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衝下去找她
沒用幾天,許蜜語腳上的傷就好了,結成了痂,有一點癢。她忍住了不去撓,漸漸地也就覺得那點癢不算什麼,忍忍也就過去了。
就像心裡隱存下的那點癢,放著它別去碰,忍忍也就過去了。
她還記得那天自己對薛睿說的話——我會找一個跟我相匹配的人,和他一起過普通人過的生活。
其實這話更像是她對自己的一種告誡。她在提醒自己,她該找的是什麼樣的人,該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所以當老同學強哥在下班後給她打電話,說要給她介紹個相親物件的時候,她想了想,沒有拒絕。
強哥在電話裡告訴她:「大年初二那天晚上咱們一起喝酒,我不是說之後會留意著給你物色個合適的物件嗎。這話我可不是隻說說的,我一直當回事在辦呢!這不,物色了這麼久,總算有個我覺得跟你特別合適的。」
許蜜語連忙謝過強哥。那晚喝酒時隨便一提的話,他居然這麼當回事的放心上辦著,她感激又感動。
強哥說了聲:「你跟我們還客氣什麼,你當年可是咱班的班寵,就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隨後他簡單明瞭地介紹了一下這個相親物件:「他叫全志斌,三十出頭,沒結過婚,做貿易的,已經是個區域主管了——所以經濟條件這方面,我是放心的,將來他肯定不能餓著你。長相嗎,雖然沒有你前夫帥,跟你那個姓紀的同事更是差得有點遠,但長得也算周正。過日子嘛,長得過得去就行了,像你那個姓紀的同事那樣就屬於長得有點過分了,也怪讓人不放心的。」
許蜜語聽著強哥的話,本來心平氣和的。可他兩次提到了紀封,她平靜的心湖表面像被突然投下兩顆石子,濺起一波盪過一波的漣漪。
這漣漪衝撞在她胸口上,隱隱有種叫人絕望的味道。
耳邊聽得強哥正對她說:「蜜語啊,我給全志峰看了那天咱們聚會時你的照片,他很滿意,我也說了你離過婚的情況,他說沒關係,只要你人好,他不在意這個。所以你考慮一下,你想見見他人不?」
許蜜語按下胸口裡鼓動著的那片漣漪,告訴強哥說:「那就見見吧。」
*
近兩個星期,紀封穿越大堂時,總覺得許蜜語身上起了些微妙變化。
那變化到底是什麼,他說不清。但他能感覺到,許蜜語似乎是對生活有了點其他打算甚至是憧憬,她也正在努力讓她自己熱衷上那個憧憬。
她看向他的眼神也更加疏離了,好像眼睛裡自動帶著隔離牆,看到他就立刻甩出來立到他們中間。
他總想問她一句,腳上的傷是不是徹底好了,但隔著那堵牆他總也沒能問成。
最後他也來了點脾氣。搞得他想要上趕著幹些什麼似的。索性就不問了。
只是看到許蜜語每天努力向著她的新生活使勁,而她那帶著憧憬的新生活顯然與他無關。他心裡就又開始變得煩躁、又開始漸漸生氣。
那女人被他公主抱過,也不來問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嗎?
雖然她過來問,他也一定說那代表不了什麼,並會告誡她不要因為這點親密動作就想入非非。可她真的一點不問,就好像沒發生過這事一樣,他又不爽到幹什麼都覺得像有個事在心裡吊著不落。
恍神間好像看到自己抬手去給她撩鬢邊碎髮。指尖上似乎還清晰留有碰觸到她滑膩臉頰和柔軟耳廓時的感覺。
猛地回神,趕緊用力把手握成拳,握掉停駐在指尖不散的觸感。心咕咚地一跳。跳得讓人莫名地心煩意亂。
忍耐著讓自己別再去想和那個女人相關的事。可她偏偏陰魂不散似的,那天在會議室隔壁的休息間,她被他困在手臂和胸膛之間,坐在桌沿上努力後撤著脊背使勁跟他拉開距離,抿著嘴唇張大眼睛看著他,那副又荏弱又倔強的樣子,反覆跳躍到他面前。
最後到底忍不住,他還是沒好氣地問了薛睿一聲:「許蜜語最近在幹什麼?」
薛睿立刻張大眼睛說:「老闆您是不是也發現蜜語姐最近有點不一樣?就看起來,有點春風滿面的?」
紀封聞聲皺眉。
春風滿面?
「她最近忙什麼呢?」他又問了一聲,聲音被拉得有些緊,像被抻著兩頭的橡皮筋。
薛睿也問他一句:「您還記得大年初二那天晚上,一起喝酒的蜜語姐那些同學裡,有個叫強哥的嗎?」
聽到這個名字,紀封都感覺到自己肩膀有些發疼。那個不拍肩膀不會說話的人。
「記得。」他硬邦邦地說。
薛睿告訴他:「前兩天他通過琪琪……李翹琪跟我打聽加確定:蜜語姐和那天一起去喝酒的同事之間,到底有沒有什麼關係。」薛睿看著紀封解釋一句,「他問的那個同事指的就是您。」
紀封面無表情道:「我聽得出來,不用薛總再費心解釋一遍。」陰陽怪氣完,他問薛睿,「你怎麼回答他的?」
薛睿應:「那我肯定得說你們沒關係啊。然後那個強哥立馬就給蜜語姐張羅物件了。」
薛睿說完,紀封的表情在臉上凝滯了一瞬。隨後他嗤笑一聲:「挺大個男人,真夠閒的。」
薛睿看看他,就好像看不出他身體的某個地方已經破出口子、開始悄悄向外滲著酸味似的。薛睿用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甚至還有點興奮雀躍地說道:「您別說,強哥效率真的很高,就在咱們轉來斯威酒店開後半場月度會議那天之後,他就給蜜語姐撮合了一個挺像樣的物件。算起來,蜜語姐和他相處也得有兩個星期了呢。」
紀封的眉心夾得死緊,像能把整個世界都夾成真空。
相處了快兩個星期了?月度會之後就開始了?
也就是說,在他公主抱了她之後,在他為她理了鬢邊碎髮之後,在他告訴她,她的命或許沒有她想的那麼不值錢之後,她就轉過身去和別的男人相親了?並且不只是相了一下就完事,他們已經結結實實地又相處兩個星期了?
紀封的兩隻手在他的無意識中已經握成拳頭。
他心裡鼓起一蓬一蓬的怒氣,恨不得把誰撕碎掉的一種氣。
好像自己的什麼東西被別人覬覦了偷走了那種氣。
他咬著後槽牙問薛睿:「然後呢?他們相處到什麼程度了?」他問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居然是有些喑啞的。
就像野獸準備撲殺對手時發出的那種低啞嘶鳴。
薛睿看著紀封肉眼可見地有了轉變,卻繼續像什麼也沒察覺到似的,若無其事般繼續講著別人的精彩八卦,一副很神秘也很興奮的樣子告訴紀封說:「老闆您要是問這個我可就不困了!我要是告訴您他們倆到了什麼程度了,我估計您也不會困了!」
賣完關子,他告訴紀封:「琪琪跟我說,男方對蜜語姐相當滿意,看得出,他很喜歡蜜語姐,也一點不介意她離過婚。並且這人還有一點體貼和浪漫勁兒在身上的,比如我從陸曉妍李崑崙還有那個什麼柯文雪、他們幾個組成的酒店八卦小分隊那搞到了第一手新鮮訊息——今晚蜜語姐值夜班,那男的想多陪陪蜜語姐,然後您知道他幹了件什麼事嗎?據說他今晚特意在行政層訂了一間商務套房呢!」
他說到這看著紀封,曖昧地擠眉弄眼:「這男的很會吧!他晚上住在這,說起來是為了可以多陪蜜語姐一會兒;但其實也有別的小心機的——比如萬一蜜語姐被他的浪漫體貼給打動了,直接去到他房間和他一起休息……繼而發生點什麼更親密的事,也不是不可能。這麼一想,這個男的在順水推舟方面,真的很會啊!」不像眼前某人,別說順水推舟,直男得就差逆水也要把舟推回去了。
他話音一落,就如在心裡預料的那樣,看到紀封騰地變了臉色。
他比以往任何一天任何一個時刻都更冷峻也更失控。
他已經完全控制不住他自己的表情。
從他眼底蜂蛹湧出不可置信、在意、憤怒和嫉妒。
–
紀封眼前閃過許蜜語那一晚躺在他面前的樣子。
半閉的眼睛裡迷離地潤著水氣,微啟著的唇間流溢位短促柔軟的呼吸,那截細韌的腰像塊無暇的凝脂白玉一樣,還有她烏黑的發鋪散在白單子上,黑白交錯間是出奇的靡麗驚豔。
回想著這些,呼吸不由就在紀封喉間一滯,令他心尖都跟著麻了一下。
可是馬上,想到她那副樣子,晚上也極有可能會被那個和她相親的男人看到品到,他心裡立刻像梗住了什麼。
他從外表看起來,除了更冷峻更凝重些,沒有什麼特別。
可在他心裡,已經勃然騰起一種灼心燒肺似的東西。那東西衝撞腐蝕他的臟腑,讓他坐立難安,也讓他無端想要發怒。
脾氣好像一下就壞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大聲呵斥薛睿:「他們開不開房間、晚上都想幹些什麼,和我有關係嗎?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麼?齷齪不齷齪?出去。」
他幾乎是氣急敗壞地把薛睿趕了出去。
站在頂樓套房外的走廊裡,薛睿卻沒有被噴後的憤憤不平。相反他站在門外偷偷地笑了。
就知道里面那位就算擇偶原則再強,也強不過他心裡的真實感覺。
每天跟在他身邊,他在想什麼、討厭誰、鄙視誰、對誰動了心,他這個助理這會兒看得一清二楚。
裡面那位高冷難琢磨的大老闆,他明明就是對許蜜語動了很深的心思,可偏要認為許蜜語是不適配人選,因此偏要對自己的感覺說不。然後糾結自己,也折磨身邊人,好好地開個會都要折騰一集團的高管跟著他跑半個城。
他這個貼身助理算是看不下去了。再這麼磨蹭下去,許蜜語八成真要和相親男步入二婚了。
*
快吃午飯的時候,薛睿給紀封帶回一個訊息:「我剛剛下樓和前臺服務員聊了兩句,沒看到蜜語姐。一問才知道,原來是蜜語姐的相親物件來了,正在二樓中餐廳陪蜜語姐吃飯呢。」
紀封抬眼冷冷橫掃一眼薛睿,聲音像一條冰雕的鞭子,抽過來時冰錐四濺地亂扎人:「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我說我想知道了嗎?」
薛睿縮縮肩拍拍嘴巴,表示為自己的多事認錯。
心裡卻「切」了一聲想,那你有本事等下就在房間裡吃飯,千萬別找理由去二樓中餐廳哦。
「老闆,差不多該吃午飯了,我讓餐飲部把餐送上來?」薛睿嚮往常一樣例行詢問道。
紀封沉著臉點了下頭。
薛睿在心裡倒數:三、二、一……
紀封驀地朝他一擺手:「算了,別讓他們送上來了。」他豁地從沙發起身,穿上西裝外套,繫好釦子,扣好袖口,認真理好襯衫領口,確保自己儀態端莊到萬無一失,轉頭對薛睿說,「我今天想嚐嚐中餐廳的排骨例湯。」
薛睿在心裡打了個響指。就知道會是這樣。
他面上沒什麼表情波瀾,甚至是充滿恭敬的樣子,講出的話卻是在故意戳穿紀封的說辭:「老闆,今天中午中餐廳沒有排骨例湯,明天才有。所以既然今天沒有排骨例湯,您看是不是就別下去了,照舊讓李崑崙把餐給您送上來?」
紀封咬著後槽牙看向薛睿,頭鐵嘴硬地繼續強詞奪理:「我是這的老闆,我想喝排骨湯還要挑日子嗎?沒有就給我現做一碗。」
說完他腳步憤憤地向外走。
薛睿在他身後憋笑。
——不就是想去看看蜜語姐的相親物件是個什麼樣的人麼,這有什麼不好承認的。
*
紀封站在中餐廳門口,不動聲色地看著裡面。
中餐廳大堂靠窗那裡開了一桌,坐的正是許蜜語和一個男人。
那男人看起來很沉穩,五官周正,算得上相貌堂堂。
他很紳士,一直微笑著給許蜜語佈菜、給她倒水遞餐巾地照顧她。許蜜語也一直對他笑著說謝謝。
她每笑一次,那男人看她時眼底就好像會亮一下,將一種喜歡的情緒毫不吝惜地溢於言表。
紀封站在入口處,垂在身側的兩手不自覺就握成了拳頭。
心頭湧起他從未有過的感受,有些憤怒,也有些酸脹。
在還不明白該怎樣消除這些讓自己難過不舒服的感受時,他的腿已經領著他的人向那一桌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
薛睿覺得紀封今天走進中餐廳的時候,不論儀態還是步伐,都優雅帥氣得離譜,簡直走出大場面下漫步紅毯的效果,迷得餐飲部的女服務員們興奮又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路看。
他穿行進中餐廳,目不斜視地經過許蜜語那一桌,彷彿沒有看到她一樣。
然後坐到離他們不遠的斜側裡一桌去。
薛睿坐到他對面,叫來服務員,為紀封點餐。他問紀封想吃什麼,紀封敷衍地說了一個排骨湯,剩下的菜他讓薛睿自己點、趕緊點。他只想儘快打發走站位正好擋住他視線的服務員。
可服務員走開後,視線暢通無阻了,他卻又繼續故作目不斜視,故意忍著不去看向許蜜語那一邊。
然後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似的,突然開口問了薛睿:「她看到我了嗎?」
薛睿正在喝水,聽到這話差點一口水噴出來。
還說不關心許蜜語的事。他信了這話才有鬼。
他擦擦嘴巴回答紀封:「您經過她那桌時,她看到您了,不過只看了一眼。」
「現在呢?她看過來沒有?」
「沒有。」
「……你再仔細看看。」
「……真沒有!」
紀封於是忍不住斜視了一下眼神。他看到不遠處那桌,許蜜語果然沒有看向他。
不只如此,她對面那男人正關切地對她詢問著什麼,甚至還抬起手,用手背向她額頭上去貼了貼。
她立刻紅了臉,向後微退著搖頭說了句什麼,眼睛裡像有碎碎星光似的,反射出一種欲言又止、欲拒還迎的慌張害羞。
他擱在桌面的手立刻又握成了拳。
第一道菜馬上端上來了。紀封低頭看了下,皺眉問薛睿:「這是什麼菜?是我點的嗎?」
薛睿心裡無語。眼前男人居然不記得他剛剛只點了一道排骨湯。他是有多心不在焉……
他認真回答紀封:「我點的,醋溜苦瓜,下飯敗火。」專門為你點的,我的氣燥大老闆。
紀封於是一邊時不時看向不遠處那一桌,一邊姿態優雅地夾著醋溜苦瓜吃飯。好像吃得很可口很從容的樣子,可實際上這頓飯卻被他吃得不只味同嚼蠟,甚至還滿嘴的又酸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