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郡主!」範鑫在潯娘處待了多日,每次燕遲和秦莞過來他的興致都十分高昂。
潯娘見二人來了也十分開心,自是和元師父去準備吃的,範鑫便搓著手道,「王爺,小人如今的傷勢已經好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朔西?」
燕遲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回朔西做什麼?」
範鑫眼巴巴的看著燕遲,「王爺,老王爺的事還沒查清楚吧?小人回去做什麼都可以,老王爺沒了,朔西主營不知道亂成什麼樣子,小人回去能做的事可不少呢,王爺讓小人做什麼小人就做什麼。」
範鑫語氣之中帶上了祈求,一旁秦莞聽得嘆了口氣。
燕遲卻擺了擺手,利落的拒絕了範鑫的請求,「你安心在京城待著,有其他的事交給你。」
範鑫眼底一亮,「王爺有什麼吩咐?讓小人做什麼都可以,只要別讓小人再和廢人一樣待在這裡就好。」
燕遲上下掃了範鑫兩眼,「傷養好了?」
範鑫立刻點頭,「好了好了都好了……」
掃了一眼秦莞,範鑫立刻和秦莞道,「郡主不知道,小人們在朔西的時候經常受傷,一般不需要包紮了就預設傷已經好了,隨時隨地上戰場……」
說著話,範鑫還對秦莞擠了擠眼睛又滿是哀求。秦莞本來想開口,見此也只好沒說話。
燕遲自然沒將他那些小動作漏掉,卻是抬了抬下頜示意白楓,「跟他過兩招。」
範鑫眉頭一皺,卻絲毫不害怕,白楓也微微一笑,二人走出水榭,就在水榭外面的空地上交手起來,廳門大開著,秦莞和燕遲一眼就能看到外面正在交手的兩個人。
白楓雖說是燕遲的近侍,可秦莞還真的沒看過他和別人交手的樣子,只見他出手迅捷,一招一式快的秦莞看不清動作,而範鑫是老王爺的十二近衛之一,就更是出手悍狠,二人一來一去已經過了幾十招,某一刻只聽範鑫悶哼一聲連退數步,他面色一變還要上前繼續打,可白楓卻已經收了手,範鑫咬了咬牙,一臉苦澀不甘的走了進來。
燕遲正在給秦莞倒茶,見他走進來淡聲道,「丟人嗎?」
範鑫喉嚨裡咕噥了一聲什麼,腦袋深深的垂了下去,秦莞在旁看的輕笑。
燕遲繼續道,「剛才為什麼出手慢了?」
範鑫抿著唇,聲音小的蚊蠅似的,「因為……」
因為什麼沒說出來,自然是因為此前受傷太重沒養徹底影響了速度,再加上白楓本來就快的和鬼影似的,他哪裡是白楓的對手,本以為能撐過百十招的,可他還是高估了自己。
「再給你半個月的時間養,半個月之後,自然有活兒交代你。」
範鑫豁然抬頭,這下不敢顯得冒進,規規矩矩的應了一聲。
燕遲擺擺手,不願讓他二人在此擾了自己和秦莞,範鑫和白楓退出去,秦莞忙問道,「半個月之後做什麼?」
燕遲便道,「王翰再留在燕麒手中沒意義了,得把他接出來。」
秦莞明白了,卻嘆了口氣,「皇后還在禁足,晉王府屍骸案也暫沒了線索,如今朔西軍糧案卻忽然有了進展,如今朝野之上全都在議論軍糧案,屍骸案只能先被擱置下來了。」
燕遲忽而道,「屍骸的出現,是有人想和我們一樣翻出晉王案,可惜,也有人不想讓我們查晉王的案子,皇后禁足,緊接著便是張啟德的事,這一次東宮多半會元氣大傷,這太巧合了。」
秦莞從來都知道不管是晉王案還是屍骸案都是朝斗的武器,可若燕遲所言,這一次的確有種被壓著的感覺,需要案子做引子的時候,便查案,等目的達到,便無人關係真相如何。
「如果照你這樣說,想把案子翻出來的人是誰?不想讓我們查案的人又是誰?」
燕遲看了看秦莞,「想把案子翻出來的是誰我不知道,可不想讓我們查下去的卻只有一個人。」
秦莞心頭一震,聲音都不自覺壓低了些,「你是說皇上?」
燕遲站起身來走到了鄰水的窗前,窗外的荷塘已經一片衰敗,這個時節若是下水塘挖藕可能正好,他想了想道,「屍骸案出現的時候,皇上讓臨安府衙和大理寺並著刑部三司會審我便有些意外,因去年晉王的案子的確鬧得皇室顏面無存,且按照去歲皇上對晉王案的態度,他是不該讓晉王案再次成為世人焦點的,可他卻偏偏答應了。」
「事情牽扯到了皇后身上時,皇上也沒有出手阻攔,直到一波三折之後皇后被禁足。」
燕遲轉身看著秦莞,「皇后被禁足,若但看屍骸案,好似是皇上在護著皇后,因為如此成王還頗為不平,可皇后被囚禁起來,太子沒了依仗,最開始太子還抱有僥倖,可後來時間越來越長,太子必定慌了,而果不其然,太子一脈出事了。」
秦莞站起身來,心中一陣驚濤駭浪,「你的意思是,皇上最初讓查這個案子,只是想看看這個案子指向誰?看著指向了皇后,皇上便沒有阻攔,反而藉著這個案子名正言順的禁足皇后,而後對太子一脈發難?」
說至此,秦莞倒吸一口涼氣,「皇上想對付太子?」
秦莞語聲壓的更低了幾分,這話出口連她自己也不能相信,燕徹才被冊立一年而已,皇上既然冊立燕徹,必定是滿意他的,這才一年不到,為何要對付太子?
「皇上是擔心太子做大,還是說……」
秦莞想到了更壞一點的可能,然而她卻無法理解緣故所在。
燕遲搖頭,「這一次朔西的軍糧案的確事關重大,情況好一點,就是皇上早就收到了風聲,畢竟軍糧案案發已經好幾個月了,然而皇上知道憑著皇后和太子,不可能讓張啟德等太子看重的重臣落馬,所以皇上引而不發在等機會,晉王府的屍骸案便是機會,而後皇后被禁足,皇上看時機成熟,這才在此時挑破,沒有皇后掌控全域性,太子一脈的人反應慢了一拍,我看不但是張啟德,其他太子倚重的軍將,甚至是北府軍都要受到牽累。」
秦莞屏住呼吸,只覺得背脊上一片寒意竄過。
如果燕遲的推斷是真的,那這位大周帝王的心思可謂是比淵海還深!
軍糧案爆發多月,宇文憲更是早早就到了朔西,卻一直沒有傳回來有用的訊息,如果私下裡皇帝早就收到暗報,他那應該是雷霆震怒的,可他卻將一切情緒都藏了起來,直等到屍骸案裹挾皇后讓太子一脈注意點錯亂,從而失了先機!
這是何等的能忍能謀算,燕淮已經做了二十年的皇帝,當一個人久處高位呼風喚雨,「忍」就變成了一項可有可無的技能,可偏偏燕淮還能如此,秦莞抿了抿唇,「你說這是好的情況,那不好的呢?」
燕遲便道,「如果剛才我說的是真的,那皇上就只是為了剪除太子一脈的亂臣,畢竟貪腐是重罪,禍國殃民。而張啟德連著北府軍和皇后以及太子,尋常動不得。而如果情況壞一點,那就是皇上針對的並非罪臣,而是皇后和太子,太子此前就有輔國大將軍做依仗,這一年多更是暴露出許多結黨的證據,便是鄭白石都成了太子黨,甚至還有忠勇候府,皇上如今正值盛年,身體康健,如果皇上還想穩坐皇位十年,那現在的太子掌控的權力有些太多了。」
「十萬北府軍,可抵得上十萬朔西軍了,再加上張啟德任定西節度使……」
秦莞喃喃低語,燕遲點頭,「這還只是西北,在南邊太子也掌握了不少外臣,去歲鹽運上出事,太子這邊就牽連了不少人,不過當時皇后和太子二人都十分果決,這才沒有牽累到太子在京城的勢力。」
秦莞想到了豫州黃金大劫案中,兩湖鹽運使劉仁勵不就是被鹽運貪腐案波及,而後想入京通過忠勇候府的路子請求太子的庇護麼!大周幅員遼闊,百姓千萬,想要讓這樣一個龐大的帝國處處河清海晏明顯是不太可能的,可鹽運和軍隊乃是國之重器,這兩處的貪腐如此喪心病狂,卻是要危及大周之根本。
「所以皇上到底只是想壓制太子,還是……」
燕遲略一沉吟,「應該只是想打壓,畢竟隨便廢儲乃是大忌,何況太子身後還有十萬北府軍。」
秦莞點了點頭,她也覺得是這樣,現在怎麼看燕徹也都是最好的儲君人選。
「如果是這樣,那皇上還是不想讓晉王的案子重見天日了。」
秦莞心底一片憂心忡忡,屍骸案是機會,卻變成了皇帝整飭朝堂的武器,而燕遲分析出來的帝王心術更是叫秦莞感到一陣陣後怕,皇上若如此深不可測,那晉王案子如何請求重審?
燕遲上前一步,輕輕將秦莞摟入了懷中,「不要擔心,就算最後一條路都被堵死,我們也還有別的法子。」
秦莞抬眸看著燕遲,只見燕遲眼底一片銳利的暗芒。
她眼瞳顫了一下,沒有問燕遲最後一條路是什麼,只附身靠在了燕遲胸前。
「如果皇上當真是幾個月前就知道張啟德和軍糧貪腐案有染,卻隱而不發,那他對你又是什麼打算?還有,不是說朔西軍之中一位姓楚的將軍也牽涉其中了?」
秦莞低低問著,燕遲冷笑了一聲,「不論他打算對我做什麼,短時間內不會將注意力轉向我的,太子一脈還沒剪除乾淨,北府軍只怕也要牽連進來,東宮和皇后都不會坐以待斃的。」
「姓楚的將軍……就是楚非晟,他人已經離開主營了,眼下應該和虞七在一起,楚非晟是我父王最器重的老將之一,其人脾氣火爆殺敵奮勇,在朔西軍中也有不少威信,父王過世,如果楚非晟留下,少不得大半的老將都要以他馬首是瞻,可如果楚非晟牽涉進了貪腐案,所有人對他的信任便會被蠶食瓦解,除非最親近的人,否則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懷疑。」
秦莞皺眉,「所以這是栽贓,只是想打亂朔西軍的軍心好掌控朔西軍?」
燕遲「嗯」了一聲,「朔西軍中誰貪腐都不可能是他貪腐,他早年間成過一次家,後來夫人在生產的時候血崩而亡,孩子也沒能活下來,當時的他還在朔西戰場上,等他得到訊息的時候,夫人都已經下葬三月了,他家中只有一個老父,對此十分不滿,下令讓他辭去軍職回家,可他沒願意,結果老父一氣之下也病倒了,臨死之前他才回了一趟家,後來辦了喪事他還是回了朔西,之後再沒娶妻,只以俸祿供養著老家的幾個叔侄。」
秦莞聽得心中慼慼,「那大家會信他貪腐的事嗎?」
燕遲道,「必定有人信,不過無礙,只要我回了朔西,必定能為他昭雪。」
秦莞鬆了口氣,「那就好——」
舍家為國的老將軍被栽贓上這樣的罪名,和自己父親的遭遇又有何差?!
皇帝為了控制朔西,不惜一位老將的聲名,更不惜朔西軍中千百將士的性命,這便是帝王之術!
秦莞心底一陣陣的發冷,她忽然覺得,會不會自己父親的死也是帝王之術的結果?
可自己父親不過三品大理寺卿,雖說統領一衙,卻也不算位高權重,至少不比掌握兵權來的敏感,可他還是死了,不僅自己死了,整個沈府都被誅殺,這在京城之中也是罕見的吧!
這形同誅滅九族的懲罰,和多年前傅氏一族謀逆受到的懲處相差無幾,可自己的父親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
父親和晉王的對話毫無供狀可查,那父親私底下還做過什麼事呢?
秦莞沒有頭緒,而這些事,一定也只有父親自己才能知道。
潯娘和元師父更快準備好了飯食,這裡的飯菜素來精緻可口,秦莞用了不少,等用過飯,秦莞又檢查了範鑫的傷處,範鑫傷口雖然癒合了,可傷筋動骨都要百日,何況範鑫差點連命都沒了。
開了新的藥方,又開了食補的方子,秦莞這才和燕遲一起離去,此時時辰不早,燕遲直送了秦莞回侯府。
今日燕遲的話讓秦莞心底沉甸甸的,一進正院卻碰到了秦鄴,這位四哥行蹤不定,對她的態度也是忽近忽遠,然而多日未見了,秦莞還是停下腳步招呼一聲,「四哥今日這般早就回來了?」
秦鄴笑看著秦莞,「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我聽說睿親王過來過?」
秦鄴眼底帶著幾分揶揄,秦莞輕咳一聲道,「是,剛才出去了片刻。」
秦鄴長長的「哦」了一聲,「還沒出嫁,心思已經不在侯府了……」
這話沒說完,秦鄴卻又真誠的道,「不過也挺好。」
說著又看向書房的方向,「父親有吩咐,我這才回來的早了些。」
秦莞眉頭微微一挑,「大伯讓四哥做什麼?」
這麼一問秦莞才覺得不妥,秦述的吩咐自然是秘密,她問的太直接了。
秦鄴果然笑了起來,「你想知道?」
秦莞正要說話,秦鄴上前一步低聲道,「軍糧案的事你該知道吧?皇后和東宮處境不妙,父親很著急。」
秦莞沒想到秦鄴會說這些,雖然也沒說清楚到底做什麼,但是可想而知是秦述在幫東宮做事,秦莞聽著,便又想到了燕遲所言,她略一沉吟道,「四哥覺得東宮這次能否順利過關?」
秦鄴面上笑意微收,片刻後搖了搖頭,「這個我可不清楚,不過朝羽是太子妃,咱們家是實打實的太子黨了,這個節骨眼上也只能幫著東宮了,怎麼,九妹妹有什麼交代的?」
「交代」二字讓秦莞心頭髮緊,秦鄴好似篤定她知道些別的事情似的。
秦莞搖了搖頭,「沒有交代的,只是這次事端不小,皇上對太子也不可能一味姑息,雖說八姐嫁給了太子,可忠勇候府並非太子的家臣,關鍵時候,還是以侯府為重的好。」
秦鄴的眉頭高高的挑了起來,說是沒有交代的,可秦莞這話意思卻分明。
他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你放心,我明白。」
秦莞沒再多言,辭了秦鄴回了松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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