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弘昨夜還拿這兩侍奴的性命要挾於她,今天早上都還在斥責於她,他那樣的人,是不會出事的。拓拔蕪閉上眸子,拓跋弘武藝不弱,且北魏好武,打獵之事更是猶如家常便飯,北魏的皇室冬獵次數比大周要頻繁的多,不僅如此,北魏的大獵一獵就是三日,哪裡是大周皇室可比的,拓跋弘沒回來而已,又能出什麼事呢?
這般想著,拓拔蕪卻被外面的風聲雨聲攪的有些不安。
她的帳篷雖然在主帳之列,可今夜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狂風吹得帳簾嘩嘩作響,雨滴更是豆子一般的倒在帳頂之上,偶爾響起的雷聲,直震得拓拔蕪耳中轟然作響,這樣的雷雨,在北魏極其少見,如果出現了,那便代表著上天的震怒。
拓拔蕪越來越不安,然而此刻的她膝蓋仍然痠疼,她忘不了昨夜跪在大周太后帳前的恥辱,而這一切,都是拓跋弘逼她的,她不會原諒拓跋弘!
一把拉上錦被,拓拔蕪連頭臉一起蓋住,侍奴本來急壞了,可看著拓拔蕪如此卻是不知如何是好了,拓跋弘出事了,北魏的使團便沒了主心骨,拓跋銳不在,拓拔蕪又是這般,侍婢門心中沒底,其他跟隨而來的文臣武將更是人心惶惶,又過了片刻,七八個北魏臣子聚到了拓拔蕪的帳前,要求求見公主。
侍奴來稟,拓拔蕪卻硬是不理,沒法子,侍奴只好將這七八人打發了,反正拓跋銳和大周皇帝派的人已經出去找了,乾著急也沒法子。
拓拔蕪也是如此想,拓跋弘或是迷路或是戀戰,最差,想來是受了傷走不動了,而這些,明日一早便可見分曉,一千人,倘若一千人都找不出拓跋弘,那豈非代表著……
拓拔蕪悶在被窩之中抖了一下,一時不敢想這個可能。
雖然裝作不關心,可這一夜,拓拔蕪還是睡得極差,到了第二日一早,天剛剛見亮她便醒了,外面的風雨聲小了一些,她忙側耳靜聽。
等了小半個時辰,一陣遠來的馬蹄聲響了起來,
拓拔蕪神色微震,她知道,是昨夜出去的大部隊回來了。
……
……
林璋帶著人回來的時候燕淮第一時間便知道了。
然而讓燕淮失望的是,他們並沒有找到拓跋弘……
燕淮的大帳之中,林璋道,「五皇子帶路,末將已經帶著人將那附近的幾處山樑仔仔細細的搜尋了多變,就差將所有的樹都砍了掘地三尺了,可還是沒有找到太子殿下。不僅如此,昨夜的大雨將山上變得泥濘不堪,即便路上有些什麼痕跡,也都被沖刷掉了,且昨夜黑燈瞎火,實在是不好尋人,皇上不要著急,末將重新點一千人,等天色大亮,再度上山,繼續搜尋北魏太子的下落,好好地一個人,絕不會憑空消失。」
燕徹和燕麒等都在燕淮的帳中,便是燕遲和燕離還有秦述等人都被召了過來。
林璋說完,燕遲道,「北魏太子當時騎著馬的,馬也不見了?」
林璋頷首,「對,馬也不見了,昨夜那般大的雨,我們漫山遍野的喊,除了驚出了些走獸之外,並沒有發現北魏太子坐騎的下落。」
燕遲的眉頭便皺在了一起,燕淮和其他人,也都是眉頭緊鎖。
正滿室沉默之間,也站在帳中的拓跋銳道,「皇上,就聽林統領的,待會兒繼續找,人和馬,都不可能隨便憑空消失,昨夜我們雖然去的及時,可天色不爭氣,實在沒法找人,今日繼續找,一定能找到大哥——」
燕淮頷首,「找自然是要繼續找的,林璋,就按你說的做。」
林璋和拓跋銳皆是一身的狼狽,二人鬢髮和身上的鎧甲全都溼透了,此刻散亂胡亂的粘在臉頰之上,鞋子和袍擺之上,則全都是泥濘,可想而知,在巍山之上摸爬滾打了一夜,必定是疲累煎熬至極,可拓跋銳倒是不見懈怠。
林璋奉命,衝新去點兵,燕淮看著拓跋銳道,「五殿下,找了一夜,此刻不如去換身衣服吃點東西,今日還要找,又還在下雨,得保證精力才是。」
拓跋銳只覺自己有些不太行了,他疏於練武,可不似林璋那般,然而拓跋弘不見了,這可是能震動北魏的大事,他必須得盯著大周眾人將拓跋弘找出來!
想了想,拓跋銳還是點點頭退了出來。
剛一齣帳,拓跋銳一眼便看到了連傘也沒打的朝著主帳衝過來的拓拔蕪,拓拔蕪身上披了一件紅色的斗篷,面色慘白,她神色凜冽,一看到拓跋銳,立刻大步流星的走到了拓跋銳跟前,「是不是沒有找到太子哥哥?」
拓跋銳只覺此刻的拓拔蕪有些駭人,點了點頭,「是,連人帶馬,都沒找到。」
拓拔蕪不知想到了什麼,神色一冷,下一瞬就要進主帳,走到門口,卻被袁慶攔了下來,「公主殿下,您要見皇上?」
拓拔蕪冷冷一笑,「不然呢?!我太子哥哥可是在你們的圍獵之中失蹤了!」
袁慶苦笑一下,「那您也要讓老奴通報一聲吧。」
拓拔蕪哪裡等的住?!她眼下既氣拓跋弘,又掛念拓跋弘,於是,對拓跋弘的那些氣,便都發在了大周人的身上,一把推開袁慶的手臂,拓拔蕪橫衝直撞的進了主帳,一緊帳,拓拔蕪才發現滿帳都是人,她心中到底有些氣虛,面上卻是半分都不示弱!
胸膛一挺,拓拔蕪看著燕淮道,「皇上,我太子哥哥絕不會無緣無故失蹤!」
燕淮對拓拔蕪的放肆已有領教,此刻神色略冷,「公主此話何意?」
拓拔蕪上前一步,「北魏也盛行冬獵,在北魏,皇家獵場並非巍山這般,其他地方也沒有這樣山清水秀之地讓人打獵,太子哥哥雖然不熟悉這樣的山林地形,可這裡面的危險比起北魏的寒原雪山又有何懼?太子哥哥,絕不會因為意外而出事!何況在行獵之前,大周的禁軍曾上山搜查過,山中並無十分危險之物,憑我太子哥哥的手段,他絕不會隨隨便便連人帶馬都不見了——」
燕淮眉頭微皺,「所以公主想說什麼?」
拓拔蕪雙眸微眯,「所以,我想說,太子哥哥的失蹤,很有可能是人為!」
這話一齣,不由得嚇了大家一跳,眼下大家都還沒往人為的方向想,畢竟山林之中,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眼下拓拔蕪卻說北魏太子獵術極佳,這巍山不過爾爾,他不會在此間出現意外,然而又憑什麼說人為呢?
「公主,此話卻不可亂說,圍獵之時,又有什麼不可能發生呢?」
燕淮淡淡一語,拓拔蕪便深吸了一口氣,她好似下了什麼決心似的,眸光一冷道,「因為我早就知道有人想謀害太子哥哥!」
拓跋銳見拓拔蕪衝進了帳中,一時也跟了進來,一聽這話,拓跋銳眉頭一挑,「皇姐?此話何意?」
拓拔蕪冷笑一聲,「此番來的可不止我們一家,你忘記了嗎?」
拓拔蕪看著燕淮道,「此番太子哥哥乃是帶著誠意和大周交好,他是想和大周聯姻的,說白了,就是想求娶五公主,我們去歲年末就要來,卻被大雪攔住,到了開春,終於出發,可好巧不巧的,竟然有人和我們一起到了臨安!」
拓拔蕪說的自然是劉贇,在場之人心知肚明。
拓拔蕪又道,「一起到了臨安也就算了,別人卻也和太子哥哥報了一樣的念頭,都想求娶公主,然而天下皆知,皇上和皇后的掌上明珠只有這麼一個,誰求娶到,誰便是大周的第一盟友,我們這樣想,別人也會這麼想。」
這些事在場之人都知道,然而被拓拔蕪這樣說出來卻是第一遭,大庭廣眾,這等謀權謀利之心,到底叫人聽著不適,然而拓拔蕪還沒說完,「從臨安出發的第一夜,當夜,我在營中胡亂轉悠的時候,曾經過了西梁三皇子劉贇的大帳,當時他正見了大周太子殿下,剛剛回到自己的大帳——」
這話一齣,眾人不由看向了燕徹。
燕徹身為大周太子,竟然私下見劉贇?
燕淮眉頭微皺,面上已有不滿,燕徹面色幾變,一時沒出來解釋。
拓拔蕪繼續道,「他許是求大周太子幫忙撮合求娶五公主之事不得,十分惱恨。」
這麼說著,燕淮面色倒是鬆快了一分,「然後?」
拓拔蕪面生冷恨,「然後,我便聽到他說,如果這次無法得五公主之心,那便得用別的法子,反正打獵的時候,出任何意外都是應該的不是嗎?」
拓拔蕪說完了,帳內眾人不由面面相覷。
這話雖然沒那麼分明,可其中的殺意卻是明顯。
燕淮面上倒是一片沉靜,「公主還有別的證據嗎?」
拓拔蕪眸子一瞪,「這難道不是最好的證據?!劉贇早就打算好了!他這幾日向五公主獻殷勤不得,心中已經知道自己的機會不大,為了消除後患,他便用了鋌而走險的法子,在圍獵之時,暗害了太子哥哥,所以太子哥哥人和馬都不見了!」
燕淮眉頭擰著,片刻看著燕徹道,「去請西梁三皇子過來。」
燕徹頷首,轉身走了出去,燕淮好整以暇的看著拓拔蕪,心中卻有幾分鬆快,如果拓跋弘沒事自然好,可如果他有事,那今日便得有人為拓跋弘出事負責,這個負責的,自然不該是大周,眼下既然拓拔蕪忽然提了這麼一道,那他何不順意為之?
很快,劉贇被燕徹請了過來,對於燕徹忽然請他過來,且帳中還有拓拔蕪和拓跋銳,劉贇顯然是有些意外的,行了一禮,劉贇笑道,「不知皇上請我過來所為何事?」
燕淮略一猶豫,看向拓拔蕪,拓拔蕪輕哼一聲,「三皇子何必假模假樣?三皇子不如和大家好好說說,昨日,你是用什麼法子害了我太子哥哥,我太子哥哥現在又在何處吧?」
劉贇一愕,表情很是無辜驚訝,他先是看了看拓跋銳和拓拔蕪,繼而又看了周圍人一圈,見大家面上神色已無訝然,便知道拓拔蕪必定已經汙衊了他一遍,劉贇淡淡笑一下,慘白的面上很是從容,「公主殿下這話從何說起呢?我昨日一直帶著身邊的侍衛打獵,中間還遇到了太子殿下和恭親王世子殿下,怎麼就是我害了北魏太子?」
拓拔蕪眉頭狠皺一下,「你還敢說?!我早就知道你心懷不軌,討好不公主不成,就想把太子哥哥這個競爭者在圍獵之中神不知鬼不覺的除掉!眼下你的所作所為被我揭穿,你卻還敢狡辯?!你遇到了太子和世子又如何?後來還有那麼久難道你一直跟著太子?」
這麼一說,劉贇倒是眉頭一挑,「公主非要這麼說,那我也沒法子,可我一直帶著自己的侍衛的,他們可以替我作證。」
「你的侍衛當然替你說話!他們自然護著你!」
劉贇淡定的苦笑一下,「公主真是伶牙俐齒,照你這樣說,豈非人人都有可能是害北魏太子的人了?」
拓拔蕪狠狠的瞪著劉贇,恨不得撕了劉贇那張笑眯眯的臉,「其他人沒有緣故,只有你!你三日前在鳳鳴坡大帳之中說的話,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這話一齣,劉贇的笑意倒是微微一亂,可很快,他又泰然自若起來,「公主說的什麼我不知道,不過公主殿下心繫兄長之情,我倒是能理解,但是啊,這圍獵之中什麼情況都可能出現,要我說,公主該去質問保護太子殿下的侍衛,他們是怎麼做事的,竟然把自己的主子都弄丟了,這巍山之上,雖然沒有北魏的雪狼等兇猛之獸,可也有熊有野豬,這些大傢伙,攻擊起人來,也是不可小覷的,不僅如此,熊還會吃人。」
劉贇淡淡說著,拓拔蕪一聽這話,頓時更火冒三丈,正要發作,燕淮淡淡開口,「好了,說到底,公主只是懷疑,並無真憑實據,朕的意思,還是先把太子找到為要。找到太子之後,便能知道,太子是意外受傷,還是為人所害。」
燕淮看著拓拔蕪,「公主覺得呢?」
拓拔蕪只覺自己的怒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了住,不僅如此,燕淮的目光有讓她背脊發寒之感,她不敢太過放肆,只得點頭。
不管拓跋弘是被害的還是如何,現在多半還在巍山之中,而找拓跋弘,只能靠大周人。拓拔蕪點點頭,「聽皇上的安排。」
燕淮微微一笑,安撫了拓拔蕪兩句,讓她們退了出去。
劉贇被請來受了一通指控,燕淮也安撫了他幾句,劉贇含笑表示不介意,等出了大帳,便看到拓拔蕪在大帳之外等著他。
劉贇一笑,「怎麼?公主殿下還是覺得是我做的?」
拓拔蕪眯眸,神色很是不善,劉贇悠悠然笑道,「公主殿下剛對秦家的小姐不敬,如今又開始放肆了,照我說,如果太子真的出事了,公主也要負責,太子圍獵之時,多半就是因為想著公主惹得煩心事才六神無主出了意外。」
見拓拔蕪氣的渾身發抖,劉贇又道,「聽說連太子的一根頭髮絲都沒找到?呵呵,如果太子一個人受了傷,又遇到了吃人的黑熊,那現在,他只怕是在熊肚子裡……公主要不要讓找人的將士把熊都捉回來然後剖開他們的肚子看看?」
劉贇優哉遊哉的說完,拓拔蕪死死盯著劉贇,氣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見狀,劉贇這才有些滿意了,被招來受指控的氣方才平息了,「公主殿下也無需這樣生氣,所為生死有命,太子殿下此番大周之行可有讓人算過兇吉禍福?若太子真的不幸出事了,公主殿下扶靈柩回北魏便是,北魏那麼多皇子,也並非只要太子一個人能治國,若真的到了那一日,公主可要節哀順變啊。」
劉贇越說越是開心,這拓拔蕪太過放肆,也太過高傲,可前日她才在太后大帳之前跪過一夜,已經足夠丟臉了,今日,想來她會憋屈到吐血……劉贇一笑,抱拳拱了拱手,轉身往自己大帳而去。
「三皇子——」
剛走出幾步,劉贇忽然聽到拓拔蕪叫了他一聲。
劉贇還在開心著,聞聲下意識轉身,剛轉過身來,額頭上便是重重的一痛,劉贇一愣,根本不知發生了何事,一聲驚呼,下一刻,拓拔蕪的又一拳落在了他臉頰之上,劉贇痛嚎一聲,這才看清楚原來是拓拔蕪在打他,他眉頭狠皺一下,萬萬沒想到才受了懲治的拓拔蕪這樣大膽,更不知拓拔蕪力道如此之大,他一個大男人,直被拓拔蕪打的雙眼發黑,還沒站穩,拓拔蕪又一腳踹在了他小腹之上——
「嗷——」
痛苦的一聲"shenyin",劉贇站不住的倒在了地上,在四周的侍衛趕上來拿住拓拔蕪之前,拓拔蕪自己停了手,她拍拍手站在劉贇身邊,「如果太子哥哥真的出事了,我保證,我會拿你去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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