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到巍山獵場的第一日,夜色一落,廣場之上便燃起了熊熊的篝火,廣場正中搭好了高高的太子,隨行的舞姬樂師就在那高臺之上表演起了歌舞,而主帳之前,幾十席坐席一列排開,就著篝火和夜色,夜宴開始了。
今日的夜宴,除了內宮的主子和諸位皇子、世子之外,只宴請了北魏和西梁來使,再加上數十位男臣,如胡氏這般的女眷並沒有在受邀之列。
拓拔蕪為了今晚的夜宴可謂是著急不已,在臨安城的時候,他們住在宮中,出入皆是不便,在路上的時候,他們的車架和世子們的車架不在一處,路上沒有停過,她便沒法子去尋燕遲,可如今已經到了巍山腳下,她不可能見不到燕遲。
距離宴會開始的時辰還有半個時辰拓拔蕪便到了拓跋弘的大帳,沒多時,拓跋銳也來了,拓跋銳乃是北魏的五皇子,並非皇后所出,雖然如此,卻也十分受皇帝寵愛,因是如此,這一次才能跟來大周玩耍——
三兄妹同在一帳,拓跋銳便道,「大哥,都說大周人並不比北魏人勇猛,待會兒宮宴之上,我們可要派人出戰?」
已經到了獵場,自然無需像宮中那般守規矩,拓跋銳也是好武之人,自然躍躍欲試,而北魏在北國,一年之中一半皆是冬日,因為如此,北魏人習武成風以抵禦嚴寒,且不論男女,騎術箭術都不弱,在民間,夫妻同獵更是十分尋常之事。
相比之下,大周以禮治國,在這方面就弱了許多,而最明顯的便是大周和北魏女子的差別,這一次來大周,他們帶著最好的北魏勇士,這些人擅長箭術和騎術,在打獵之中一定能取得不錯的成績,而他們雖然是來訪,可還是代表著北魏,有機會一展北魏的雄風,對他們而言,也是不得不做的事。
拓跋弘想了想,「帶著徐常他們幾個以備不時之需,不過若是大周的皇帝不發難,我們也無需強出頭。」
拓跋銳笑呵呵的道,「大哥可真是太守大周的規矩了。」
拓跋銳年輕氣盛,又是自小被寵愛大的,行事自然無忌,拓跋弘皺眉道,「這裡是大周,我們是客人,自然得守人家的規矩,你以為這禮拜是北魏嗎?」
拓跋銳被拓跋弘幾句話堵的有些無奈,聳了聳肩不再多說。
這邊廂,拓拔蕪道,「今日所有的將領和男臣都會到吧?」
拓跋弘知道拓拔蕪在想什麼,微微頷首,「今夜,太子,成王,還有其他的皇子,世子,將軍,還有大周公侯們,都會列席。」
拓拔蕪眼底亮了亮,雖然沒說話,心底卻已經心潮澎湃起來。
拓跋銳道,「聽說皇姐在找朔西軍的那位少帥?」
拓拔蕪看他一眼,彷彿只將他當做個不懂事的毛孩子一般的撇了撇嘴,「這是我的事,你不必管,好好管好你自己吧……」
拓跋銳無奈皺眉,看看拓拔蕪,再看看拓跋弘,「大哥也是,皇姐也是,怎麼都將我當做小孩子呢?我已經十九歲了,大哥能做的事我也能做,大哥能知道我就不能?」
拓跋弘三人都非一母所出,而如今北魏國內,最得盛寵的便是五皇子的生母,而拓拔蕪的生母早年亡故,這些年多虧了皇后,也就是拓跋弘之母的照顧,如此,拓拔蕪心中自然更敬重拓跋弘些,再加上比起拓跋弘來,拓跋銳年輕不知事,卻又格外的桀驁,仗著生母得寵,在北魏國內做了許多肆意妄為之事,如此拓拔蕪就更不喜這個弟弟了。
「你是最小的,不當你是小孩子,當誰是?」
拓拔蕪隨意的說了一句,見時辰差不多了,便急道,「太子哥哥,我們是不是該出發了?」
拓跋弘心知拓拔蕪的著急,聞言嘆了口氣起身準備出發。
等他們走到大廣場上時,舞樂已經開始了,整片大廣場被映照的燈火通明,而所有的席案遠遠的繞著中間的歌舞圍成了個半圓。
主位之上,不見太后的身影,燕淮等人卻已經到了,正在和劉贇說話,劉贇應對的如魚得水,將趙淑華也哄得笑容滿面,幾位皇族來使的坐次僅次於太子燕徹,自然比其他大周臣工高了不少,拓拔蕪胡亂的行了一禮,一落座便看向底下的位子。
這一眼看過去,頓時看到了兩道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
滿座的華服俊影之中,竟然坐著一個著紅裳的年輕男子,那紅裳刺目絕豔,上面金線繡制的紋樣龍章鳳姿,格外的端華貴胄,而那男子眉眼神秀,五官精緻,面容稜角卻又半點不顯女氣,於這幕天席地的廣場上,尤其顯得狂肆俊美!
雖然這一道身影已經足夠耀目,可更耀目的,卻是在這紅衣男子上首位上坐著的人,拓拔蕪只看了一眼,一顆心便忍不住的急跳起來,她知道,她要找的人找到了!
燕遲一身撩黑的廣袖華服,正坐在燕離的上首位上,他面前不遠處燃著一堆篝火,火光倒影在他的雙眸之中,越發將他的面容映照的刀鑿斧刻一般俊美,他背脊挺直而坐,面上雖然帶著淡薄的笑意,可還是給人不怒自威的懾人之感,拓拔蕪從燕遲開始,一路往主位的方向看了過來,這一路上,將諸位皇子和成王、太子看了個遍,看到最後,卻覺只有燕淮一人的氣勢能和燕遲相比,燕淮乃是大周帝王,在那皇位之上二十年,他身上的高高在上懾人無形,因年紀在那擺著,更有種沉穩老練的威嚴,那是他用半生練就的帝王之威,天下間,能和他比肩之人少有,可拓拔蕪卻不覺燕遲輸給了燕淮。
燕淮在朝堂之上指點江山,燕遲卻是在戰場之上統御千軍萬馬,燕淮的眸子更深沉莫測些,燕遲雖然也叫人看不出喜怒,可身上的氣勢卻猶如一把隱隱欲出的上古名劍,更有迫人之勢,拓拔蕪一雙淡色的眸子亮如皎月,面上更浮起了一層微粉。
隔著大半個廣場,隔著喧囂和篝火,拓拔蕪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這邊廂,燕離手執一杯美酒,笑著偏了身子,「七哥,對面的北魏公主好像要吃了你一樣,她這幾日天天要找的人也是你吧?」
燕離雖然放浪形骸沒個正經,卻不代表他什麼都不知道,特別和燕遲有關的,他就要格外的關注些,燕遲挑眉,對那道視線頗有些不滿,「這件事鬧到了皇祖母跟前,她也知道了,差點因此生出誤會——」
燕離頓時笑了,「幸好皇祖母沒來赴宴,否則九姑娘看到了,豈非要出事?」
燕遲眉頭微皺,頗有幾分為難,他的手段從來果決利落,可是這個拓拔蕪的身份他卻不能不顧忌,燕離似乎想到了這一點,便笑道,「七哥可要我幫忙?」
燕遲看他一眼,燕離雙眸微眯,眼底似乎有了算計。
他招來一旁的小太監,輕聲對那小太監說了兩句什麼,然後,便將自己桌案之前的一壺美酒給了那小太監,小太監拿著酒壺一路小跑,繞了一圈,跑到了拓拔蕪跟前。
「公主殿下,這是世子殿下送給您的美酒?他說,您身上的紅裙如同這美酒一般絕豔奪目,您的模樣如同這美酒一般香醇醉人,這壺酒,是他給您的禮物。」
拓拔蕪呼吸一窒,禮物?!世子殿下?!這是——
拓拔蕪豁然轉身看向燕遲,卻見燕遲的目光看著主位正在說話的燕淮,而燕遲的身邊,卻有一人正在對她揮手,正是燕離!
拓拔蕪心口一熱一冷,人也愣了住,片刻,她才猛地皺眉。
「你們世子殿下?」
小太監只以為拓拔蕪不認得燕離,忙道,「對,恭親王世子殿下。」
拓拔蕪眉頭一挑,遠處,燕離笑眯眯的看著她,眼神頗有幾分曖昧的意思,拓拔蕪眉頭大皺,好一個以禮治國的大周!這世子竟然如此放肆!竟然當著這麼多人送酒給她!
拓拔蕪狠狠的瞪了燕離一眼,抬手便將酒壺拿了起來,她抬手倒酒,只見酒液果然甘冽紅豔,如血一般,她倒滿了一大杯,像給燕離示威似的,抬手便一飲而盡!
燕離本來以為這個北魏公主要麼羞澀意外要麼氣惱,可拓拔蕪氣惱倒是的確氣惱了,卻是一下子喝了半壺酒,燕離眸子睜大了一瞬,而後忽的笑了,他抬手,姿態優雅的拍了拍掌,然後,看著拓拔蕪的眼神越發的欣賞滿意,這眼神在不通情事的拓拔蕪看來,彷彿燕離在像她示好,愛慕她一般……
拓拔蕪眉頭狠皺,想看燕遲,卻總覺得燕離的目光很是膈應人,於是她又倒了一杯酒,又仰頭一喝而盡,燕離面上的笑意更甚,忍不住笑的肩膀微顫,他在臨安城中,將那些風月之地混了個遍,可謂見過各式各樣的女子,可這般能喝酒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他送過去的美酒後勁兒不小,拓拔蕪卻喝的這樣猛!
頗有幾分利落颯爽之意!
燕離本來只是想逗逗這位北魏公主,這會兒也覺這公主很有趣,看她對他瞪目的樣子,就如同一隻貓亮出了鋒利的爪子,卻又不敢輕易發起進攻,如此,便讓他這個逗弄者勝出更多的愉悅來,此行為的確失禮,可他燕離管什麼禮數?!
拓拔蕪心中對燕離先前那點兒欣賞此刻已經消散的乾乾淨淨,不僅如此,她只想撲上去撕了燕離那張笑臉,四目相對,她的目光廝殺不過燕離,於是她氣惱的一拍桌案,「太子哥哥——」
她低叫了一聲,語聲頗為不滿,拓跋弘聽著燕淮說話,聞言轉過了頭來,拓拔蕪揚了揚下頜,「太子哥哥,你看那個人,那個什麼恭親王世子殿下,他適才送來了酒,還言語調戲於我,實在是太可惡了!」
恭親王世子殿下?!
拓跋弘來前便查了所有出身皇族的親王世子和有聲望的公侯之家,這燕離的大名,他自然也知道,目光一轉,拓跋弘早就看到了燕遲,可怎麼,自己妹妹喜歡的是燕遲,怎麼這個恭親王世子半路殺了出來?
「這恭親王世子在臨安城行事無忌,你且忍一忍。」
意思就是燕離已經放肆慣了,他眼下也沒好的法子。
拓拔蕪一氣,拼酒是北魏的規矩,酒桌子上,喝酒得輸贏得勝負,她剛才喝了兩大杯,一壺酒快見底了,可燕離顯然不知這個風俗,不僅沒受一點打擊,反倒是局外人似的欣賞她喝酒,拓拔蕪快要氣死了。
眸光一轉,拓拔蕪看向燕遲。
滿場之中除了燕蓁之外只有她一個年輕的姑娘,太子和成王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打轉過,偏偏這個她最喜歡的朔西軍少帥一直不曾看她一眼,這是為什麼?!
拓拔蕪氣惱燕離,又得不到燕遲的注意,只覺得盼了一日的宴會無比的憋屈無聊,拓跋弘說了什麼,拓跋銳說了什麼,她全都沒聽見,然而很快,他們帶著的武士徐常走了上來,徐常行了一個大禮,然後看向了劉贇,「請三皇子殿下選人。」
拓拔蕪回過神來,便見北魏的武士要和西梁的武士比武了!
獵場之上,向來有各式各樣的法子比輸贏,這也不足為怪,而今夜只是來巍山獵場的第一夜,自然只是宴上比武小打小鬧一番,拓拔蕪也是好武之人,見狀忙斂了心神。
徐常生的十分健壯,光是這幅體格,都叫人看著心中發慌,劉贇轉身看向了西梁大將軍付德勝,「付將軍,你點個人出去應戰吧。」
趁著西梁點人的功夫,拓拔蕪輕聲道,「太子哥哥,這是怎麼一個打法?」
拓跋弘便低聲道,「我們先打贏西梁,然後再打大周。」
拓拔蕪點了點頭,一時明白過來,而很快,付德勝選好了人。
付德勝選的是個中等個頭,卻也十分壯碩的男子,這個人和徐常站在一起,身材之上可謂不分伯仲,不僅如此,甚至西梁武士的胳膊還要更粗一些,劉贇看到了這一比較,面上的笑意便有幾分穩操勝券之意。
趙禹負責做此番比試的裁判,他一聲令下,交鋒頓時開始了。
那西梁武士只覺自己塊頭更大,朝著徐常傲氣的笑了一聲,第一個朝著徐常出手,他二人皆手無武器,都是赤手空拳肉搏之術,西梁武士一拳朝著徐常打過來,那力道,直看的周圍人心中發顫,西梁武士第一拳被徐常躲掉,又打第二拳,他每一拳都用力十足,然而又被徐常躲開,西梁武士眉頭一皺,出拳的速度更快,然後徐常只躲不出手,依舊只是往後退去,西梁武士眉頭高高挑起,只覺徐常看不起自己似的,心底頗為惱怒。
劉贇也看到了這一幕,不由笑道,「北魏的武士是不是怕了?若是怕了?早早認輸便是,就這樣一直躲下去,何時是個頭?」
劉贇言語挑釁,拓跋弘卻不做聲,這邊廂,燕遲眼底生出一抹興味的薄光。
燕離側身偏向燕遲,「七哥,這西梁人,是否已經輸了?」
燕遲點點頭,而燕離話音剛落,徐常忽然不退了!
前面五拳他一直只躲不進,可到了此刻,他卻忽然發力,躲開西梁武士一拳之後,抬手便是一拳打在了西梁武士的手肘之上,西梁武士吃痛,沒想到徐常忽然發力了,當下便被打的倒退一步,他本就有些惱怒,前面幾拳更是用了許多勁力,此刻力有不逮心中惱怒之下,自然而然的露出了破綻,徐常看準了他的心思,急招快出,連著三拳都落在了西梁武士的身上,這西梁武士看著塊頭不小,可反應速度卻比不上徐常,徐常拳拳到肉,很快,西梁武士被打趴在了地上——
劉贇早已色變,不由吼道,「給我起來!」
那西梁武士掙扎的站起身來,徐常好整以暇站在一旁看著,西梁武士喘了兩口氣,又朝徐常撲了上來,這一次,他卻採用了纏鬥的戰術,他緊緊抓著徐常的胳膊,想將他掀翻在地,然而徐常早已看破了他的心思,只用了一個巧勁,硬是將比他塊頭更大的西梁武士掀倒,亦將他狠狠壓住動彈不得。
「好!」
滿場的叫好聲和喝彩聲驟然響起,劉贇一下子漲紅了臉,五公主看著徐常嬌聲道,「好厲害的武士,你最開始乃是以退為進,騙的西梁武士心神俱亂之後才出的手!」
燕蓁聰穎,自然看明白了,徐常放開那西梁武士,起身對著燕蓁低頭行了一禮,「五公主聰慧過人,小人的伎倆被您看透了。」
燕蓁笑起來,「父皇,您不賞賜他嗎?」
「賞!」燕淮也笑的爽快,「很不錯,有勇有謀,的確該賞!來人,賞黃金十兩!美酒一壺!此番所有表現上佳者,朕都有賞!」
對徐常而言,黃金十兩算很多了,徐常連忙謝恩。
劉贇面色分外難看,可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失態,於是他拱手對著拓跋弘方向抱拳,「北魏的武士果然厲害,這一次春獵,北魏的武士一定能拔得頭籌。」
先讚了北魏一句,後面這話,卻又是給了北魏一頂高帽子。
拓跋弘笑笑,「一次運氣而已,西梁也不差,至於春獵的頭籌,自然是大周的諸位兒郎們,三皇子不要忘了,大周的兵將們也是戰力非凡的。」
劉贇被這話一堵,桌帷之下的手不由緊攥成拳,強自笑道,「這自然不會忘的。」說著看向燕淮,「皇上,該大周選人了。」
這邊廂,燕淮看著林璋道,「如何?我們派誰出戰?!」
林璋乃是禁衛軍大統領,此番和燕徹一起安排春獵諸多事宜,手下精兵良將極多,聽聞此話,林璋笑道,「陛下,不如讓趙禹試試?」
趙禹年紀輕輕便入御林軍,且得了副統領之位,若此番表現上佳,少不得以後是大統領人選之一,林璋有心扶持趙禹,燕淮也無異議,看了一眼趙禹笑道,「好,讓趙禹試試。」說著看向徐常,「趙禹可沒有這位武士身強力壯,若是輸了,朕也不苛責於他。」
趙禹的確沒有徐常強壯,可二人比武,並非身體強壯就能致勝,燕淮這會兒這般說,不過是想先把醜話說在前頭,等下徐常若真的贏了,大周的面上也好看些。
果然,這話落下,無人反駁。
趙禹行了一禮,卸下了身上的長劍,朝中場中走了出來。
今夜雖然是小試牛刀給主子們助興,可若真的敗了,到底臉上不好看,趙禹心知徐常不簡單,當下不敢輕視,上前對著徐常行了一禮之後,方才擺出了起手的招式。
比起和西梁武士的蠻打,顯然,趙禹要有招有式的多,見此,徐常也不敢大意,便也拉開了馬步,這一下,林璋成了判者,他擊了一下掌,「比試開始!」
話音落定,不再像上一次那般一方打一方退,徐常和趙禹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朝著對方出手,趙禹擅長拳腳功夫,徐常也不弱,二人出手都是極快,眨眼之間,二人便過了十招,他二人出招迅疾,身段矯健,只看的周圍人目不暇接,秦述坐下靠下手位上,忍不住拍手叫好,如此,周圍喝彩聲不斷,而徐常和趙禹卻不為喝彩聲所擾,雙方拳頭掌風變幻不絕,腿腳上的功夫亦叫人眼花繚亂,打的你來我往精彩紛呈!
雖然助興為主,勝負卻也是要分的,開始幾十招的試探之後,趙禹和徐常都明白了對方的路數,於是乎,二人出招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真正到了看不過來的地步,某一刻,忽然聽的二人同時響起一聲悶哼,卻是趙禹一腳踢在了徐常肋下,而徐常一拳打在了趙禹肩頭,趙禹被打的後退一步,徐常卻是被踢的踉蹌著退後三步,二人皆是身子一晃,都能勉強站住,趙禹面色微微發白,徐常亦是冷汗淋漓。
場面一片靜默,彷彿這高下之分來的太快。
徐常反應極快的收勢抱拳,「趙副統領好身手,在下甘拜下風。」
徐常先認輸,那便是趙禹贏了,趙禹也收勢抱拳,「閣下亦是好手,這一拳的力度不小,若出拳者是我,必定打不出這樣的力道。」
趙禹雖然撐著,可肩頭的傷勢卻是不輕,這話也是發自肺腑。
他二人如此有禮有節,雖然北魏輸了,卻也只是略遜一籌,面上不至於多難看,而大周就更是禮數周到贏得好看,燕淮朗笑出聲,「你二人這比試可真是精彩,不論輸贏,二人皆是重重有賞!來,我們敬他們二人一盞,之後這半個月行獵,不論是北魏西梁,還是我大周兒郎,希望大家都滿載而歸——」
群臣應和,侍從給徐常和趙禹一人送了一杯酒,滿場同飲此杯。
劉贇不情不願的舉了杯子,適才他們的武士被徐常打翻在地,場面可不太好看,而燕淮,也沒有給他們的武士賞賜什麼,劉贇心底發堵,只覺全天下都在和他作對,偏偏,他卻是發作不得,只得將杯酒一飲而下,以做平復。
比試完了,歌舞還在繼續,篝火越燃越烈,火星噝噝啦啦竄的老高,將如墨的夜色也點綴的燦然紛呈,燕淮被激起了興致,連著飲了許多杯,其他人見自家陛下都如此,自然也是開懷暢飲,這行獵的第一宴,便在這般幕天席地的豪情之中到了"gaochao"。
酒過三巡,燕淮雖然開懷,卻還有度,接下來打獵才是正事,諸人不可喝的爛醉如泥,於是藉故喝多,便於盡興之初結束了夜宴,他由袁慶扶著,當先退場,緊接著,趙淑華等諸位內宮主子也離場而去,劉贇還記著那比試,也不想多留,很快也走了,沒多時,場中大周臣工們也走的稀稀拉拉,拓跋弘要離去回帳,卻見拓拔蕪忽然起身,大步流星的朝著燕遲和燕離的方向走了過去。
燕遲正要退場,一轉身,卻見拓拔蕪大步攔在了自己眼前。
拓拔蕪多日夙願未得嘗所,心中早有憋悶,而適才又得了燕離的刺激,外加上飲了許多酒,這會兒根本是怒氣和意氣沸反,誰也攔不住。
比起來勢洶洶的拓拔蕪,燕遲則要平靜沉定的多,看到拓拔蕪,他並未顯出意外之色,只挑眉道,「公主殿下可有事?」
他語氣冷靜,隱隱有不贊同此行的幽沉鋒芒,拓拔蕪到底是姑娘家,已經聽出來了燕遲待她的態度是排斥不喜的,她皺眉道,「你是燕遲?」
拓拔蕪雖然是女子,也是北魏的公主,可這天底下,能這般對燕遲無禮的人也是少數,他好整以暇看著拓拔蕪語聲已沉了下去,「公主可是喝醉了?」
拓拔蕪本以為燕遲應該因為她的身份而尊敬示好於她,就算不熱絡,也不該如此冷冰冰,她心中生出幾分委屈,便低吼道,「你知道我?認得我?」
燕遲眉頭都不動一下,「公主的身份眾人皆知。」
拓拔蕪一聽,心中更是委屈了,「那你知不知道,我這幾日都在找你?你知道我在找你嗎?你這幾日,是否故意避著我?」
燕遲有些無言,「大周對北魏來使以禮相待,我又怎麼會故意迴避公主?」
聽燕遲說話如此冠冕堂皇,拓拔蕪有些氣惱,「你忘記了嗎?我們見過的,在西邊的時候,你領兵到北魏的項城,在那裡,你幫北魏打贏了戎敵!」
燕遲面色無波,既沒有惱怒,也沒有喜悅,甚至沒有意外,越是如此,就表明他越沒有將拓拔蕪放在眼底,拓拔蕪咬著牙關,不相信自己對燕遲沒有一點吸引力,做為公主,她身份貴胄,誰都不能如此冷待於她,做為女子,她相貌上乘,男人都會多看她。
「我的確帶兵到過項城,不過卻不記得見過公主。」
拓拔蕪有些著急,有些氣餒,「你見過我的,當時我未著女裝,跟在武德將軍身邊的副將就是我,我記得你明明看過我幾眼,你怎麼會不記得?」
北魏的規矩不像大周,拓拔蕪更是個不拘的性子,再加上她武功上乘,所以即便出宮遊歷北魏皇帝也不反對,彼時北魏受戎敵圍城,她正好遊歷到了邊城,便入城同當時的兵將們一起守城,也是那一次,她見到了朔西軍的少帥,彼時她男裝示人,她記得很清楚,燕遲著一身戎裝,冷峻的如同天上的戰神,她一見難忘,她以為,燕遲也記得她才是,因為哪怕換了男裝,她的品貌仍然不凡。
燕遲聞言微微皺眉,他調查了拓拔蕪的事,可到底對於拓拔蕪說見過他仍然不見,得知拓拔蕪到過北魏東南,他便有過這般猜測,可並不知其中細節,眼下聽拓拔蕪一說,他方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隨即有幾分無奈。
彼時幫北魏朔西軍也存著風險,當時他接見北魏的戍邊將軍之時,自然存著試探之意,因此,那將軍帶著的每個人他都細細的打量過,可他當時看的是這些人有沒有包藏禍心,卻沒有看別人長相美醜,而那件事是兩年之前了,隔了這麼久,他的確不記得見過拓拔蕪,他看了看拓拔蕪的眉眼,彷彿也覺有些熟悉之感,然而那又如何?
「公主殿下不說,我還真不知道,若當時公主殿下稟明身份,你我倒也可算故舊,可我當時不知,錯過了和公主殿下的結交之機。」
既然當時不算結交,那如今也不算故舊,你就不要做出這般樣子了。
燕遲說話客氣,不過是顧念拓拔蕪是女子又是公主,他眸光一掃,場中還沒走的人已經注意到了這邊了,而拓跋弘也從後面跟了上來,他知道拓拔蕪的心結,也想讓她將想說的都說出來,可燕遲的話他也聽到了,燕遲分明不記得她!也沒有想和她交好的意思!
「世子殿下——」
拓跋弘十分有禮,燕遲便同拓跋弘點頭,「太子。」
拓跋弘唇角微彎,道,「當日世子殿下幫過北魏,小妹一直念著世子殿下的相助之誼,這兩年來一直想著何時再見到殿下,所以有些失態了。」
燕遲揚唇,「戎敵連年進犯大周,當年雖然幫了北魏,可北魏自己也出力不少,而朔西軍不過是以殲滅戎敵為任罷了,此等小事,太子和公主都不必掛懷。」
當日北魏變成即將被攻破,一旦城破,北魏的邊城便會被戎敵殺燒搶掠,城中的百姓更是沒有活路,而燕遲本可以坐視不理的,卻還是冒著風險出手了,這等恩德,對北魏來說自然極大,可燕遲卻說只是小事。
拓跋弘無奈苦笑,轉眸看拓拔蕪,卻見拓拔蕪很是失望不甘,他拉了拉拓拔蕪的袖子,拓拔蕪這才振作了幾分精神,「沒事,你不記得也是正常的,今日我們正式同你道謝,多謝你當日救了項城,往後,我們可能交個朋友了?」
燕離在旁不由嘖嘆,這拓拔蕪分明氣惱委屈失望的快哭了,可這情緒倒是轉變的極快,開口便是交個朋友,這樣的話,他七哥豈能拒絕?
「公主殿下身份尊貴,燕遲不過一介武人,且大周禮數週嚴,男女大防比北魏要重,公主要交朋友,和五公主做朋友便可。」
燕離心底的念頭被燕遲不冷不熱的話反駁,當下連聲喟嘆!
這北魏公主十分神奇,自家的七哥也是不遑多讓啊!
面對北魏公主,還是這樣一位貌美的北魏公主,他家七哥可真能冷下心腸!
拓拔蕪美眸一瞪,很是不敢相信燕遲居然又拒絕了她!
燕遲只看向拓跋弘,「天色不早,太子殿下和公主早些安歇,燕遲先告辭。」
說著,燕遲轉身而走,竟無絲毫留戀,燕離見狀笑著嘆了一聲,「我七哥性子便是如此,太子殿下和公主不要見怪,告辭。」
說著燕離也離了開,走出幾步回頭一看,拓拔蕪這一下才真是要哭了!他雖然見多了各式各樣的女子,卻極怕女人的眼淚,當下連忙小跑著朝著燕遲追去……
拓跋弘嘆了口氣,「回去吧,這裡人太多了。」
拓拔蕪緊緊盯著燕遲離開的方向,忽然狠狠的跺了跺腳,轉身便朝自己大帳去,她走得極快,拓跋弘不放心,便也跟了過去,拓跋銳只覺十分好笑,亦一同跟來。
一進大帳,拓拔蕪抬手便將案几上的茶具摔在了地上!她氣的雙眸通紅,眼看著眼淚要掉下來,連忙抬手抹掉,拓跋弘和拓跋銳進來,拓跋弘嘆氣道,「都說睿親王世子殿下乃是朔西軍魔王,心性如鬼,若非如此,也沒有朔西軍的長勝,他那樣的人,只怕心思全在打仗之上,當日戰況緊急,不記得你也是正常的!」
拓跋弘這話一齣,拓拔蕪心中好受了一分,拓跋弘繼續道,「他剛剛回京城,我派人查過,他還未定親,也沒有和哪家女子過從緊密,可見他對兒女私情並不看重,你眼下見到了他,想來如今的他和當日還是不同,你不管是抱著什麼念頭,大可觀察幾日,若真的想留在大周,也不是不可能,畢竟他也要成婚的。」
拓跋弘一番話,將拓拔蕪一般的怒氣按了下去。
當日偶然的一見,她心中存了幻想,這幻想在她心底盤旋了兩年,便讓她抱了極大的期待,期待越大,失望便越大,所以她惱怒委屈,可若是跳開來看,燕遲這般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他一開口便認得她,又或者像劉贇討好五公主那般對她,那才是大大的不妥,他是朔西軍少帥,是戰神一樣的人物,他本就不是熱情之人啊!
拓拔蕪站著想了一會兒,她是個聰明人,很快便想了通,便轉身看著拓跋弘,「太子哥哥覺得他如何?我瞧著,倒是和當日所見區別不大,雖然沒有著鎧甲,卻也儀態不凡。」
拓跋弘笑著點頭,「的確不凡。」
若拓拔蕪執念之人是個極尋常之人也就罷了,偏偏連他也欣賞燕遲,所以才有了適才開解之語,而拓拔蕪如果和燕遲走到一起,不管是對北魏還是對她自己,都是極好。
拓跋銳上前道,「皇姐真的想嫁給燕遲?」
拓拔蕪唇角微抿,她也說不清道不明自己心中是何種情緒,可她忘不了當日初見燕遲時的震撼,這兩年來,她見過其他不少男子,卻都比不上那日短短一面,她本以為燕遲定然也會記得她,今日見面,燕遲一定驚喜意外無比,而她做為一國公主,竟然能為了百姓如此涉險,他也該對她十分讚賞才是,而後二人引為知己,他善戰,她武功也不差,他俊朗非凡,她模樣也極是好看,且他二人身份皆是貴胄,其他的事,豈非就水到渠成了?!
她抱著這樣的幻想兩年,可沒想到,燕遲不記得她就算了,現在她真人就在他眼前,他也沒有多看一眼,這讓拓拔蕪希望落空不說,自己的信心也遭受打擊,雖然她母妃早逝,可她父王卻疼愛她,在北魏帝都,多少人想求娶她!
憑什麼燕遲看她如同看個尋常的貴族小姐?
拓拔蕪心底又惱怒又委屈,脖子一梗道,「對!我就是這樣想的,他如今對我不理不睬,我一定有法子讓他拜倒在我裙下——」
拓跋銳笑呵呵的不語,拓跋弘搖了搖頭,「你有這想法也不是不可,行事卻要有度。」
這一點拓拔蕪如何不知,她明白,燕遲心性非常人,要引的燕遲之心,一定要用非常手段才可,她定了定神,「太子哥哥放心,我知道如何做,你不必擔心。」
拓跋弘心知這個妹妹並非全然胡來,她既然有了主意,他也不好多言,女兒家動了心思,他這個大男人也並不完全懂,當下安撫一番,見拓拔蕪心緒好轉許多方才帶著拓跋銳一起離去,拓跋銳似乎覺得這個皇姐諸多行徑有些丟臉,可見拓跋弘都不多言,他也只得暫且閉嘴,只跟著拓跋弘離去歇下不提。
……
……
拓拔蕪攔住燕遲之時,廣場之上還有不少人,而這訊息,到底還是傳到了太后此處。
太后苦笑道,「那北魏公主當真如此大膽?」
陳嬤嬤點頭,「可不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呢。」
「那燕遲如何說的?」太后看了秦莞一眼。
陳嬤嬤聞言無奈笑了,「這公主大膽,可咱們的世子殿下,也是不給人好顏色,具體也不知說了什麼,反正殿下沒多久便走了,那北魏公主氣的快哭了。」
太后忍不住笑起來,「這個燕遲啊,可真是不解風情,九丫頭,你如何看?」
不解風情自然是對的,可燕遲到底能不能好好解決這個北魏公主呢?
秦莞心底抱著幾分疑慮,聞言只得笑道,「世子殿下性子便是如此,如果她二人有緣,倒也不在乎這一時片刻的——」
太后點頭,「我看那北魏公主不是個容易算了的性子,她在燕遲這裡吃了冷臉,之後還不知道會如何呢,且看著吧……」
秦莞聽著只道,「殿下想來有法子應對的。」
太后笑,「你倒是信他。」說完也不多言,見天色不早,便要燕綏和秦莞早早歇下。
秦莞心中被陳嬤嬤帶來的訊息弄得心中有幾分不寧,躺在外面的榻上,好半晌才入得夢鄉。
第二日一大早,秦莞便被大營之中的號角聲吵醒,除了她,整個大營都在這號角聲之中醒了來,秦莞起身,沒多時太后也被照顧著起了床,她雖然跟著太后,這些雜事,卻還是陳嬤嬤等人做,等洗漱好,早膳便送到了帳中,然而早膳還未用完,又有號角聲響了起來,太后聽著笑道,「可是要出發了?」
陳嬤嬤忙頷首,「可不是,都換上戎裝了。」
太后便不吃了,伸手給秦莞,「扶我出去看看。」
秦莞忙將太后扶著走出了大帳,剛一齣帳,便發現廣場之上「燕」字旗飄揚,四張大鼓佇立在廣場四個角落,近千人御馬在廣場之中集結,秦莞未曾見識過戰場,乍一看到這般場面不由得也是一震,目光一掃,秦莞輕而易舉的找到了一身戎裝的燕遲。
太后笑道,「祖上是在馬背上打的天下,如今,這些孩子們都嬌貴了,也只有在春獵的時候才能像個樣子。」
說著太后也看向燕遲的方向,燕遲素來戎裝慣了的,今日他著一身黑色的戰甲,整個人比平日裡更要氣勢逼人,此刻他高高的坐在馬背之上,整個人頗有種君臨天下的氣勢,而其他人,平日裡不慣戰甲,就算換上了戎裝,面上也頗為不耐。
戰甲厚重硌人,主子們平日裡嬌貴,如今穿上戰甲雖然長了幾分氣勢,卻是在受罪一般,只有燕遲,將那戰甲穿的浩然自在,俊逸非凡!
秦莞遠遠看著,燕遲很快便發現了秦莞,他亦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燕遲一雙眸子晶亮,看得出,他十分喜歡這般策馬出征似得場面。
很快,號角聲和戰鼓一起響起,廣場最前,已經搭起了祭臺,祭臺之上,燕淮正在獻上五牲祭祀,春獵是燕氏先祖傳下來的,亦在燕氏兒郎不忘先祖之功績精神,且春獵也算得上殺生凶煞之事,皇族出行難免祭天求個百姓安樂國運昌隆,亦求此番的春獵一切安順,燕淮的動作很快,沒多時,祭天完畢,燕淮也上了馬背。
今日乃是春獵第一日,燕淮在內的所有人都要上山行獵,今日獵物不比多或者少,只要有所得便可,等到了後幾日,方才會有各種比試。
悠長的號角聲又一響,眾人讓開最中間的一條道,燕淮馬鞭一揚,頓時策馬而出,在他身後,燕徹和成王等人緊隨其後,燕遲調轉馬頭,又看了秦莞一眼,也跟了上來,蹄聲響徹這巍水河畔,很快,一行人出了大營,方向一轉,朝著巍山而去。
太后轉身,隱隱能看到高高揚著的旗幟,「希望今日可別出岔子。」
話音剛落,又一匹快馬直直出了大營,太后和秦莞同時轉眸去看,只見那背影竟然是個女子背影,而兩個侍婢從輔帳之後追了出來,秦莞定睛一看,竟然是拓拔蕪的侍奴,太后眉頭一皺,「怎麼回事?出營的是北魏的公主?!」
陳嬤嬤驚訝道,「這第一日的小獵是不準女子參與的,北魏的公主殿下卻怎麼跟出去了?太后,雖然公主是北魏人,卻是不合咱們大周的規矩,要不要派人去追——」
太后抬手擺了擺,語氣微涼,「無需去追,反正,她今日也會一無所獲。」
------題外話------
兩萬多字!求點月票昂!然後推薦下步步舊文《暴君如此多嬌》、《嫡女鋒芒之一品佞妃》、《帝寵:凰圖天下》,有興趣可移步舊文瞅瞅昂o(╯□╰)o愛你們!
本書由滄海文學網首發,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