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十多個人,至少有一半人在她剛出來的時候眼底多有好奇,卻說不上敬重,這些刀口舔血的將軍們或許是最出色的將領,心中卻不一定懂的敬重女子,在他們眼底,軍營這種地方,甚至並不是女子該來的,而只憑王妃一個身份,還不能讓他們打心底的畢恭畢敬,即便因為追隨燕遲而對自己有禮,可心底也絕不會將自己看在眼裡。
這些心思秦莞能想到,也能體諒,可她以後要站在燕遲身側,卻不可能永遠做燕遲的影子,她沒有統帥千軍萬馬的帥才,也沒有將他們打趴下的武力,那麼至少一開始,她要露出做為王妃的氣場,以及,不被他們看透的城府。
世上人心複雜幽微,人情世故便也如此叫人無奈,深處高位,更要懂御下之術,秦莞雖然不喜這些人心權衡,不過她也並不排斥,王妃的身份雖然是依附於燕遲,可這依然是一個能讓旁人行禮下跪的位置,若沒有與之匹配的手段和心性,便只會給燕遲添麻煩,幸運的是,秦莞對這些,並無畏懼之心,相反,她一直知道在其位謀其政的道理。
秦莞笑意淺淡,目光所及之處更帶著一種清冷的懾人之力,她看起來貌美嬌柔,年紀也不大,可眾人看她一言一語一顰一笑皆非尋常貴女,心底已明白能站在燕遲身邊的女子,能讓燕遲帶來朔西大營的女子必定是不凡的,這麼想著,便無人敢貿然直視秦莞,這初次相見的場面,倒也十分和暢。
齊先生見秦莞不似多話之人,便忙側身一請,「殿下和王妃遠來辛苦,請先入營中。」
楚非晟也回過神來,「是是是,殿下,王妃,請入營。」
燕遲本要牽著秦莞的手往營中去,秦莞卻掙脫了,且落後他半步,燕遲眉頭微蹙,看著秦莞之時,秦莞卻飛快的對他眨了眨眼,燕遲眉頭微挑一下,一時有些好笑,這才轉身大步入了行營。
一入行營,營道兩側便站滿了將士,見燕遲進來,紛紛下跪行禮,一時「睿王殿下千歲」的禮拜之聲山呼海嘯一般,燕遲念著秦莞,步伐放慢了些,姿態越發英挺貴胄,秦莞落後半步看著燕遲的側顏,一時心頭悸動連連。
世上之人,沒有不喜歡強者的,尤其秦莞本就心性超然,更是將尋常男子看不進眼中,從前秦莞便覺得燕遲那一身刀山火海淬鍊出來的氣勢頗為壓人,可如今,親眼看到他在軍中的聲勢,方又在心底多崇敬了他一分!
男人和男人之間,要讓對方從心底敬服,光一個超然的身世是遠遠不夠的,秦莞知道,這一聲聲滿是敬仰的山呼聲,是燕遲過去十多年來用自己凡身拼來的,秦莞恍惚之間想到了燕遲身上一道一道縱橫交錯的傷疤,當下又是心疼又是敬服,心底對燕遲的信任更是堅如磐石……
到中軍大帳的路並不算很長,等進了大帳,暖意便撲面而來,雖然營門之外積雪層疊,可營中卻早就除淨了雪,適才將士們所站之處,皆是雪水和泥土相融的泥濘,因為如今天寒,泥濘變作了滿是冰碴的硬地,而尋常士兵們的操練,便是在這等冰冷硬地之上,燕遲二人入內,跟著一起進來的還有楚非晟和齊先生。
其他人則先一步到了議事大帳等著燕遲。
齊先生道,「這大帳是接到殿下的信便準備好的,若是有什麼不周之處,殿下稍後再吩咐便可。」
燕遲擺了擺手,「先生準備的想來不會有差。」
楚非晟打量了秦莞一路,此刻笑呵呵的道,「王妃是第一次來軍中吧?若是王妃覺得哪裡不妥當,可說來便是。」
秦莞微笑道,「我覺得很好,楚將軍不必費心。」
楚非晟眸子一瞪,「王妃怎麼知道我姓楚?」
秦莞便看了燕遲一眼道,「來的路上聽殿下說了不少朔西的事,對楚將軍早已如雷貫耳,今日一見,自然一眼認了出來。」
楚非晟便有些開心模樣,「沒想到王妃如此聰穎!竟然一眼就認出來了!」
齊先生在旁但笑不語,比起其他將領,齊先生從前是燕凜的軍師,也可算燕遲的半個老師,和燕氏最是親近不過,自然樂意看到底下的將領和秦莞關係融洽……
燕遲掛心戰事,不打算多留楚非晟,沒多時便讓二人先退了出去。
等二人離開,燕遲方才和秦莞坐下說話,「如何?此處可不比洛州那邊。」
秦莞笑道,「洛州見周將軍的時候,便覺他們行營十分整肅幹練,可如今來了這裡,方才覺這邊的精銳之風更勝,適才入營之後,所有將士們佇立在寒風之中,身若韌竹,眸若寒星,各個堅毅肅然,行禮之時整齊劃一,語聲鏗鏘有力,朔西軍果然名不虛傳!」
秦莞盡是溢美之詞,燕遲聽得失笑,「你這般誇讚,我倒是要和他們說道說道。」
秦莞笑,「朔西軍是你和父王的心血,如今我終於見著了,可是不虛此行!」
燕遲便拉著秦莞的手道,「此處比洛州還要艱危,你且看看有哪裡不妥的……」
「我非嬌氣之人,我看這裡很好!」秦莞說著繼續四下看著,這中軍大帳比在洛州見到的要大,只是風格也更為硬朗嚴,擺設也十分簡陋,然而如秦莞所言,她從沒想過此處的中軍大帳是奢華富麗的!
燕遲點了點頭,又和秦莞說了片刻便叫了白櫻來伺候,他則先往中軍大帳而去。
燕遲一走,秦莞便在中軍大帳轉著看了看,這大帳前後一共兩進,後面和前面差不多大,前面乃是見客議事之地,後面則只有一個浴桶,一張床榻,一扇屏風和一套桌凳,秦莞想了想,便吩咐白櫻將車上的行禮取下,將狐皮等鋪好,而後便和白楓燒熱水沏茶,想著燕遲還有一會兒才回來,便又將大帳裡裡外外的打掃了一番。
等打掃完了,秦莞才撥出口氣,「好了,只要乾淨便可。」
白櫻看著裡外的簡陋自己不覺什麼,卻覺得有些委屈秦莞,「王妃放心,在這裡不會多留的,等到了西臨便好了。」
秦莞有些失笑,「你以為我不習慣嗎?其實我覺得這裡很好,我以前過過苦日子,還記得你剛進錦州秦府的時候嗎?那個時候我剛搬到新院子,以前舊的那院子,和這裡也差不了多少……」
白櫻自然進了秦府,便也知道從前秦莞在秦府過著什麼日子,可她跟了秦莞之後秦莞便越來越好,如今她自然心疼。
秦莞朝外看了一眼,又問,「軍中是否少有女子來此?」
這麼一問,白櫻便點了點頭,「是,朔西大營之中,從前還有定有不許女子入營的規矩。」
秦莞微訝,沒想到朔西的規矩如此嚴苛,在其他地方,似乎還不至於全然不許女子入營的地步,以前在錦州,嶽凝似乎也是能入城外大營的,秦莞聞言便有些苦惱,「規矩這般嚴苛,那我若是這般在營中走動,是否不妙?」
白櫻聞言有些不解,「那王妃是打算……」
秦莞眼珠兒轉了轉,「等他回來,我和他商量一二。」
白櫻這才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不多時,白楓帶著人送來了飯食,卻也只有粳米粥和白饅頭罷了,白櫻解釋道,「朔西的軍備有限,並且此處非主營,所以這裡便只有這些……」
到營前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此刻秦莞也的確餓了,見粳米粥煮的極軟,秦莞不由喝了兩小碗,白櫻見狀方才徹底的放下了心,等到了傍晚時分,燕遲方才從議事帳回來了,得知秦莞喝了兩碗白粥,一時便有些心疼。
便拉了秦莞坐在榻邊問,「不若讓白櫻為你做些點心?」
秦莞一聽便笑了,「讓白櫻做,還不如讓我做,我只知道白櫻手上功夫好,還不知道白櫻善庖廚的。」
燕遲嘆了口氣,「你用不慣這些,今日還能用些,我怕你明日便吃不下東西了。」
秦莞聽得哭笑不得,「你在京城也是錦衣玉食,到了這裡可會不慣?」
燕遲搖頭,秦莞便道,「那不就好了,總之,吃穿都不是問題,我還想與你商議呢……」
燕遲疑問,「什麼?」
秦莞猶豫道,「我剛才才知道,原來在朔西主營,是一定不會讓女子入營的,所以我想說……明日開始,我可否穿男裝行事?我穿成這個樣子,都不好出門做點什麼了。」
燕遲聞言皺了眉頭,他本是不打算讓秦莞出去的,倒不是顧忌那什麼規矩,畢竟秦莞的身份在這裡,只是秦莞好顏色,而這大營之中都是男子,他可不想讓手底下的兵蛋子們覬覦自己的夫人!
然而穿男裝……燕遲不由想到了從前秦莞換上男裝幫忙驗屍的情形,見秦莞很是鄭重的看著他,燕遲不由點了點頭,「你……若是真的這樣想,那也可以……」
秦莞眼底頓亮,「好!那我這就去找白楓要一身衣裳!」
秦莞本可穿燕遲的衣裳,可燕遲的身量實在是高,便是改也不好改,白楓卻比燕遲矮些,算是唯一的希望了,秦莞先叫了白楓進來,這麼一說,白楓便想起來此前在建州置辦的衣裳來,當初燕遲非要給秦莞採買,秦莞推不得,便給隨行的人都置辦了一身行頭,因是新衣裳,白楓趕路一直沒穿過。
秦莞雖然不願把送出去的衣裳又拿回來,此刻卻也不得不如此為之,等白楓拿了外袍來,秦莞稍加改動便可上身,雖然這大帳之中沒有鏡子,可秦莞光看燕遲的眼神便知道這衣服很是合身,當下便定了換上男裝的主意!
等忙了這般多,夜色也落了下來,燕遲又去了一趟議事帳,回來之後便到了就寢的時間。
二人洗漱之後躺下,秦莞便問,「今日和他們商量了什麼?可有計劃了?」
如今到了這裡,燕遲雖然沒有讓秦莞跟去議事帳,可對於軍事上的事,是從來不瞞秦莞的,燕遲便道,「後日出發去主營,林徐貴在朔西盤踞了這麼久,身邊也有了些人馬,再加上此前朝廷跟來的,並不算十分好對付。」
秦莞蹙眉,「後日所有人都啟程嗎?」
燕遲搖了搖頭,「眼下營中有一萬三千人馬,後日先行六千,其他人我還有別的安排,到時候讓楚非晟領兵,我和你暫時留在營中便可——」
秦莞聞言點了點頭,「那便好……」
燕遲摸了摸她腦袋,「你放心,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留在營中的。」
秦莞便緊緊抱了抱燕遲,只喃喃的道,「那就好,你若是要衝鋒陷陣,我也和你同去。」
燕遲聽的笑起來,秦莞弱弱的道,「我可以跟在最後的最後救治那些受傷的將士……」
燕遲聽秦莞聲音越來越小也自知理虧的樣子忍不住一個翻身將秦莞壓了住,「最後的最後的最後都不行,你是我的妻子,就讓我自私一回,你便是能救一百個人,我也不許,但是在營中,你怎樣都可以,如何,王妃?」
秦莞不過那般一說,也沒想過燕遲真的會讓她上戰場,「我在營中怎樣都可以?」
燕遲「嗯」了一聲,「你是大周最好的大夫,我也知道你想做點什麼,所以怎樣都行……冬日患了傷病的人不少,營中的大夫有限,許多人救治不及時,保證了你的安全,我也想讓底下人少吃點苦頭。」
秦莞腦子裡已經籌劃起來,人明顯顯得十分不專心,燕遲見她腦袋騙了過去,不由一把將她的臉轉了回來,「這些事情明日再去想,眼下,想想你夫君我便可……」
秦莞眨了眨眼,「夫君有疾可醫?」
燕遲被她這話說的一堵,失笑道,「你覺得我哪裡有疾?這裡嗎?」
一邊說著,燕遲一邊意味不明的蹭了蹭她,秦莞面頰微熱,輕哼了一聲,「暫時……沒有吧……」
燕遲笑,靠的她更近些,幾乎呼吸相聞的道,「我都讓你想怎樣便怎樣了,你能不能也讓我想怎樣便怎樣?」
秦莞被他低啞的聲音撩撥的一顆心狂跳,不由語聲更低的道,「我……難道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嗎?」
燕遲喉頭急滾了一下,秦莞都如此說了,他哪裡還忍得住?!當下便吻了下去,秦莞嗚嗚嗚不知說了什麼,燕遲盡數將她的話都吞了下去,沒過多時,這簡陋的行軍木床便吱吱呀呀起來……
第二日一早,秦莞醒來的時候身邊已沒了燕遲,秦莞摸了摸被窩,發覺燕遲睡過的地方都涼了,而外面的天色還不見大亮,足見他起的多早,秦莞在白鹿洲的時候可隨意賴床,出發之後卻絕不多睡一刻,如今到了軍中,更不願顯得自己特立獨行,當下便起身了,正在穿衣,便隱隱約約的聽到了將士們操練之時的怒吼聲。
秦莞心底一動,穿外袍之時便穿了昨夜準備好的男裝,洗漱之後,秦莞草草用了早膳,而後便帶著白櫻走了出去,白櫻的小帳就在中軍大帳之後,秦莞都換了男裝,白櫻自然也穿了利落短打,主僕二人走在營中,雖說比昨日來時穿的裙裳低調了許多,可秦莞面白腰細的,旁人只要多看一眼,還是能一下子看出她的不同。
然而營中紀律極嚴,再加上昨夜秦莞入營眾人皆知,今日即便營中多了個面如桃李的白衣小哥兒,大家也不敢多看,因此秦莞一路往校場去,竟也沒引的多少目光,等到了校場之前,秦莞一眼就看到了高臺之上站著的燕遲,燕遲手握長槍,身上也是一身削薄的短打,這樣的寒天,他身上的衣衫幹練利落,隱隱可見布縷之下虯結的肌理,就那麼往高臺上一站,便自有一種可御千軍萬馬的氣勢,秦莞微微眯了眸子,輕輕的「嘖」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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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足萬更啊,最開始訂閱的小可愛可能看的是九千字版本的,影響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