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贅」二字一齣,拓拔蕪直氣的眼眶發紅!
「說我是累贅?!那不如我們打一架如何?!」
拓拔蕪才打了劉贇,在她看來,動嘴不如動手,何況燕遲這話分明是看不起她。
燕遲卻涼涼的看了她一眼,「公主還不值得我動手,公主雖然習武,可正北方向山多路難行,為了早點找到拓拔太子,公主還是不要添亂的好,東西兩邊皆是平原趕路,公主想為令兄盡心,選擇其一便可——」
燕遲的話委實傷人,然而他一字一句說的萬分冷靜理智,卻不讓人覺得他是故意無禮,越是如此,拓拔蕪便越是發不出那口氣來,
「你——」
拓拔蕪還想再說,燕徹道,「燕遲說的有道理,公主非要同行已經是冒險,那山上山路溼滑,還可能遇上猛獸和山石垮塌,意外的可能性極大,若是公主上山出了意外,到底是救公主你還是去找拓拔太子?」
林璋也附和,「不錯,望公主殿下三思。」
拓拔蕪唇角抿的緊緊的,她心中雖然萬分不服氣,可她的理智卻又告訴自己,林璋三人說的是對的,咬了咬牙,拓拔蕪狠聲道,「好,那我走西邊!」
燕遲不置可否,面上神色自始至終沒有變過,聞言走到了他的兵馬陣前,林璋道,「那公主殿下便是同本將同行,今夜還可能下大雨,請公主做好心底準備。」
拓拔蕪輕哼一聲,「不用你說,本公主知道。」
拓拔蕪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斗篷,裡面則是一件窄袖勁裝,足見是做好了準備的,她隨身還帶著弓箭和佩劍,此刻直挺挺的坐在馬背上,倒有幾分颯然。
既然準備出發,燕淮太后等都出來送行,太后道,「我叫人準備了些糕點,給燕徹和燕遲帶上,這一去,不知道幾日才能回來。」
說著,已命人去給二人送糕點,陳嬤嬤和燕徹送,給燕遲送的卻是白櫻。
拓拔蕪認得白櫻,又見燕遲拿到糕點的時候眼神溫柔的看了太后的方向一眼,頓時明白那糕點多半是秦莞準備的,於是心中更是酸澀惱恨陳雜!
燕遲並非總是冷麵無情的,他的溫柔,他的情誼,都給了秦莞!
拓拔蕪將韁繩握的緊緊的,出發的號令一齣,她當先一馬鞭落下疾馳而去,然而也就在這時,漭漭的夜雨之中,一道馬嘶聲忽然在大營之外響了起來。
這馬嘶悠遠,被雨幕擋著甚至不算清晰,然而一瞬間,拓拔蕪勒了馬!
她猛地停下,頓時將後面人都擋了住,一時間,後面的人只能也停了下來,浩浩蕩蕩準備出發的隊伍,就這般被擋在了大營門口——
「公主,發生何事了?!」
林璋高聲問一句,拓拔蕪道,「你們聽!」
眾人凝神一聽,又一聲馬嘶響了起來,眾人神色微變,一雙眸子一動不動的盯著正前方的夜幕,很快,一道棕色的高頭大馬出現在了眾人視線之中,那馬兒剛一齣現,拓拔蕪便不可置信的叫了一聲「太子哥哥」,然後,立刻揚鞭往外走,林璋幾個立刻跟上,很快,那馬兒已到了近前,然而馬背之上空蕩蕩的,竟然只是一匹馬跑了回來。
拓拔蕪的眼眶頓時溼了,「這是長風!這是太子哥哥的馬!這是太子哥哥的馬!」
拓拔蕪激動萬分,等這話說完,一下子便哽咽起來,她轉身看著林璋幾個,又接著道,「這是太子哥哥的馬,我認得!我絕不會認錯!」
此時,拓跋銳也從後面走了出來,「是!這是長風!看馬鈴鐺就知道!」
拓跋銳也滿是不可置信,「長風怎會自己回來,他是從何處回來的?!」
連著幾千人上了巍山,又是找拓跋弘又是找馬兒的,然而人和馬都沒找到,可這會兒,這馬兒卻是自己跑了回來?!
燕遲和燕徹也想問,它是從哪裡跑回來的!
燕遲眼風極快的打量了馬兒一眼,卻見馬兒身上並無明顯的大傷口,這邊廂拓拔蕪已經道,「長風,長風,你從哪裡回來的,太子哥哥在何處?」
馬兒有靈,彷彿聽到了拓拔蕪的話,它暴躁的在原地打起轉來,馬頭不停的朝向巍山的方向,拓拔蕪忙道,「長風,你帶我去找太子哥哥好嘛?長風!你帶我去找太子哥哥好不好?」
長風仍然不停的嘶鳴著,卻只是在原地打轉。
林璋看著眉頭微皺,「一定在很遠的地方,它或許記得路,卻是不知道帶我們過去,且下了兩天的雨,下雨定然會干擾他們的記憶。」
馬兒仍然不停的打轉著,一個接一個的響鼻打在拓拔蕪面前,拓拔蕪著急了,「這怎麼辦?!長風不會和哥哥分開的!它一定知道哥哥在哪裡!」
忽然生出的變故,將大部隊滯留在大營之外,燕淮得到訊息,立刻帶著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便是太后和趙淑華等都由侍奴打著傘出來看。
讓眾人掛心了兩日,可如今馬兒回來了,拓跋弘在哪裡?
「皇上,這是拓拔太子的馬,它自己回來了!」
燕淮已經看到了,眉頭不由得緊張,「它必定知道拓拔太子在何處。」
林璋遺憾道,「可惜,不能讓它帶路。」
燕淮想了想,「讓司馬官過來,看看能不能讓這馬兒聽話。」
林璋正要下令,拓拔蕪卻道,「北魏的馬兒你們馴不了的。」說著急急道,「可是這一次過來,我們又沒有帶著馴馬官來。」
說話間,燕遲已經下了馬背,他緩步走近長風,且越走越近。
許是陌生人靠近,又許是燕遲身上的氣勢逼人,長風見燕遲靠近,下意識的往旁邊跑去,燕遲看了拓跋銳一眼,拓跋銳明白過來,立刻上前將長風牽了住,長風這下方才不動了,燕遲走到馬兒身邊,先撫了撫馬背安撫長風,這才細細的檢視長風身上的每一處。
長風身上不見明顯傷痕,卻又有些細小的傷口,燕遲細細看著,待走到馬尾處的時候,燕遲忽然眉頭一皺,長風的馬尾上沾滿了泥漬,雖然被沖刷掉了不少,可馬尾毛還是髒亂的黏在一起,而燕遲,便是在那馬尾毛之間看到了一點帶著泥沙的綠意。
他一邊安撫著馬兒,一邊將那綠意擇了出來。
一轉身,燕遲看向扶著太后的秦莞,「勞煩九姑娘幫忙。」
燕淮似乎明白了燕遲的意思,立刻看向秦莞,「九丫頭,去——」
秦莞點點頭,連忙走到了燕遲身邊,從燕遲下馬探看的時候她就知道燕遲是想找長風的行蹤軌跡,如今燕遲有所發現,卻是需要她幫忙的。
燕遲指尖之上的綠意只有半個指甲大小,且和泥沙撮在一起,已經呈現墨綠之色,燕遲將指尖遞給秦莞,「看看這是什麼?!」
眾人在不遠處,看都看不清燕遲手上是什麼,秦莞將那綠意從燕遲指尖拿下來,放在鼻端聞了聞,又仔細看了一瞬,而後便道,「這是芡實的葉子。」
眾人神色一振,紛紛靠近一步,拓拔蕪也從馬背之上下來走到近前,待看清秦莞手中只有一星綠意之時皺眉道,「芡實是什麼?!知道這個,和找我哥哥有什麼關係?」
她語氣頗為不善,這麼重要的時候,燕遲卻還要讓秦莞出來,他說話之時,語氣都溫柔了一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二人也好意思!
他們二人可以濃情蜜意,卻不能耽誤找她大哥!
拓拔蕪氣惱的瞪著秦莞,其他人也有些不解,秦莞沉靜道,「芡實,乃是一年生水生草本,其果實有入藥的功效,芡實喜水,多生在湖泊沼澤或是池塘之中,而巍山之上,據我所知,並無湖泊,那麼這東西便多生在沼澤或者小池塘之中,這葉子零星,且到現在都沒有被雨水沖掉,應當是馬兒在芡實叢中胡亂掙扎過,而後才黏連牢固。」
「馬兒靈性,能預判危險,不會無端走到水深處或者沼澤之中,所以只有一種解釋,它帶著這芡實的葉子,乃是和拓拔世子有關,要早點找拓拔世子,只要能找到這芡實所在,便能大大的增加找到拓拔世子的可能性。」
秦莞面對拓拔蕪的質問半分不慌忙,冷雨之中,她的聲音也冷靜泰然,雖然她面上神態不及拓拔蕪張揚跋扈,可當她一言一語擲地有聲的論述之時,氣勢卻已經將拓拔蕪壓了下來,二人站在眾人的視野範圍之內,只一瞬,便分出了風儀之高下!
拓拔蕪聽完秦莞的話,氣勢一虛,燕淮立刻道,「所以去找沼澤和池塘就對了?」
林璋也立刻道,「巍山之中沒有湖泊,卻有山泉和匯聚起來的池塘,沼澤想來也是有的,若是按照這個方向去找,範圍就小的多了!」
本來眾人要分三個方向漫無目的去找,卻沒想到長風回來了,長風雖然回來,卻無法帶路,眾人還是了無頭緒,可燕遲發現了那芡實葉子,秦莞又是如此一通分析,頓時,找拓跋弘的方向萬分明確!
秦莞微微頷首,又轉身去看長風。
她本來不打算在這等時候出頭,可既然出來了,便該盡力而為。
她目光如炬的盯著長風看,其他人便也看向了她,林璋想說話,燕淮卻手一抬制止了她,旁人不知道秦莞的功力,他和燕遲卻知道,所以適才燕遲讓秦莞幫忙他立刻便準了,眼看著秦莞身姿如竹的背影,燕淮心底滿是欣賞。
拓拔蕪和拓跋銳對視一眼,而其他人面上更是不解。
這樣關鍵的時候,秦莞乃是小醫仙,認出了入藥的東西自然不足為奇,可怎麼還讓她站在那裡看馬呢?說起來,這裡應該是男人們說話的地方,秦莞一個柔弱的女子,實在是有些突兀,道理雖然如此,可所有人看過去,只見秦莞裝扮清雅,甚至可說素淨,然而卻遮掩不住她身上明月珠玉一般的光滑,她精緻的五官在細雨之中更顯溫柔輕渺,越發有股子世外仙姝的清靈,且她身姿筆挺,儀態非凡,分明是碧玉之齡的小姑娘,身上的氣勢,不僅越過了拓拔蕪,甚至能和燕遲比肩!這簡直太神奇了!
「這位就是忠勇候府的九小姐。」
「就是治好太后娘娘的那個小醫仙?」
「就是她,聽說這些日子都跟在太后娘娘身邊。」
「原來是她,我就說這幾日總看到一位長的極是好看的姑娘跟著太后,卻總不知她是誰,要我說,便是公主氣質都比不上她……」
低低的議論聲頻頻想起,士兵們一傳十,十傳百,很快,站在最後計程車兵都知道了前面的境況,而就在大家滿口稱頌秦莞之時,秦莞卻忽然搖頭。
「不對,不是池塘,也不是沼澤。」
燕淮挑眉,「怎麼說?!」
秦莞凝眸道,「長風身上的傷痕多是細長的傷口,主要分佈在馬側身之上,像是被什麼尖利的石塊劃傷的,且他馬蹄之上,也多有被劃傷的小傷口,這樣的傷痕,普通的石頭是傷不出的,應該是在一處板岩較多之地,且看它傷口的位置,多半是在一處十分狹窄逼仄的,類似夾道的地方走過,這個夾道兩側,多是稜角突出的板岩。」
「有水,能生芡實,如同夾道,又有板岩……」
秦莞目光一利,「應該是在一處山澗之中,皇上,應往山澗中尋找!」
從沼澤或是池塘,一下子變成了山澗,雖然目的地一樣變的小了,可拓拔蕪卻不喜歡這種感覺,這樣所有主子都在的大場面,這樣緊急的時候,卻似乎被秦莞主導了,所有人都在跟著秦莞的思路走……
「這些傷口,有些厲害的灌木叢也可以造成,又或者,是在樹幹之上擦傷的呢?」
拓拔蕪緊皺著眉頭,自認為犀利的發問。
秦莞聞言冷靜的看著拓拔蕪,「灌木有傷人之能,卻無法傷到皮毛厚實的馬兒,而長風身上的傷口,細長狹窄,且深,因受到雨水沖刷,如今皮肉都向外翻卷,而擦傷的傷口,兩側的邊緣絕不會如此的整齊,公主如果不信,可以拿刀在長風身上橫著劃一刀試試。」
拓拔蕪還想說,林璋已道,「公主別懷疑了,九姑娘說的是對的,一般的石頭都傷不了馬兒,只有尖利稜角的板岩能如此。公主既然為我們定下了目標,我們便無需四面八方找了,巍山之上有山泉,有山泉便有山澗,我忽然想起來,我們找了許多地方,卻沒有找那些藏在暗處的山澗,如果太子殿下掉在了山澗之處,我們光是翻山越嶺找不到的。」
山澗大都是縱深極長的壕溝,如果一個人掉進去,而上面又有樹枝灌木的遮擋,的確不容易發現人的蹤跡,林璋如此一說,所有人都覺秦莞所言委實有道理!
燕淮當機立斷道,「好,既然如此,你是熟悉地形的,立刻帶人去有可能有山澗的地方去找,每一寸地方都不要放過!現在就去——」
形勢大變,人也要重新點了,林璋覺得天黑時分帶的人太多上山多有不便,便只點了五百人,燕徹和燕遲亦同行,拓拔蕪和拓跋銳見找到拓跋弘的希望加大了,不由也要求同行,燕淮感念二人救兄心切,猶豫一瞬便也準了,兩柱香的時辰之後,大部隊真正的出發了,拓拔蕪的坐騎換成了長風,希望長風近了事發之地後能幫上忙。
眼看著又一條火龍出發,燕淮轉身看著秦莞,「九丫頭,若這一次真的找到了拓拔太子,那你可真是又立了一大功!」
秦莞唇角微抿,「不出意外,拓拔太子今夜必能被找到!」
見秦莞如此篤定,燕淮朗聲笑了,「朕真是慶幸這一次太后將你帶了過來,你這小丫頭,可真真是厲害的緊啊,這馬,驗的不錯。」
燕淮語氣深長,秦莞垂眸很是內斂,而其他人只覺燕淮十分欣賞秦莞,卻不知其中到底有什麼玄機。
見大部隊離開,眾人便再度回了大營。
此前未有方向,眾人便等的心焦,此番秦莞一番查探分析,硬是定下了拓跋弘出事之地,秦莞說的話到底有無道理?到底能不能順利找到拓跋弘呢?
不說燕淮,便是其他人心中都存著這個疑竇。
雖然各自回營,可今夜註定又是個不眠夜。
太后拉著燕綏,笑問,「你可相信秦家九姐姐說的是對的?」
秦莞自然不敢當燕綏的姐姐,可幾日下來燕綏和秦莞已十分親暱,太后便乾脆將她二人稱作姐弟,燕綏看著秦莞,點了點頭。
太后便道,「九丫頭,前次我們做賭,你輸給了我,這一次,如果你說的是對的,我有大賞賜給你——」
秦莞不好意思道,「我也只是舉手之勞。」
太后搖了搖頭,「當然不是,你雖然只是幾句話,可一來,這件事旁人做不了,二來,事關大周和北魏的邦交,你是冒了風險的。」
秦莞明白,如果她指了方向,卻沒找到人,便是浪費了時間和兵力,憑拓拔蕪的性子,極有可能將她問罪。
這般一說,連太后也有些睡不著了,燕綏更是年紀小精力足,三個人都不睡了,而往外面一看,大部分的帷帳都是亮著燈的。
如此等了三個多時辰,快到卯時之時,一騎快馬從外面飛奔入營!
剛到主帳跟前,前來報信計程車兵便大喊道,「北魏太子找到了!北魏太子找到了!」
這一聲吼,直將整個大營的人都吼了出來!
主帳裡,已有幾分睏意的秦莞揚了揚唇角。
------題外話------
萬更到!太子找到啦,不管太子是生是死,接下來都是莞莞的主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