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人沒有追到,不過朝著東苑去了!應該是哪一房的少爺!」
陸由心猛地拍了一把桌子,「豈有此理!我早已吩咐守著東苑的儀門!他是從哪個狗洞鑽過來的?!」
黃嬤嬤有些無奈的道,「奴婢剛才去看了,去東苑的門適才無人把手。」
陸由心眯了眸子,眼底閃過兩分冷芒,「無人把手?收了別人的錢,便忘記是誰在這個家當家做主了麼?」冷冷笑了一下,陸由心忽然放柔了聲音道,「去看看剛才當值的人是哪兩個,按照家法,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
黃嬤嬤知道陸由心的意思,連忙點了點頭帶著人去了。
……
秦莞和燕遲剛回菡萏館,白楓就從外面快步進來,道,「主子,王妃,黃嬤嬤帶著人打傷了兩個家奴,現下兩個家奴已經被扔出白鹿洲了。」
秦莞看向燕遲,這樣的天氣,被扔出去可還能活?
「是犯了什麼錯?」
燕遲道,「不必問,應該是和剛才那人有關係。」
秦莞眼底的疑惑一時更重,「看來這園子裡住著的人並非那般簡單,只是姨母不願說。」
燕遲安撫道,「姨母下手有輕重,不會出人命的,你不必擔心。」
秦莞自然也不是多事之人,只是如今住在這裡才好奇罷了,沒多時,範鑫忽然從外面入內,道,「殿下,黔州來的訊息。」
一聽是黔州,燕遲當即面色一肅,秦莞心知他們要商量正事,便起身去了暖閣。
這邊廂,燕遲開啟信箋一眼看完道,「虞七已經到了,張道長也到了,蔣和英這陣子正在黔州大營之中。」
燕遲自將張洞玄收入麾下,便十分看重他,此番離京之前就先讓他往黔州去。
範鑫一聽這話,頓時神情一振,「那我們何時出發?」
燕遲略一沉吟,「最早也要後日,立刻去信給虞七,叫他按照先前定好的計劃行事,就說我們後日一早出發。」
白楓點頭寫信,燕遲又和範鑫說了幾句便也往暖閣去,到了暖閣,秦莞正在和茯苓說話,見他過來,秦莞便問道,「出了何事?你可是要去黔州?」
燕遲讓茯苓退下,自己先坐到了秦莞身邊,「又被你猜到了。」
秦莞嘆氣,「黔州靠近涼州,且父王過世和黔州總兵大有干係,不管為了朔西局勢還是為了父仇,你都不會放著黔州不管的,這一點我早已猜到了。」
燕遲牽了牽唇,「此去黔州,必有戰事,你可願留在這裡?」
燕遲細緻的安排秦莞並不知道,可秦莞明白,燕遲此番去黔州,乃是去要黔州總兵蔣和英的性命,莫說會有戰事,便是沒有,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跟著也只是徒添麻煩罷了。
秦莞點頭,「我自然是留下等你回來過年的,我跟著去了幫不上忙反而會讓你分心。」
秦莞不僅猜到了他的心思,更是知道如何安排對二人最有利。
燕遲不由攬秦莞入懷,「只是將你獨自留在這裡,我有些不放心。」
秦莞失笑,「難道以後你也要時時刻刻帶我在身邊嗎?到了朔西,你或許還要統兵作戰,到時候你帶著我一個女子,豈非不妥?姨母在這裡,我自然會好好地,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燕遲摟著秦莞的手臂收緊,不由想起了陸由心早前說過的話。
她這位姨母還是太不瞭解自己的妻子了,如果瞭解,便知道即便她二人沒有情意相投,秦莞也是最好的做他妻子的人選,而無論她外表如何沉靜柔順,她的心志總是能強大到讓他憐惜又生出敬重。
如此做好了決定,晚膳時分燕遲便表明了要去黔州之意。陸由心白日已經知道燕遲的計劃,自然不意外,得知秦莞會留在白鹿洲,陸由心當即保證絕不會讓秦莞出事,只讓他放心去便好。
從建州到黔州,快馬加鞭只需要兩日路程,可如今大雪,不知路上是否皆是通途,而到了黔州,事情是否順利,更是無從預料,因此秦莞心底還是頗為惴惴不安的。
如此過了一夜,第二日燕遲除了和範鑫等人議事片刻之外,剩下的時間皆是寸步不離的跟著秦莞,早上出門去了後花園賞梅,下午又去湖邊看了看,因著太冷,便早早和秦莞回了菡萏館,晚膳時分,因知道燕遲第二日要早早離開,陸由心便沒有多留他們,回了菡萏館,秦莞已經為燕遲打點好了行裝。
要帶的東西不多,可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為燕遲打點,看著秦莞將斗篷棉衫等物一件件的放進包袱裡,燕遲忍不住上前將秦莞從後面抱了住,秦莞正在系包袱的帶子,聞言笑,「怎麼了?」
燕遲下頜落在秦莞頸窩處,不輕不重的蹭著她,「這些日子你都在我身邊,陡然要分開,我很是不慣。」
秦莞笑出聲來,她是女子都還沒叫不捨,倒是他先叫上了。
秦莞繫好了包袱轉過身,可燕遲面對面的站著,「與你成婚之前,我便想到了這些事,我既然嫁你,這些事我自然是接受的,如今天氣這般嚴寒,我便是想粘著你,也擔心自己出門一場重病牽累你。」
燕遲雙眸深深望著秦莞,秦莞本還十分平靜,見他如此,自己心頭也是一酸。
不由撲進燕遲懷中摟住她,「其實我也不捨。」
這話彷彿一道閘口,閘口緊閉的時候,秦莞總能表現的從容得體,可如今閘口開了,她心底的酸澀便有些止不住,一時聲音都啞了,她們從前也並非日日相見,有時幾日不見面不說話也沒什麼,可如今南下這一月,她顯然已經開始依賴習慣他,習慣實在是可怕的東西,她這般心志的人都險險淪陷進去了。
燕遲在陸由心面前雖然坦蕩磊落,可心底卻對秦莞有愧,如今到了臨別之時,心潮便更是難抑,「我此去至多半月,這些日子你只當在此小住,這一路上你頗為勞頓,剛好趁現在修生養息,等之後去了朔西,條件便比眼下艱難多了。」
秦莞悶悶的「嗯」了一聲,燕遲一時更為心疼,他乾脆一把將秦莞打橫抱起,將她放在床上隨她躺了下來。
秦莞好似一隻小兔子一般的蜷縮在燕遲懷中,心緒一時也懨懨的。
燕遲撫摸著她的耳畔柔聲道,「你說你嫁我之前便想了許多,告訴我你都想了什麼?」
秦莞抿了抿唇,到了此時,便也十分坦誠了,「你我皆有父母之仇恨在身,此前在京中如履薄冰,如今被皇帝加以謀逆之名,便是生生的將我們往那條路上逼了,你本就是要做大事的人,如今這條路更是艱難,我既心悅與你,做了你的妻子,自然是以你的功業為重,你要出戰,我便在家中候你,你受了傷,我便為你包紮上藥,你便是做了別的什麼決定,若在情理之中,我也可理解體諒於你,總而言之,我並非軟弱小性之人,你儘管放手一搏。」
秦莞說的十分豪情,可燕遲聽著心底卻無多少喜悅,他皺眉道,「你只說了你要為我做什麼,那你覺得我應該為你如何呢?」
秦莞眨了眨眼,「你如今待我這般好,我還要你如何?」
南下這一路上,秦莞雖然因為趕路勞頓,可燕遲對她確實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便是想起從前父親母親的相處,似乎父親都比不得燕遲妥帖細緻。
一路下來,便是茯苓都對燕遲讚不絕口崇拜無比,秦莞心中很是知足。
「如此就夠了?」燕遲挑眉,
秦莞失笑,「那還要如何?尋常夫妻都是如此過日子的,我非天真之人,我要與你長久走下去,總不能要你事事順從寵溺,何況你的功業影響甚大,譬如現在,我總不能讓你為了陪我不去黔州。」
燕遲有些疑惑的看著秦莞,似乎覺得哪裡不妥,卻又說不上來。
秦莞見狀想了想,忽而道,「也並非沒有要求——」
燕遲神色一振,「你說!」
秦莞略一沉吟道,「千萬要以自己為重,我雖擅長醫術,卻不想看到你受傷。」
燕遲眼神一暗,這答案似乎不是他所想的,可是秦莞如此說來,卻好似有什麼在他心頭緩緩流過,他一把將秦莞抱的更緊了,「莞莞,能得你為妻,乃是上蒼憐我。」
秦莞抱著燕遲肩背,唇角微微揚起。
情愛當真有不可言說之力,從前的她不善蜜語,也從不許諾,便是付出,也絕非無條件退讓,可如今對著燕遲,她的確想到的都是如何才能幫上他,而若讓她提什麼要求,她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出,說到底,她不是貪心之人。
「所以你只管放心去便可。」
秦莞緩緩出聲,燕遲聞言忍不住在她耳畔落吻,這一吻便停不下來,燕遲情深欲動,當即將秦莞罩在了身下,明日便要暫別,燕遲便也剋制不住,只揮手落下床帳,將一切都隔絕在了床帳之外。
燕遲情深,秦莞亦不捨,二人繾綣糾纏,直等到秦莞實在失了力氣燕遲方才饒過了她。
秦莞累的手指頭都懶得動一下,良久之後雙頰仍然是緋紅了,她柔弱無骨的被燕遲抱在懷中,燕遲雖則還未盡興卻也只得忍下,秦莞將睡未睡的,身上香汗淋漓,卻又懶得起來洗漱,手落在燕遲勁瘦的腰身上,有一下沒一下的划著,燕遲瞧著她吹彈可破的臉蛋兒一片緋色,又忍不住輕啄了幾下,「你等著。」
說著燕遲放開秦莞,起身下床,又往浴房而去,白鹿洲比此前民宅更為方便,燕遲擰了熱帕子過來給秦莞擦身。
這已不是第一回,可秦莞每每袒身在燕遲眼前的時候總還是羞惱不已,她一害羞,身上便也會浮起粉紅之色,再加上適才燕遲留下的痕跡,越發的叫人心絃撩動,燕遲剛剛消下去的邪火便又竄上來了,燕遲仔仔細細為她擦洗了兩遍,這才給她蓋上錦被,後又去浴房自己紓解了一回,等回來的時候,秦莞卻已經睡著了。
燕遲看著秦莞的睡顏微微一笑,剛躺下秦莞便無意識的朝她懷中靠了過來,見狀燕遲心底溫柔一片,直那般傻看了秦莞半晌才緩緩睡去。
……
第二日一早,秦莞醒來之時身邊已經空了,她抬手一摸,燕遲睡過的地方早已冰涼,顯是離開了多時。
秦莞心底悵然的很,一時連鼻尖都有些發酸,這在從前卻是從未有過的。
幼時父親辦差離開之時她每每都要啼哭,可自從她去藥王谷學醫,自己經歷多了,心性便也強韌了起來,離別從不會讓她生出淚意來,可是這一次卻如此不同。
天地洪荒,雖則短短一月,燕遲卻好似已經和她骨血交融難以分開了。
在這世間,如此和她親厚的只有燕遲一人。
相處的時候不覺,分別的時候就格外的明顯。
秦莞一把拉起錦被,將自己頭臉一併蓋住,錦被之上還有燕遲的氣息,聞著這熟悉的氣味兒,秦莞心底更酸澀難當,如此蒙了許久,秦莞方才拉下錦被急喘了幾口,等氣息平靜下來,心緒便也定了,這才喚了茯苓進來。
「王妃,白楓被殿下留下了。」
茯苓一邊給秦莞穿衣一邊說道,秦莞一愣,頓時什麼情緒都沒了,蹙眉道,「不是說好白楓隨他去嗎!?」
這個話題秦莞昨天下午和燕遲說過,燕遲當時便說要留下白楓,卻被秦莞斷然拒絕了,見秦莞神色凝重,燕遲並沒有和她過多理論,秦莞本以為已經說定了,卻沒想到他來了這麼一手!
「白楓在哪裡,叫他速速去追殿下去!」
茯苓縮了縮脖子道,「來不及啦王妃,殿下已經走了一個多時辰了。」
秦莞眉頭一皺,看外面天色,果然已經大亮了。
等用了早膳,秦莞便將白楓叫到了跟前,蹙眉道,「他此前許多事都交給你辦的,此番你不跟著,只怕他多有不便,他讓你留下又能如何?我好好的,哪裡需要你留下?」
秦莞還未皺眉和他們說過話,白楓見狀忙道,「主子心中不安,留下小人,主子才能安心辦事。」
秦莞蹙眉,看著白楓低眉順眼的樣子只得忍下來。
有火氣,也只能等那人回來了發,犯不著為難白楓。
秦莞嘆了口氣,「算了,等他回來再說。」
白楓連忙道,「多謝王妃,小人就候在外面,王妃若有吩咐喊小人便是。」
秦莞點頭,白楓方才退了出去。
有了這一點變故,秦莞心緒頗有些不寧,白楓是燕遲最親信之人,他沒有帶著白楓,總讓她放心不下,然而事已至此,也沒了法子改變,怎麼就會有這般先斬後奏之人呢?!
秦莞暗暗捶了一拳靠枕,心底實在是氣的很……
茯苓和白櫻對視一眼,茯苓上前道,「王妃莫要氣了,您擔心殿下,殿下也擔心您,這園子雖然好,可到底不是咱們自己的地方,殿下留下白楓,也是為了咱們好。」
秦莞心底哼了一聲,惱意消了一半。
燕遲走的太早,誰都沒有讓送,午時時分,陸由心過來看秦莞,燕遲雖走了,陸由心待秦莞倒是如舊,看得出來,這幾日相處下來,陸由心待秦莞已經比剛開始親厚了不少,然而燕遲不在,陸由心又自有忙碌之事,沒多時便走了。
秦莞無事只好在屋子裡看書,然而看書也看不進,燕遲一走,這屋裡像是缺了什麼似的。
秦莞就這般心浮氣躁的在屋子裡盤桓了半日,如此白日便過了。
這一夜秦莞睡得一點都不好,沒了燕遲,就算床上放了幾個湯婆子秦莞也覺手腳發涼,半夜時分,還夢到了父親和母親,這一夢,秦莞這一夜就再也沒有睡實過,第二日一大早秦莞就醒了過來。
在床上發了一會兒愣,秦莞也不願起床,腦海之中要麼是燕遲要麼便是夜半的血夢,就這般輾轉反側許久,躺的她頗有些頭疼,很快秦莞意識到如此下去不成,大話是她自己說的,如今燕遲一走,她便像是丟了三魂七魄,如此怎麼能成?!
秦莞一個猛子便坐了起來,喚了茯苓來洗漱,用了早膳便出了門。
她先去梧桐苑探望陸由心給她請安,見陸由心正在聽管事說話,便說自己去喂鹿,陸由心見狀便叫了黃嬤嬤作陪,秦莞便帶著一行人往鹿苑而去。
秦莞去過鹿苑,自然熟稔,黃嬤嬤陪著她,也儘可能找些話兒來說。
「近了年關,因為二小姐在建州,所以許多回話的管事都來了建州,否則二小姐定然親自陪著您來的。」
秦莞笑道,「姨母的忙碌我是知道的,本就是小輩,哪裡要長輩陪同的,可惜我幫不上忙,否則倒是願意為姨母分憂。」
黃嬤嬤見秦莞會說話也十分舒坦,又和秦莞說了許多鹿苑的事,秦莞配合的應和,等餵了鹿,心境已經好了不少,待回到菡萏院,便不覺屋子裡多空落了。
然而或許是燕遲才走第二日,在屋子裡待了沒多久,秦莞又覺心緒不對了。
這個時辰,燕遲還在路上,可秦莞卻總是想著燕遲會不會在戰事之中受傷。
略一思忖,秦莞打算去望月湖邊看看。
陸由心是在菡萏館留下了小廝的,秦莞讓茯苓吩咐了小廝一聲,等她穿了斗篷出來,小廝便帶著秦莞朝望月湖去。
茯苓跟在秦莞身後,小聲道,「殿下在的時候王妃也沒有出來的這般勤,怎麼殿下一走王妃反而願意多出來走動了?」
秦莞看了一眼茯苓懵懂的樣子搖了搖頭,「反正無事,便來走走。」
茯苓「哦」了一聲沒多問,秦莞卻嘆了口氣。
若是燕遲在,二人做什麼不好,便是相對無言的看看書下下棋都是好的,可如今卻不同。
她從前不知情愛何物,如今方才知道那些畫本子裡面寫的故事皆是真的,什麼相思愁斷腸,什麼一夜如長歲,往日不覺,今日卻品出了幾分滋味,然而她這樣的性子,絕不許自己就此懨懨下去,既有大好光景在前,她便得做點什麼讓自己派遣沉靜下來才好,這般想著,秦莞又覺出幾分無奈來。
她只是與燕遲成婚,縱然相知相守相愛,卻絕不能將燕遲當成一切,人先自立自愛而後愛人,當初的姚心蘭那般痴愛,最終卻不過落的個悽悽慘慘罷了,她及早看明白了這個道理,便絕不許自己步那般後塵。
積雪雖然未化,可今日卻是個好天氣,冬日的碧空之上萬裡無雲,只有冷風呼呼吹著,此前來的時候因為天上落雪秦莞並沒有走到湖邊,今日秦莞卻想去湖邊看看,老遠的,秦莞就看到湖邊結了厚厚的冰凌,一時更為意動。
白楓和另外四個燕遲留下的侍衛作陪,茯苓和白櫻便也十分放心的陪秦莞往湖邊去。
到了湖邊,潯娘說的桃花林和陸由心說的楓葉林自然都看不見的,只有些尋常的綠樹環繞著湖岸,然而積雪層堆,煙波浩渺,冬日的湖景仍舊賞心悅目,並且而此處湖畔被白鹿洲圈了起來,幾乎等於白鹿洲自家的花園一樣,更可叫人放肆玩耍,秦莞常識性的往湖邊的冰面上走——
「王妃!當心些!冰層並不結實的!」
茯苓嚇得不行,秦莞笑道,「從前也玩過的,我知道輕重——」
話剛說完秦莞便後悔了,果然,茯苓疑惑道,「咦?王妃在哪裡玩過?」
秦莞自然是玩過的,只是不是在錦州,也不是在京城,而是在大周東北方向的雲州。
雲州的冬日比建州更為嚴寒,望月湖若是放在雲州,只怕整個湖面都要結冰,當初沈毅在雲州留任,剛好宅邸不遠處便有一湖,到了冬日,湖面結冰尺厚,不光是孩童,便是大人也有去冰面上玩樂的,可這些話卻不能告訴茯苓。
「很小很小的時候,在京城,你忘記了嗎?」
京城也冷,茯苓並不懷疑,只抓了抓腦袋,「奴婢記性可沒有王妃好,早就忘記了!王妃小心些啊!」
秦莞也不敢大意,只走在最邊緣,她本是憶起了幼時之事生了幾分頑性,可走著走著,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她帶著的小廝侍衛都在跟前,可她卻忽然覺出一種被人窺視之感。
秦莞皺眉,猛地轉身朝來時的儀門處看去。
白鹿洲和這湖畔用一道儀門相隔,尋常這碼頭被儀門隔絕在外,只有要遊湖或者用船的時候才會開,而此刻,那儀門之地,竟然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一襲藍袍形容有些猥瑣的年輕男子!
那年輕男子看著雙十之齡,身形微胖,肥頭大耳,一雙眸子死死落在秦莞身上,還露出幾分垂涎之意,見秦莞看向他,他身子猛地縮回了儀門之後,卻沒有立刻奔逃,秦莞蹙眉,「去將那人帶過來!」
白楓也發現了那人,見有人敢窺視秦莞,面上不露聲色,眼底卻生出憤然,白楓帶著幾個侍衛上前,不由分說便擰了那男子的手往湖邊拖來……
「啊啊,你們幹什麼!你們是什麼人!」
「我……我是這園子的主人!你們是哪家的下人?!你們竟敢如此待我?!」
男子一邊殺豬般的叫一邊看向秦莞,白楓見他如此,一腳便踢在了他後心,男子被踢的撲出去,當即摔了個狗啃泥,他手忙腳亂的往起來爬,可還沒爬起來,白楓一腳踩在了他肩頭。
「你是何人?!為何在那裡窺視?!」
湖邊盡是積雪,男子掙扎的一身雪泥,見白楓絲毫不留情,男子漲紅了臉道,「我乃陸氏四少爺陸靜承,你們是什麼人?!來我家做客,竟然敢如此對待陸家的主人?!還不讓我起來!」
白楓皺眉,剛才此人說是陸家的主人白楓並不信,或者說並不在意,可如今他連姓名都報了出來,白楓便是不願相信,也不得不給陸由心幾分面子,他抬眸看向秦莞。
秦莞點了點頭,白楓的腳方才鬆了開。
「咳咳咳,你們!你們到底是哪家的?!我都說了我都是陸氏主人!你們竟然還不信?什麼窺視?!這是我家的園子,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哪裡用得著和你們交代?!」
陸靜承的胳膊被白楓卸了下來,此刻爬起來的力氣也無,掙扎了半晌,才癱坐在了地上,他本就生的半分風儀也無,此刻衣衫散亂髒汙,鬢髮也散了幾縷下來,就更是叫人難以直視。
白櫻和茯苓上前,齊齊將秦莞擋了住,陸靜承即便疼的冒汗,卻還是忍不住要去看秦莞,茯苓狠狠的瞪著陸靜承!
「我們?我們是什麼人家也無需你來問!你既然是陸氏的少爺,便該知道待客的禮數,我們王……我們小姐在此遊玩,你卻在遠處窺視,我倒要稟告了二夫人,讓她來分辨分辨!」
茯苓平日裡活潑好性兒,卻最是護住,此刻聽著胸膛如同護崽兒的母雞,恨不得上前抽陸靜承兩嘴巴子!
陸靜承見一個丫頭都如此厲害,哪裡肯服氣!
「哦,你要去回稟我那位姑母是吧!那你便去回稟唄!看看我姑母護著誰?!」
茯苓見陸靜承絲毫不知羞恥氣的不輕,正要再罵,秦莞卻開了口,「罷了,白楓,將陸少爺好好送去梧桐苑,別的無需多言,想來二夫人會給他請大夫的。」
陸靜承適才還死皮賴臉,一聽這話面色頓時微變,可白楓哪裡能容他多言,一把揪住他的後頸脖子,如同提溜貨物一般的將他拖走了,陸靜承左邊胳膊被卸下來,只剩下一隻右手哪裡掙脫的出,當下便一路嚎叫著被白楓拖走了。
等人走了,秦莞方才從茯苓身後走了出來。
看著雪地上被拖出的痕跡,秦莞下意識覺得不妙。
此人如此耀武揚威不知羞恥,想必當真是陸氏少爺無疑,而陸由心說了園中住著小輩,白楓更是探過東苑,別的秦莞不怕,只怕此人看出自己的身份鬧得人盡皆知。
秦莞是越是緊迫越是鎮定的性子,意識到這個可能,她心底半點懨懨也沒了,當下道,「先回菡萏館,等白楓回來,想必姨母很快會來尋我。」
話音落定,秦莞便帶著眾人回了菡萏館,一路上茯苓皆在嘀咕責罵那人。
落座沒一會兒,白楓便和陸由心一道到了。
秦莞起身去迎接,陸由心卻進來就抓著秦莞手腕道,「好孩子,是不是嚇著你了?那混賬的確是陸氏之人,也不知怎麼知道你們來了,這才跟了過去,你且放心,我這就命人將他送走!」
秦莞拉著陸由心落座,「姨母莫要氣惱,我倒是沒有什麼,只是怕她知曉我們身份。」
陸由心聞言忙道,「這斷然不可能的,你們來的事無人得知,他也只當你們是客人罷了,在建州,陸氏的故友不少,因此偶爾的確有客人來訪。」
秦莞鬆了口氣,「既是如此那就最好了,是陸氏之人,便無需將其送走,這幾日我也會少出園子。」
陸由心拍了拍秦莞的手背,「這倒是不必的,你該如何便如何,正好,我也要懲治懲治他們了。」
秦莞不知陸氏內情,還要再說,陸由心卻起身,「我來看看你,沒有受驚便好,我這就去處置此事,你好生歇著,我晚間再來看你。」
陸由心不容置疑便走,秦莞只好起身相送。
送到院門口,秦莞看到陸由心帶著人離開吩咐白楓,「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白楓應聲,當下便跟了上去。
秦莞心事重重的回身,茯苓道,「王妃別擔心,奴婢瞧著陸夫人是個厲害的性子,定然能將那人好好懲治一頓的。」
秦莞搖頭,「我自然不疑姨母之心,只是剛才那陸靜承說起姨母之時語氣頗為不屑,我猜想,陸靜承和姨母多半是對立的,他一個小輩卻那般無禮,背後多半有人撐腰,只是我不知陸氏族中恩怨,可不論如何,姨母要因我而發落那人,想必會遇到不少阻力,我擔心事情鬧大了姨母會難上加難。」
茯苓有些不解,秦莞卻也沒有多言,只回了暖閣等白楓的訊息。
足足等了半個時辰白楓方才回來。
「王妃,屬下跟過去的時候,陸夫人徑直去了東苑,那陸靜承正在哭鬧,說自己不過是擾了一嬌客罷了,就被我們的人如此對待,陸靜承的父親和母親皆在,他的父親,乃是陸氏二房的家主陸博庸,那陸氏二老爺和二夫人都是不好相與的,聽聞夫人要將陸靜承送去建州城,當下就撒起潑來。」
「屬下聽那意思,那些人是在指責夫人,說她縱容五房丟了那般大的產業,還鬧出了人命,卻不追究,如今陸靜承不過是一點小錯就要被如此發落,那二老爺還說,要即刻找其他幾位老爺過來,好好商量一下,要麼分家,要麼就讓夫人選出下一任家主來,還說要寫信告訴族中耆老,讓他們來評理!」
「那二夫人更是嚎啕大哭,一說要追究是誰傷了她兒子,一說不如自己一頭撞死讓大家看看家主的威風,總之,屬下聽了半晌,皆是那二人的撒潑之言,夫人本來要命人將那陸靜承強拉出去的,可是沒多時隔院又來了兩個中年男子,似是陸氏的三老爺和四老爺,二人見狀皆是向著那二老爺說話,夫人生生被氣的不輕。」
「屬下離開之時,只看到夫人將東苑往這邊的門封了,又派了守衛守著,只說他們要住無所謂,卻是不許亂走,如此那邊也才消停了幾分,估計晚間時候夫人會來和王妃說此事。」
白楓說完,秦莞一臉的意料之中,茯苓道,「夫人是家主?怎麼其他人還敢如此不要臉?」
秦莞搖了搖頭,「姨母遇到難處了,被人抓住了把柄,自然受人掣肘。」
燕遲在的時候秦莞便有了推測,奈何他幾番探問,陸由心都不願說,後來燕遲去往黔州,一時秦莞也沒發現更多的異狀,直到今日,若非白楓去聽到了這些,只怕她還不知到底是什麼樣的事讓陸由心作難。
「白楓,你去查一查,看看那二老爺口中的事是哪般,還有如今東苑住著什麼人,都詳細的查問一番。」
秦莞略一沉吟,還是下了這道命令,她本不打算做到這一步,可如今陸由心處境艱危,她亦要控制局面免得暴露身份,還是知己知彼為好,白楓領命而去,秦莞則細細思量了一番。
到了晚上,陸由心果然歉意前來,說人沒能送走,卻已經被看管了起來,她言語之間輕描淡寫,並沒有說下午遭遇了什麼,秦莞順著她的話應下來,轉而說起了旁的,陸由心便也沒有多做解釋,二人一起用了晚膳陸由心方才離開。
陸由心剛走,白楓便拿著探查得來的資訊回來了。
白楓先將礦難一事說完,又道,「陸氏一共五房,素來以長房為尊,家主也都是長房嫡子,可因為先老太爺和老夫人膝下無子,家主之位最後便由夫人做了,對此另外幾房都有不滿,唯獨五房和大房一直交好,因此,夫人行事之時也對五房十分照顧,建州的礦業是進項極好的產業,夫人在五年前交給了五房打理,這些年一直沒出岔子,可兩月前卻出了事,出事之後,建州知府和鹽鐵司衙門都糾察了,無果,便要拿人,夫人花了許多銀子將拿人的事平了,可礦業卻極有可能保不住了,其他幾房聞風而來,先是追究五房,而後便是追究夫人之責,因夫人未嫁無子,他們想逼夫人過繼自己的兒子並選其做家主,這陣子,就是為了這件事在鬧……」
秦莞心中終於豁然開朗,為何接待他們的園子裡住著其他陸氏之人,為何陸由心面色不佳,這一切都有了解釋了。
秦莞狹眸,礦難一事她不予置評,可藉機挾逼陸由心便頗為不義了。
然而事情她知道了,如何幫陸由心卻有些為難,陸由心極要強,燕遲多番問都不說,就更別說她去插手了,何況她眼下沒有身份卻插手此事,一旦暴露自己,人人都知道睿王夫婦來了建州了!到時候便要牽累陸氏和白鹿洲。
「你多注意那邊的動靜,明日若有機會,我開誠佈公問問姨母。」
想了半晌,秦莞只能如此吩咐,白楓自是應下。
這一夜秦莞倒是睡得安穩了兩分,只是夢裡又夢見了燕遲。
可比起昨夜的血夢,今夜的夢便要旖旎許多,夢中的燕遲溫柔似水,攏她在懷,低低在她耳邊說著情話,秦莞想回應,卻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燕遲見她無回應,便有些失望之色,竟然放開她轉身遠去了,秦莞頓時著急起來,這一急,她便醒了過來,睜開眸子,秦莞恍惚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在做夢,想到夢中情景不由苦笑。
秦莞不著急起身,盯著帳頂,等那心底的悵然散去方才打算喚人,然而她還未開口,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秦莞蹙眉,卻又沒聽到人進來,不由喊了茯苓一聲。
很快茯苓就苦著臉進了內室,「王妃,您醒了?!」
「醒了,外面怎麼了?出了何事?」
茯苓無奈道,「白楓剛剛來說,說東苑那邊出事了,具體什麼事還不知道,只說是府中所有家丁小廝都往東苑去了,好像是二夫人要拿住另外幾房的人似的——」
秦莞皺眉,快速更衣起身,「不可能,姨母昨日能忍下來,今日就更沒必要拿人,一定是出了什麼事端讓姨母不得不如此。」
「王妃別急,白楓又去探了,應該很快就有訊息了!」
秦莞點點頭,自去洗漱,等開始用早膳,卻也不見白楓回來,秦莞心中不由著急起來。
又等了半柱香,白楓終於回來了!
從外面進屋的白楓帶著一身的冷意,面色更是格外凝重,進門便道,「王妃,東苑死人了!」
屋裡人都驚了一跳,秦莞凝眸道,「死的人是誰?」
能鬧出這麼大動靜,死的人必定不是尋常的家奴小廝。
果然,白楓道,「死的人,正是昨日那位陸靜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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