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娘略帶嘲弄的道,「人都可以變得狠毒,只要她開始嫉妒。」
說著,晴娘看向汪懷宇,「當年走孟州一路的計劃可謂是萬無一失,可她卻假心假意要和師父敘舊情,師父不查,這計劃便露了餡,然後,便有了驛站的那場大火。」
「戲班子裡的人,上可見達官顯貴,下,坊間三教九流盡可結識,她們給所有人的飯菜之中下了毒,若是如此,便也罷了,可那個女人,竟然是將師父一家活活虐殺而死。」
說至此,晴孃的聲音已經發起顫來,「師父的兒女,當年不過都是才剛學會走路的幼童,可她為了逼問押金車上的鑰匙在何處,竟然當著師父的面要活活溺死她們,師父中計,道出了鑰匙所在,可,可那個歹毒的賤人!仍然將那兩個小娃娃丟盡了水池子裡。」
晴娘平靜的面色忽然現了幾分瘋狂之色,她不看燕遲,不看汪懷宇,只看向秦莞,「九姑娘良善,又無官差在身,我只問九姑娘,這世上何為是非黑白?何為法度公正?」
晴娘雙眸如炬,眼眶發紅,這一問更是擲地有聲,如一記重錘一般敲向秦莞的天靈,秦莞被她這般一問,竟然一時愣了住,何為是非黑白?何為法度公正?
大周的律例秦莞記得清楚,可她知道,這不是晴娘要的答案。
從前父親的種種教導她也記得清楚,可她也知道,那不是晴娘要的答案。
晴娘看著秦莞,忽而慘淡的笑了一下,「我也曾想過,揭發,對著官府揭發便可,可……可我知道,這個世道,法度不過是有權有勢之人湧過來統治我們這些貧苦百姓的工器,這工器在那些有權有勢之人的手中威力無窮,可若放在我們老百姓身上,不過是微乎其微的徒勞掙扎罷了,既是如此,我便用自己的法子。」
秦莞覺得晴娘說的不對,可對上晴娘堅定的目光,她卻說不出辯駁的話來,面對這位親歷當年之事的受害者家人,宣揚大周律法的好已經無用,從案子發生至今,已經過去了十五年,而她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十五年,都揹負著這個巨大的擔子,一瞬間,秦莞又想到了自己,父親從前官至大理寺卿,可為是大周刑獄律法的代表之人,可即便是他,難道不也是喪命於大周的刑獄律法之下?
秦莞不知是哪隻手將父親推向了伸冤,可秦莞肯定的是,這其中,一定有一雙名叫「權力」的手,從這一點來說,晴孃的話雖然有失偏頗,卻又是如此的一針見血。
「劉仁勵,清筠,龐宜文,還有龐輔良都是你殺的吧?」汪懷宇沒好氣的問晴娘,他乃是豫州知府,可聽不得晴娘這些大逆不道的話。
晴娘笑了下,「汪知府還沒有證據,怎好說是我殺的人?」
汪懷宇被這話堵的一口氣梗在心口,下意識的就看向了秦莞,秦莞眉頭微皺,「剛才你在小紅樓忽然消失不見,然後龐輔良便死在了書房,那一劍需得會武功之人一擊即中,晴娘你無論是時間身手,都相符合。」
晴娘唇角微彎,「我不過去給三少爺拿了幾樣小玩物罷了,九姑娘怎麼知道我忽然消失不見?我明明是從大門走出的,倒是九姑娘躲在花牆之後,可能一時不察了。」
燕遲眉頭微皺,秦莞面不改色道,「龐老爺書房的燈是你點燃的,而那燈油是加了潿洲島龍麝香的,剛才我們在燈臺之上發現了燈油滴落的痕跡,如果沒猜錯,你的袖子上定然也沾染了,待會兒只需再用一味藥抹在你的袖子上,那龍麝香自會變紅。」
秦莞說完,晴娘笑意僵了僵,與此同時,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袖子,這動作落在大家眼底,一切便是不言而喻了,而晴娘自己,深深的看了秦莞一瞬到底涼涼一笑,「我願想看看九姑娘有什麼本事,如何破我這個局,可沒想到,竟然還是敗在了這細微末節之上,也罷了,我知道九姑娘早晚都會和這幾位查明白真相,早早晚晚,又有何不一樣?」
秦莞面色仍然不改,「晴娘多年潛伏於龐府,心智手段皆是不俗,我發現玄機不過僥倖罷了,這裡還有一件事要和你請教。」
晴娘看著秦莞不語,秦莞便道,「清璃的死,是為何?」
秦莞這麼一問,晴娘便笑了,「原來還是有九姑娘想不到的。」
說著,晴娘涼薄一笑,「罷了,告訴九姑娘又何妨?她和她師父皆是一路貨色,當年她亦是那場亂子的始作俑者之一。」微微一頓,晴娘又道,「這案子的重點在那機關,相信九姑娘和汪知府已經查過了。」
汪懷宇挑眉算作回應,晴娘便道,「你們一定查過了機關調整時間的裝置,卻沒有看那些箭吧。」
秦莞蹙眉,汪懷宇嚴聲道,「你在那些箭上面做了手腳?」
晴娘深吸口氣,「七七四十九隻箭,只是多了一隻,清璃便死在了臺上,看樣子她是真的功夫不成,這個班主,當的不夠格。」
汪懷宇瞪著晴娘,晴娘看著院外站著的衙差們淺吸了口氣,「本以為能悄無聲息殺了幾人而後離開此處,眼下卻是不能了,知府大人,我們走吧,大仇得報,我心願已了,去了地底下,也有臉面見師父她老人家了。」
晴娘說著下頜一揚就往門外走來,剛跨出門檻,身後卻有腳步聲重重的追了出來,晴娘腳步一頓,卻是沒有回頭,她緩步而下,直走到了秦莞的面前來。
「沒想到這麼多人,卻是九姑娘看到了玄機,枉費我機關算盡。」
秦莞對上晴娘處變不驚的眸子,片刻看向晴孃的袖子,「沒有什麼會變紅的龍麝香。」
晴娘微愕,看看秦莞,再看看自己的袖子,忽然笑了。
她笑意越來越大,片刻之後長出了一口氣,「好好好,這次我是真的服了。」
晴娘語氣感嘆,秦莞唇角微抿道,「你沒有機關算盡,今日從你走出去開始你就知道我跟著你,你看似布了一個局,卻露了一個最大的破綻——你並沒有從小紅樓裡走出來,你消失了,而命案發生了,此前的種種微疑都可坐實。」
晴娘看著秦莞,淡淡笑了一下,「哦?那又是為什麼呢?」
秦莞看著晴娘已有些渾濁的眸子,「善順理,惡違理,只有魔鬼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知道已經遭受了懷疑,索性不想再遮遮掩掩,或者,從你殺了清璃的那一刻開始,你就做好了會有今天這場景的打算,如果不是當年舊事,你永不會殺人。」
晴娘笑意越來越深,「九姑娘才是真的良善之人,只願九姑娘往後一切隨心,永遠安樂。」
說完這下,晴娘又長長撥出一口氣,片刻,忽的轉身朝外面走去。
她步態輕盈神色松然,彷彿卸下了身上最大的重擔一般快意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