燕遲抱了個滿懷,她人雖纖細身量卻不低,可放在燕遲懷中,卻好似可以將她鑲嵌進去似的,秦莞遲疑了一瞬,鼻頭忽然酸了一瞬。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喊她了,彷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九小姐竟然和她有同樣的名字,從前父親和母親皆是如此喊她,這逐漸成了世上最親近之人的叫法,秦莞本以為,再不可能會有人這樣叫她了。
燕遲彷彿一瞬間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悲慼之意,於是將她抱的更緊了。
四周皆是黑暗,如同以往每一個噩夢連連的深夜,可這一次,燕遲寬厚溫暖的懷抱給了她力量,那些即將一潰千里的悲慼被她險險的收了起來。
她手一動,攀上了燕遲的腰身。
她這動作讓燕遲呼吸一滯,繼而低下了頭來,她只覺燕遲在她發頂吻了一下,然後便聽他道,「回京之後我便著人往忠——」
「不可以——」
燕遲話還未說完,秦莞便打斷了他。
燕遲顯然沒想到會如此,秦莞預設了對他的心意,這與他而言自是彌足珍貴的態度,是以憑他這樣雷厲風行的性子,怎麼可能會忍受她這般形容到了京城?
京城實乃虎狼之地,且忠勇候府打的什麼主意他並非不知,既然知道,自然要將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秦莞竟是不願?
燕遲沉默一瞬,語氣已有些暗沉,「為何?」
秦莞伏在燕遲懷中,「若沒有我,你本是作何打算?」
燕遲眉頭微皺,「自然以朔西軍中為重,此番立儲生變,朝中軍中皆有動盪,我此番南下亦有為此事周折。」
秦莞便道,「那就以朔西軍中為重。」
燕遲一聽此話,欲言又止,「那你我……我如何給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秦莞心知他有所誤會,便接著道,「我要的清楚明白並非殿下身邊位置,殿下心有大志,我心中亦有一願,在完成此願之前,我並無成婚打算,若是沒有殿下就算了,倘若我無法決定又抗拒不得改變不了,成婚便也成了,可既是殿下,我便不該隱瞞殿下。」
「你有何願?」燕遲當下便問。
秦莞唇角緊抿,「這一願是早就有的,還請殿下不要問我。」
秦莞沒想到燕遲這麼快就想將二人之事過到明面,可如此便會打亂她的計劃,她心中略有苦澀,適才應下燕遲時的隱憂這般快就浮了出來,然而無論如何,她不會因燕遲而耽於報仇伸冤,說這麼多,已經是眼下的她能給燕遲的最大的坦蕩。
燕遲的呼吸似有起伏,他是在朔西軍之中都說一不二的人,他本還想剋制徐行,然而秦莞既然要個清楚明白,那他就給她個清楚明白,他本以為他已經懂她,可到底他還是想錯了,她竟然連睿親王世子妃的位置都能拒絕。
這個位置京城之中多少貴女在眼饞,她竟然能拒絕的這般斬釘截鐵,甚至連話都不讓他說完,燕遲心中一時陳雜,他忽然將秦莞放了開。
「我且問你,你可覺我今日表明心意太過輕慢唐突?」
秦莞心中正複雜萬分,一聽這話頓覺有些愕然,就算不知道他是趕了那麼遠的路而來,就算當此前錦州他的迴護照顧是尋常,就算不記得他給了她那塊令牌,可一旦知道了晚杏的身份,她還有什麼不明白呢?
搖了搖頭,秦莞語聲軟了兩分,「自然沒有。」
燕遲黑暗之中笑了一下,「那你可覺你我相識日短我之品性讓你不盡信任?」
秦莞苦笑一瞬,「自然也沒有……」
燕遲的語氣微沉,霸道之中又帶了一股子溫柔的試探,「那你可覺我此番決定太過急快對你之心不夠深重?」
秦莞反應不慢,「自然……有一點兒。」
燕遲聽著呼吸一重,抓著秦莞腰身的手頓時收緊了。
可秦莞卻並不後悔這般回答,她並不覺燕遲待她輕慢,亦不覺不瞭解燕遲之秉性,可情事一道秦莞懵懂難以看透,要接受燕遲的心思她不怕,可要走到成婚那一步他二人到底還有些遠,更何況,她是一定要先完成了早前心願的。
「也就是說,你還是不夠信我……」
燕遲半晌才從唇齒之間蹦出這句話,秦莞正想解釋,燕遲卻低笑了一下,有些無奈寵溺又有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兒,「也好,來日方長,不論你有一願未成還是你覺你我之間還不夠深重,我們往後看便是了。」
頓了頓,燕遲目光懾人的看著她道,「你總是能讓我驚訝。」
秦莞提起來的心頓時微松,「多謝殿——」
「下」字沒出,秦莞便覺唇齒被堵了上,燕遲將她緊緊抵在身後石壁之上勢如水火一般的欺了上去,他吻的極深極重,根本就是想一點一點的將秦莞的心防磋磨殆盡,然後將他自己的氣息全都印在她身上,秦莞微仰著頭,下意識想要推拒,可彷彿察覺到了燕遲心中翻湧的心潮,她愣了片刻到底閉上了眸子,手腕一柔,散散的搭在了他腰間。
秦莞的回應彷彿最好的熨帖,燕遲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忽然懾人之勢一收,溫柔而輕緩的在她唇齒之間游移,他提了許久的心彷彿在這一刻才真正的放了下來,雖然最終並未讓他如願,可誰讓他懷中之人非凡俗之色……
這麼想著,燕遲手上的力道又不自覺加重起來。
------題外話------
萬更到!早就說了這本是很高甜的啦!我們的世子是雷厲風行認定了就不放手的,我們的莞莞也是敢愛敢恨的,第一卷的幾個月不是白寫的呀~當然了,沒有大婚世子就還是得追妻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