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頓,秦霜又道,「三哥是怕她到了京城也不知輕重吧?畢竟京城可遍地是貴人。」
秦莞不知秦琰到底是什麼意思,可的確是在警告秦湘也就對了。
想到這些日子秦湘的做為,秦莞心底嘆了口氣。
若到了京城秦湘還不知事,那可真是沒法子了。
這邊廂,秦湘正紅著眼一臉惱恨的等著晚荷,晚荷死死抱著秦琰送來的盒子,祈求的道,「小姐萬萬不可,這是世子送的東西,小姐若是砸了,這豈非是惹怒了世子?馬上就要到京城了,小姐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惹得世子不喜,那到了京城誰會幫您說話?」
「幫我說話?!你沒看到三哥已經越來越厭棄我了嗎?他不知道在大伯和大伯母面前怎麼說我呢,我還沒到京城大伯和大伯母就要討厭我了!」
晚荷欲言又止,只想說是秦湘那件事做的太過出格怪不了別人,然而她是奴婢,又怎敢真的說出這話,於是只得勸道,「小姐別這麼想,世子是個男子漢大丈夫,沒那麼多心思的,只要小姐乖乖的,像從前一樣表現好,世子定然會喜歡您的。」
一提到從前,秦湘便喉頭髮緊,從前她在秦府多好啊,眼下雖然要去京城了,可她卻沒有半點秦氏嫡女的尊榮,「三哥是男的沒那麼心思,可那兩個呢?」
秦湘說著,緊緊攥著袖口,目光透過窗戶箭一般的落在秦莞的屋子上。
晚荷只覺心力憔悴,「六小姐是和您從小一起長大的,她就算時而說話不好聽,可一定不會想著害您的,九小姐更是不爭不搶的性子……」
「她不爭不搶?!」秦湘冷笑了一聲,「看看,連你都覺得她多好多好了,可見她收買人心的本事委實厲害的緊,你還說她不爭不搶,你看現在秦霜和三哥都向著她了,這就是她的心機手段!明明搶走了一切,卻還讓你們以為她多麼淡泊……」
晚荷苦笑連連,「小姐,您不能這樣想,越是這樣想越是將自己困住,您應該想從前那樣和六小姐交好,然後也和九小姐做姐妹,馬上到京城了,京城還有一位八小姐呢,那位八小姐才是極其厲害的,您不能獨獨的顧影自憐。」
秦湘聽著這話抄起一旁的茶盞就朝晚荷扔了過去,「你這是在說我做錯了?!我沒有你這樣的奴婢,你給我滾出去——」
茶盞砸在了晚荷小腿上,直疼的晚荷身子一抖,而這邊廂,秦湘也弄了滿手的茶水,眼看著晚荷還要再說,秀梔連忙上前,一邊給秦湘擦手上的說一邊給晚荷使眼色,晚荷欲言又止一瞬,到底還是將盒子放下轉身走了出去,一齣門,晚荷便看到常氏走進了她們的院子,然而常氏看都沒看正房一眼,直朝著秦莞的廂房而去。
外面冷風凌冽,晚荷腿上又凍又疼,她怔怔看著秦莞的屋子,心中忽而一片悲涼,她知道現在秦湘三人的地位已經有了明顯變化,而秦莞成了最受寵愛的那一個,可這一切,不是什麼心機爭搶……然而這個道理,她家主子卻想不通。
晚荷抬眸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穹,忽然有些害怕去到京城。
幾十步之外,常氏敲了敲秦莞屋子的門,很快,門打了開,門內茯苓意外的看著常氏,「夫人?夫人怎麼過來了……」
一聽茯苓這話,裡面秦莞和秦霜都起身走到了門口來。
此時夜幕已經降臨,冷風在如墨的夜色之中肆虐,常氏臉頰被凍得通紅,看到秦莞,常氏忙道,「九姑娘要走了?」
秦莞點點頭,「明日一早啟程。」這麼說著,秦莞一頓又道,「不知道夫人已經回來了,本想著等夫人回來再去和夫人告別的。」
常氏苦笑一下,卻又鬆了口氣似的道,「去衙門問了些話,剛回來沒多時,剛才過來清點府中下人的時候看到秦府的侍衛在裝馬車,方才知道明日秦世子和九姑娘就要離開了。」
常氏抿了抿唇,「今日去府衙,汪知府並未追究我的過錯,只說清暉園定要被查封的,讓我們也收拾一番儘快尋個別的住處,府裡無關的下人都要被遣散的,雙清班的人也已經走了一小半了,剩下的人陸陸續續的問完了話也要走,本來我還在想秦世子不著急的話,明日請世子和幾位姑娘去城中用一餐飯當做為你們送行。」
秦莞嘆了口氣,「多謝夫人的好意了,事到如今,夫人要離開此處也不容易,自然也有一番忙亂的,就不用為我們送行了,我們在此耽誤了諸多時日,自然早些啟程的好。」
常氏苦笑一下,「其實我們也沒什麼好帶的,下午從衙門出來我就命人找了一處民宅,這會兒已讓兩個老僕去收拾了,我要帶走的就幾件衣裳,韻兒和嘉言也不過是多了幾樣玩耍的小玩意兒,其他的,沾了一個‘龐’字我們都不要的。」
秦莞沉吟片刻,「夫人考慮周全便好,往後帶著大小姐和少爺,總不好苦了孩子。」
常氏眼底閃過一抹溼潤,「九姑娘放心吧,此番……多謝九姑娘。」
「不必謝我,謝晴娘便是。」說著秦莞語聲一沉道,「汪知府可有說對晴娘如何判懲?」
常氏一聽這話眼眶更是一紅,唇角緊緊抿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秦莞熟悉大周刑律,晴娘此番手上有四條人命,即便是有前情,可法理大於人情,結果必然不容樂觀,秦莞深吸了口氣,「晴娘也憐惜夫人苦命,往後,夫人保重吧。」
常氏眼睫一顫,淚珠兒一滾就落了下來,她急忙抬手一抹,「是,我知道的,我知道,我們一家人都為她所救,這麼多年她更是悉心照料韻兒和嘉言……」
常氏越說淚珠越是忍不住,秦莞憐惜道,「夫人別站在外面了,進來說話吧。」
常氏一邊抹淚一邊搖頭後退了一步,「不了不了,我就是剛知道九姑娘要走所以來和九姑娘說幾句話,府裡亂的很,我還得出去看著,明日一早我帶著韻兒和嘉言送九姑娘。」
常氏說著後退兩步,福了福身轉身走了出去。
她如今孤身一人,身邊沒了婢女沒了晴娘,連個執燈的人也無,然而她纖細的背影在夜色之中挺的筆直,步伐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堅定。
常氏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門口秦莞和秦霜都沒能回過神來,半晌秦霜啞聲道,「這世上的苦命人真是太多了,這麼一想,我可得惜福些了。」
秦莞嘆了口氣,「好了,歇著吧,明日早些起身。」
秦霜嗯了一聲,這才慢吞吞回自己屋子去了。
秦霜離開,秦莞轉身往內室而去,茯苓關上門,走過來抱著盒子和秦莞一起進了內室,一進內室,茯苓看著床頭擺著的一個首飾盒道,「世子這一次也是有心了,這般擺明是格外喜愛小姐您,也是想彰顯您在三位秦姑娘中的身份呢,要奴婢說,便是給六小姐知道了也無礙,六小姐眼下變好了,可有時候還是有些……還不如讓她知道您就是得世子的心意。」
秦莞不甚在意的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眼下得三哥心意,往後卻不一定,我也無需彰顯什麼身份,將這首飾盒和其他的一起收起來,往後等用得著的時候再開啟。」
見秦莞不熱衷那首飾盒,茯苓又輕嘆一下,「這套粉玉頭面可是比小姐任何一套首飾都來的華美鮮妍呢,小姐總是這麼素淨也不好的。」
秦莞不為所動,「放著吧……」
茯苓無奈的看向白櫻,本是想著白櫻幫腔幾句,可奈何白櫻面無表情的絲毫不覺得秦莞應該裝扮的鮮亮明麗些,茯苓撅了噘嘴,只得照做。
一夜好眠,第二日一大早秦莞就醒了過來,她利落的梳洗起身,很快秦琰便命人送來了早飯,早飯也是周懷在外採買的,簡單管飽,用完了飯,一行人出了院子往府門而去,經過這一夜,清暉園變得清淨了不少,往日來往的僕從也都不見了蹤影。
秦琰便道,「龐夫人雷厲風行,昨天晚上就將園子裡的無關下人都遣散了,聽說都施以重金,今日一早天還沒亮幾十個僕從就離開了。」
「看來龐夫人是真的一刻鐘都不想待在此處了。」
秦霜低低嘆了一句,「要是我,我也巴不得最快速度的離開這裡。」
秦琰便道,「此處的確不吉利,稍後官府會再次來搜查,之後大抵會將此處查封,等案子了了之後再行上報給內務司,看這宅子是做賞還是做賣。」
秦霜眨了眨眼,「那龐老爺這麼大的家業怎麼辦?」
龐氏為西北首富,底下的客棧酒樓不再少數,難道那麼多的十方客棧都要被查封?
秦琰搖頭,「罪族之產皆要被查封典賣,官府會重新賣出去,買到的人換個頭面改個名字可繼續經營,得來的銀子上繳國庫或用於吏治,那些房舍樓宇也不至於完全荒廢,若是還經營原樣,大多數東家會找熟手,原來做工的人便又有了生計。」
「原來如此,這樣還差不多,豫州城的這個十方客棧那般氣派,若就此荒廢了可真是暴殄天物白白浪費了。」秦霜自顧自說著,一抬眸,輕「咦」了一聲,「龐夫人——」
秦莞和秦琰順著秦霜的目光看過去,頓時看到了等在府門口的常氏幾人,她一手拉著龐嘉言,一手拉著龐嘉韻,而她身後,還站著龐宜武。
常氏好歹是龐宜武的繼母,龐宜武未曾犯事,自然不會被扣在官府,而眼下,龐宜武和常氏還算是一家人,秦莞沒想到龐宜武這一次會跟來。
「拜見世子爺——」常氏當先行了禮,龐宜武隨後拱手,除了龐嘉韻面無表情以外,連龐嘉言都像模像樣的行了禮。
秦琰唇角微彎,「夫人怎麼在此?」
常氏薄笑著道,「昨天就知道世子今日要帶著三位小姐啟程去京城了,此番在清暉園讓世子和三位小姐受驚了,還耽誤了時日,民婦別的不能,卻定要來送行的。」
說著話,常氏轉身看向後面站著的唯一的僕婦,正是秦莞早前見過的在徽園門口放風的那個老婆子,此刻那老婆子手上抱著一隻長盒,常氏拿過在手,轉而要遞給秦琰,「民婦無好禮相送,世子權貴之家也不稀罕凡俗之物,民婦昨夜在自己的嫁妝之中找了半晌,尋得了這一幅《百駿圖》,此乃世上唯一之真跡,還請世子笑納。」
秦琰眉頭一揚,秦莞也微微一訝,秦霜忙低頭在秦莞耳邊問,「《百駿圖》是何物?」
「是夏朝名畫師寧丹青的傳世之作,價值萬金。」
秦莞低低答了一句,秦霜頓時恍然,這邊秦琰蹙眉道,「這樣貴重的禮秦琰怎敢收,夫人的心意秦琰心領了,這禮還請夫人收回,此番變故夫人也是心力憔悴,還望夫人日後和小姐少爺都保重,此一別,不知是否還有相見之期了。」
常氏卻看了一眼秦莞,「不,這……這是民婦的謝禮,還請世子一定要收下,否則民婦心中委實不安的緊,請世子收下吧……」
常氏言辭懇切,一會兒看秦琰,一會兒看秦莞,秦琰苦笑一下,也回頭看了一眼秦莞,末了嘆息的一笑,「既然如此,那秦琰就不辭了,多謝夫人。」
常氏這才長長的鬆了一口氣,轉眸一看,秦府的馬車已經在府門之外排了一條長龍,「這幾日天氣極好,世子和三位小姐這一路上定能順順利利回到京城,快過年了,民婦給世子和三位小姐道個福,以後雖然難有相見之期,民婦卻盼世子和三位小姐安樂順遂。」
「也請夫人保重。」秦琰拱了拱手。
這邊廂,秦莞和秦霜上前一步,皆和常氏告別。
又說了幾句,秦霜一低頭看向龐嘉言,「小少爺,你給我的玉扳指我可收著呢,若以後還能再見,我送你一個更大的。」
龐嘉言下頜一抬,「那我可要最上品的玉石。」
秦霜掩嘴而笑,常氏也沒好氣的點了點龐嘉言的腦袋,秦莞看了看常氏三人一眼,又看了一瞬龐宜武,語重心長道,「夫人和小少爺皆是通達之人,定能照顧好大小姐,只希望此番亂局落幕,往後夫人也安康如意,還有小少爺……」
秦莞看著龐嘉言,「小少爺心智不凡,將來定能光耀夫人門楣。」
龐嘉言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秦莞,末了,垂眸拉住了常氏的手,倒是一副乖覺模樣,秦莞隨即收了目光看向常氏,「夫人,就此別過了,我們走了。」
常氏點點頭,直送秦莞幾個出了門,秦莞幾人先後上了馬車,很快,車輪動了起來,常氏幾人站在門外的臺階之上,一直目送著秦莞的馬車從長街之中緩緩走了出去。
一片靜默之中,龐宜武眼神微閃的道,「母……母親,我們真要晚上就搬出去?」
常氏回神,適才溫柔的神色一下子堅韌起來,轉而目光冷肅的看著龐宜武,「二少爺不願走?這宅子就要被查封了,二少爺要留下是不可能的,還是,二少爺不想和我們走?」
龐宜武面色微變,「不……不是,只是捨不得……」
常氏眼底閃過一絲嘲弄,拉著龐嘉韻的手轉身往門內去,外面龐嘉言養著脖子看著龐宜武,「二哥不聽母親的話,當心像大哥一樣哦——」
龐宜武直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你,你說什麼……」
龐嘉言朝著龐宜武做了個鬼臉,一臉天真的笑起來,「二哥膽子真小。」說完這話,他便邁著小短腿朝著常氏跟去,龐宜武站在原地,腦海中不停的浮現出龐宜文慘死的樣子,他嚥了一口口水,看著前面常氏幾人的背影眼底漸漸生出了恐懼來。
這邊廂秦莞的馬車已駛出了清暉園長街街口,可忽然之間,她下意識的掀起窗簾往回看了一眼,一旁茯苓不解道,「小姐,怎麼了?」
秦莞搖了搖頭,又看了兩眼方才將窗簾放了下來。
車輪滾滾而動,一個轉彎,駛上了豫州城的主街,車伕馬鞭急落,馬車速度愈發快的朝著豫州城城門而去。
清暉園不遠處的民宅屋脊之上,燕遲攥緊了袖袋中墨色的藥囊。
秦莞即將去的是繁華富麗的京城,是權欲爭鋒的京城,是危險的時刻都會陷入危機的京城,冥冥之中,燕遲詭異的生出了一種預感,秦莞此行入京,必將會以纖柔之身,給那座奢靡的帝都帶來一場石破天驚的風暴……
{本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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