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淮聽著秦莞這一套說辭有幾分意外,又見秦莞格外的持重沉靜,身上亦喜著素色很有幾分禪雅之意,還真是信了幾分,他便又道,「那你又是如何修得此道?」
秦莞繼續照著先前的說辭說了一遍,燕淮聽的微訝,「還有這等醫人之法?」
秦莞點點頭,便道,「民女此行至袁州之時,曾遇上了一位藥王谷的嫡傳弟子,在那位藥王谷嫡傳弟子處,民女看到了幾本古冊,古冊上言,人腦袋裡的病,可開顱醫治,心口的病,可開胸膛醫治,只要方法得當,人便是被開了胸腹也不會死去。而那上面記載著先賢的試驗之法,最初,便是在死人身上試驗的。」
燕淮本就為秦莞醫術折服,此番秦莞所言雖然神乎其神,他卻也不覺秦莞說謊,「原來如此。」說著便又問,「此番京城中的案子你也幫忙了?」
秦莞不知這事該如何說,然而想到此處是在京城,定然什麼都瞞不過,只好道,「是,家中哥哥得知秦莞會以醫術驗屍,便讓秦莞幫忙。」
燕淮很是滿意,「你有此能,真是讓朕驚訝萬分,從古至今,我大周還未出現過女子行仵作之道的,你乃第一人,可惜了大周女子不得入公衙,你的身份亦不好行事,否則你可真是朕發現的一大良才。」
秦莞低著頭,「皇上謬讚了,若有吩咐民女之處,民女定會盡力而為。」
燕淮笑著擺手,「朕若是讓你去驗屍,那忠勇候想瞞的可瞞不住了,你當真甘願人人都知你會仵作之術?到時候若有流言蜚語生出,你可承受的住?」
燕淮到底知道外面的民生百態,秦莞聞言抿了抿唇未曾作答。
燕淮便道,「你有此能,朕知道便可,此外,燕遲知道也很好,朕相信,要吩咐你讓你幫忙的不是朕,而是燕遲——」
秦莞抬起頭來,先看看燕淮,再看看燕遲,有些不解。
燕淮便看著燕遲說起了正事,「燕遲,去年下半年戎敵大敗,已有許久不曾滋事,想來這一兩年他們會安分些,軍中有你父王便可,你留在京中朕給你派個新差事如何?」
燕遲灑然道,「燕遲此番回京,正也覺京中繁華錦繡很是安逸,皇上便是不讓燕遲留下,燕遲也要向皇上請旨,請皇上吩咐便是。」
燕淮笑道,「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你想回來是好的,太后身體不佳,你們這些小輩不知能陪她幾日,便留在京中吧。」說著微微一頓道,「此番你南下,朕給了你提刑司按察使的差事,你辦的十分不錯,特別是這黃金大劫案竟是破了,想來你父王知道了也甚是欣慰,所以這新差事,朕有意讓你去刑部走一趟,你覺如何?」
燕遲拱手,「燕遲聽皇上安排。」
燕淮頷首,從桌案之上拿過了一道摺子,袁慶見狀忙上前接過摺子,而後走到燕遲跟前遞給了燕遲,燕遲接過摺子開啟一看,又拱手一拜,「請皇上放心,燕遲定不辜負皇上。」
燕淮朗聲道,「刑部尚書年事已高,已說過想在這一兩年告老歸田,然刑部上下,一時竟尋不出個人手頂替,眼下你先任左侍郎之位,如此朕的刑部也算有人了。」
「燕遲明白,燕遲明日便去刑部衙門上任。」
燕淮正事說完了,方又看著秦莞,「丫頭,知道朕的意思了?往後找你的便是他了。」
燕淮雖未將秦莞的功勞公之於眾,卻似默許了秦莞給衙門幫忙,秦莞忙點頭應是,很是恭敬,燕淮該說的都說完了,既要處理政務,便讓秦莞二人退下。
二人離開了御書房,直走上了返回壽康宮的宮道之時才說話。
「刑部左侍郎……這可是你所願?」
燕遲將那摺子交給白楓拿著,淡笑一下,「朝堂之上,少有如願之時。」
秦莞心知燕遲不可能真的喜歡繁花似錦的安逸,便道,「是啊,你是該在戰場之上的人物。」
燕遲挑眉,「此話怎講?」
秦莞轉眸涼涼看了燕遲一眼,「這話可不是我說的。」
燕遲「嗯」的疑問一聲,「那是誰說的?」
秦莞輕哼了一聲,哪裡會說,將裙裾微提,當先往前走去,她走的極快,然而宮道繁複錯綜,一著急之下,她竟然是走錯了一條道,等她回過神時,便聽燕遲華麗低沉的輕笑聲在她身後響起,「怎不走了?」
秦莞心底暗哼,看了看天上的雲彩,很快分清了方向,宮道四通八達,她此番繞了一條遠道而已,可壽康宮的方位她還是知道的,要走回去,不難。
見秦莞很快便分清楚了方向,燕遲不由失笑,「這邊往北是後花園,從後花園邊上過去,然後再往西直走便是了。」
「我知道——」秦莞下頜一揚。
燕遲有些好笑又有些意外的看著秦莞的背影,此刻的秦莞,似乎有幾分小脾氣,倒是和平日裡的她大為不同,「你還未說,那話不是你說的,卻又是誰說?」
那話自然是彭華景說的,秦莞尤其記得她說這話時語氣之中的傾慕。
然而秦莞此刻卻說不出來,她一轉眸看著燕遲,「殿下在京城之中可有相熟的貴女?」
燕遲一聽,眼底的笑意便無限的放大了,好端端的,秦莞怎會問這般問題?那這問題定然是和前面那話有聯絡的,他心中有了猜度,卻並不追問,只斷然否定道,「我十歲入軍中,這麼多年回來的日子加起來沒有兩月,京中這些貴女,如何能與我相熟?」
秦莞挑眉,卻也知燕遲所言是真的。
燕遲便繼續道,「說起來,倒是與一個人相熟。」
秦莞迅速看著燕遲,燕遲便笑著道,「可惜此人在人前話亦不願與我多言一句。」
秦莞耳垂一熱,方知燕遲說的她,她扭過頭,懶得追究了。
燕遲笑意綿綿,說話間,二人已走到了御花園邊上來,秦莞正想穩點別的將適才那些話帶過去,一抬眸,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一處鏤空的花牆邊上。
「九皇子——」秦莞輕聲一訝,燕遲也看了過去。
二人片刻之前才見過九皇子,此刻自然不會認錯,而九皇子小小的身影縮靠在牆邊,不知道看到了什麼,竟然一動不動的,而他身邊一個侍奴也無。
秦莞和燕遲對視一眼,連忙朝著九皇子身邊走去,她二人腳步不輕不重,可九皇子應是沒發覺她們,等走到了九皇子身邊,秦莞傾身想要問話之時九皇子才驀地反應過來,他小臉一白剎那間就要叫出聲,可一瞬間,燕遲將九皇子的嘴巴捂了住。
秦莞見燕遲如此眉頭一皺,燕遲卻抬了抬下頜示意九皇子先前看的方向,這一看,秦莞愣了住,下一瞬,燕遲一把將九皇子抱在了懷中,又拉著秦莞往花牆之後躲了躲。
燕綏在燕遲懷中發著抖,一雙眸子滿是眼淚,燕遲抱著他,有些笨拙的拍了拍他的背脊,「別怕,她們不會發現我們——」
燕遲口中的「她們」,是與他們靠著的花牆隔了一處花圃的涼亭。
在那涼亭之內,此刻正坐著一個身著藍色宮裝的華服美人,那美人背對著秦莞她們,可秦莞還是一眼便能看出,這不是早上才見過的素貴妃是誰?!
素貴妃背對著她們而坐,在她身邊,站著四個侍奴,而在素貴妃前面不遠處的雪地裡,卻是跪著一個青衣的宮婢,青衣宮婢被四個太監押趴在地,其中二人正拿著夾手指的竹板套在那青衣婢女的身上,青衣婢女口中塞著一團白棉,饒是如此,隔的這麼遠秦莞依舊能隱隱的聽到那婢女痛苦的嘶叫聲和她面上觸目驚心的痛苦。
她不知被用過了幾道刑,此刻面上皆是大顆大顆的汗珠淚珠,而她手指之上全數血跡,整個人痛的蜷縮在地,身邊的太監卻押著她,不讓她癱倒下去。
「秀兒,娘娘是怎麼待你的你心中清楚,而你,忘恩負義之輩!」
一侍婢出聲斥責,說完看了馮齡素一眼,馮齡素點點頭,那侍婢便道,「看看她說什麼。」
一個太監頓時將那秀兒口中的棉布扯了出來,秀兒大口大口的喘氣,而後哭著求饒,「娘娘,求娘娘擾了奴婢,奴婢一時暈了頭了,求娘娘饒了奴婢,不要廢奴婢的手,奴婢一手繡工全都靠著這一雙手啊……」
「娘娘,奴婢再也不敢了,娘娘……」
侍奴哭的撕心裂肺,秦莞和燕遲皆不知那秀兒在哭什麼,亦不知她到底犯了什麼錯。
正在這時,那一旁的侍婢又道,「一時暈了頭?一時暈了頭便敢穿著娘娘的衣裙去給皇上送娘娘煲的湯?好大膽的賤婢!分明是想借娘娘的衣裳勾引皇上!」
說著,那侍婢又道,「你們繼續——」
「啊——娘娘,奴婢真的再也不敢了,那件衣裙制式普通,是您不要了的,說是奴婢們隨便挑揀的,昨夜過年,奴婢才穿上的……奴婢不是有心的……啊……」
口中沒了棉布,那侍奴便叫的越發撕心裂肺,只刺耳的讓燕綏整個人埋頭到了燕遲的肩頭,秦莞眉頭直皺,這般下去,那侍奴的手定然是廢了,然而這裡是宮裡,那用刑的是馮齡素,她根本沒有資格去救那人,退一步講馮齡素處置自己宮中犯了規矩的下人也是應當。
雖然看不清馮齡素的表情,可看她的坐姿秦莞也知道,此刻的馮齡素十分放鬆,而懲罰宮奴的戲碼對她而言稀鬆平常司空見慣。
「娘娘……娘娘,求您饒了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馮齡素開了口,語聲仍然嬌柔,只是此刻含著幾分凜冽之意,亦有了那高高在上的氣勢,這樣的她,可不再是那個嬌弱溫柔的解語花。
「本宮宮中的下人,卻敢帶著本宮的心意卻勾引皇上,若非皇上昨夜專注政務,豈非讓你這個賤婢爬上了皇上的床,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說完這話,馮齡素又揚了揚下頜示意太監繼續。
兩個太監左右一使勁,頓時,那秀兒直疼的在地上打滾兒,另外兩個太監強硬的按著秀兒,而那行刑之人還未停下,許是疼的失了理智,又許是知道自己一雙手廢了,那秀兒哭求哭求著忽然大聲的咒罵起來!
「馮齡素!毒婦!你這個毒婦!」
「你妄想霸佔皇上一人,那瑾妃便是被你害死的!」
「你殺了我,你殺了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馮齡素被這忽如其來的咒罵氣的渾身發抖,她抬起手指著秀兒,「把她的嘴給本宮撕爛!給本宮撕爛——杖斃!杖斃!」
「娘娘,您不要生氣,這個賤婢讓下人處置便可,您不要生氣!」
侍奴在旁勸說,馮齡素猝然站起了身來,她帶著人大步而走,那幾個太監先停了一瞬彎腰行禮,等馮齡素走了,方才互視一眼拖著秀兒往東邊而去。
秦莞粉拳微攥,「她被帶去何處?」
「多半是御懲司。」燕遲語聲沉定,隻手落在燕綏背脊輕撫著。
一聽御懲司三字,秦莞的眸子便是一暗,御懲司乃是皇宮內苑懲處宮婢之地,大周的法度在宮中無用,宮中自有宮中的規矩,那御懲司便是宮中人人談之色變之地。
「別怕,別怕,人已經走了。」
燕遲輕拍著燕綏背脊,燕綏不停顫抖的身體這才平復了幾分。
他本來有些害怕不熟的燕遲,可到了這會兒,卻也只好倚靠著燕遲,聞言,他將腦袋從燕遲肩頭抬起來,看了一眼遠處的涼亭,眨了眨眼,淚珠兒頓時滾了下來。
秦莞看著便是一陣一陣的心疼,忙掏出帕子給燕綏擦眼淚,「沒事了沒事了,殿下,你怎麼一個人到了這裡,侍候你的下人呢?」
秦莞語聲輕柔的問著,燕綏的眼淚卻不停住的放下掉,他目光直直的看著涼亭,眼底又有畏色又有仇恨,秦莞頓時晃過神來,剛才那秀兒咒罵之際似乎說了一句瑾妃是被素貴妃害死的,秦莞心中一震,又低頭看了一眼燕綏,「殿下,你怎麼了?」
「她……她害了我母妃……」
半晌,燕綏才哽咽的開了口,然而這話一齣,燕遲和秦莞都是眉頭一皺。
世人皆知瑾妃是被晉王害死,可怎麼又牽扯到了素貴妃?
秦莞雖然有心尋出這案子的答案,可燕綏才是個四歲的小娃娃,他說的話能信嗎?然而要說不能信,可對秦莞而言,這燕綏可是死者瑾妃最親近的人!
「殿下,你為何這樣說——」
秦莞下意識的問了一句,燕綏便抬眸看著涼亭那邊,「她們都這樣說。」
秦莞和燕遲對視一眼,如此方知這宮中竟然早有素貴妃害了瑾妃的謠傳,既然如此,那晉王又是如何和這件案子扯在一起的呢?晉王殺人已經定論,宮裡的人又怎敢謠傳?
秦莞深吸一口氣,可恨她不知當日案發的情狀,亦無法子看到相關的記錄,這麼想著,秦莞不由看向了燕綏,燕綏是瑾妃所出,事發之後他才搬到了壽康宮,那麼事發之前,他一定都是跟著瑾妃的,那事發之時,他在哪裡?他有沒有看到什麼呢?
雖然燕綏這句話的回答像是聽信了別人的謠傳,可他當日如果看到了聽到了別的什麼,或許就能讓這案子的內情浮出水面。
這麼想著,秦莞唇角一動就想探問一二。
可就在這時,燕遲卻道,「此話不可亂說。」
秦莞頓時醒過神來,燕遲便肅容看著燕綏道,「這句話對我們說可以,可你記住,若有旁人在,絕不可對旁人說起,知道了嗎?」
燕綏被燕遲嚴肅的樣子嚇住,只留著眼淚抽噎著,卻是久久不答話,半晌,燕綏道,「離哥哥也不可以說嗎?」
看著燕綏一副受驚了的樣子,燕遲語聲軟了一分,「他可以說,其他人一定不可以。」
燕綏點了點頭,眸子一垂,可憐萬分的默默哭了起來。
秦莞見狀哪裡還能問出什麼,何況燕遲說的才是對的,燕綏這話,絕不可在宮內亂說,且不說案子早已被皇帝蓋棺定論,便是馮齡素的權勢,也不是燕綏一個小娃娃能反抗的,他沒了母親,如今不過壽康宮護著,而太后身體不好,又能護他幾日?
看著燕綏悽慘的樣子,秦莞頗為於心不忍,雖是生而尊貴的皇子,可燕綏的處境,卻註定往後的日子不好過,而她這般貿然探問燕綏,不僅會惹得燕綏想起已死的母親,還極其容易讓人發現她此行,燕綏不知事定然不懂她的用意,到時候和盤托出,又如何解釋?
於情於理,貿然在宮中查問此事都不可取,秦莞嘆了口氣,自然將橫在喉頭的話嚥了回去。
又給燕綏擦了擦眼淚,眼看著他外面的冷風吹紅了燕綏的臉,燕遲抱著燕綏欲往壽康宮去。
「母妃……母妃死的時候,手也像那個人一樣。」
就在他們幾人剛走出兩步之時,忽然,燕綏抽抽搭搭的自己說了一句。
這話一齣,秦莞和燕遲同時皺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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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更到!追文的都是好寶寶!比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