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失得實在沒辦法,紀封只好把賭氣收起來的許蜜語的錄音音訊又找出來聽。
上個秋雨季裡,這些音訊好用得很,他聽上一會兒就能睡著了。可這一次糟糕了,他發現這些音訊他聽不得了。
一聽就會忍不住想她,想著想著反而更加睡不著。
輾轉反側了一大氣後,他不得不放棄和失眠的較勁,不再執著於怎麼睡著。
既然睡不著,他乾脆翻身下地走去書房,開啟電腦,開始看起檔案來。
看著看著就點開了企劃部的資料夾。裡面有好多活動策劃案和活動流程的錄影影片。
而好些影片的名稱裡,都綴著許蜜語的名字。那是許蜜語策劃執行過的各個活動。
他平時很忙,通常不會太過細緻地過問企劃部的每一項活動。也是因為許蜜語,他才鬼使神差地開始要求企劃部,凡是舉辦過的活動,都要有專人跟拍整個過程,跟拍的錄影檔案都要發一份備份到他這裡,以酒店管理人需要存檔留查之名。
後來他發現,跟拍這個決定還是有些好處的。比如在顧客和活動主辦人之間有掰扯不清的問題時,可以查詢跟拍影片加以確定究竟是哪方的責任。還有顧客如果想要一份活動舉辦過程的紀錄片,跟拍影片也能派上用場。
紀封開啟跟拍影片的存檔資料夾,把活動影片檔名裡帶有許蜜語三個字的挨個點開來看。
看著看著他居然就有點入了迷。按照時間順序把這些活動影片連續看下來,體現的正好是許蜜語職業才能的一路飛快提升。
看著這些活動跟拍影片,紀封發現許蜜語還真是策劃執行了好些活動,並且活動的種類也挺豐富。
商務活動、壽宴活動、婚慶活動、各種節日的主題活動等等,她都執行得很不錯。尤其婚慶活動,在新人互相許下誓言和交換戒指時,總能看到她露出很溫暖、很感動、很憧憬的美麗笑容。
那笑容讓他忍不住反覆按下倒退鍵,不斷地重看。
在這些活動中,也有過很多突發的狀況,而她都能很冷靜地處理好。她真的很有些隨機應變的急智。
而她處理突發狀況的這些錄影影片讓紀封看得很是津津有味。
在一場壽宴活動上,壽星老人是位阿爾茲海默症患者。在馬上要進入吹蠟燭切蛋糕環節時,老人突然糊塗起來,說什麼也不肯吹蠟燭切蛋糕,反而開始沒頭沒尾地講起事情。
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講些什麼,滿宴會廳的人都茫然地聽她胡言亂語,場面一度陷入滑稽的失控。
老人將事情講到一半,忘記了後面。富有的兒女不想臺下來參加老母親壽宴的賓客們尷尬太久,催促母親把要講的事情放一放,先吹了蠟燭切了生日蛋糕再說,大家還等著給她唱生日歌呢。
可是老太太來了脾氣,堅持如果後半段的事情沒人能接上的話,她就不過這個生日了,大家也都別等開飯了,都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子女們頓時更加尷尬,急急忙忙互相詢問,到底誰能把老太太說的事兒的後面內容給圓上。
可惜沒人聽過老太太說的這個事情,大家於是開動腦筋硬著頭皮往下圓。
紀封隔著螢幕看著當時的場面都覺得又滑稽又失控。
老太太在催,賓客們在等,子女親戚們在猜。眼看場面就要變得亂七八糟落花流水起來,這時許蜜語站出來,把老太太所講事情的後半段給順下去了。
老太太一聽眼睛就亮了起來,高興得連記憶都短暫地回了爐,一把拉住許蜜語的手說:姑娘,我就覺得是你講得對,他們講的都是瞎編亂造。對了姑娘,這事兒是不是還沒完,是不是後邊還有發展?
許蜜語這時用上了點小技巧,哄著老太太說:有啊,但如果您想知道,您就先把蠟燭吹了把生日蛋糕切了,讓大家給您開開心心祝個壽,然後我就告訴您後邊的事兒。
老太太立刻迴歸到吹蠟燭切蛋糕過生日的流程裡,差點亂掉的局面也終於隨之迴歸到正常。
事後老人子女專門過來向許蜜語詢問:您怎麼知道我母親講的那件事兒的後面發展呢?我們聽都沒聽過。
許蜜語笑起來,告訴老人的子女們:其實那不是現實裡面發生的事情,那是一部泰國電視劇裡的情節。想必你們平時都很忙,沒有太多時間陪老人,她就一個人在家看劇打發時間吧。我以前不工作的時候也在家看過好些劇,恰好知道老人說的這個情節。
解密之後,她頓了頓,然後笑著對老人的子女們推心置腹:其實以後,如果可以的話,你們還是儘量多陪陪她,老人以後能記住的事只會越來越少,如果記下的那些事裡,全是假的電視劇情節,而沒有多少子女的真實陪伴,這樣對你們來說,未來可能也會留有遺憾。
老人的子女們鄭重謝過許蜜語的提醒,轉身後悄悄擦拭眼角。
紀封看著跟拍拍下的錄影內容,覺得心裡莫名泛起一片很安寧的溫暖。
這種心情讓他躺下後,居然能夠睡著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睡不著時,就繼續找活動錄影的影片來看,看著那個女人在一場場活動裡,越發的閃耀光芒。
這次點開的是個商務宴會活動,參加活動的人員是大公司的高管員工和他們的商業合作伙伴,其中有好幾個是來自國外的貴賓。
宴會活動開始後,來自日本的合作伙伴代表臨時發表了一段講話。本來大公司是帶著日語翻譯來的,可是翻譯在活動前吃錯東西,看流程裡在會議開始的部分沒有外國代表要發言,於是就去了衛生間。
結果日本代表的臨時發言,一下讓可控場面陷入了無人翻譯的失控尷尬。翻譯不在,誰也不知道剛剛日方的商務夥伴到底說了什麼。大公司老闆焦急地喊助理趕緊去把翻譯揪回來,日方的商務夥伴也陷入一種不高興中,剛剛他熱烈地說了那麼多,結果居然是白說。
也就是這個時候,許蜜語大方優雅地站了出來,她從容地翻譯了日方商務夥伴剛剛的講話內容,又流利動聽地把中方公司老闆的回覆翻譯給日方商務夥伴聽。涉及到專業術語的地方很多,她居然翻得完全準確,連後來急忙趕回來的翻譯都稱讚她翻得很準確。
她幫忙解決了尷尬的危機,在翻譯回來後馬上謙虛地退場。
有能耐又不搶風頭不邀功,難怪活動結束後大公司的老闆會親自過來挖她,希望她能跳槽過去,還責怨自己的翻譯關鍵時刻就知道掉鏈子。
許蜜語微笑婉拒了這份邀請,告訴大企業老闆說:我們酒店的掌舵人,是個很厲害的人,如果我們工作上有失誤,他的批評會讓我們無地自容到抬不起頭。可如果這個失誤是由於健康原因導致的,他通常會先關照我們的身體狀況,然後諒解我們的失誤。今天翻譯老師的身體有突發的狀況,這是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其實翻譯老師比我優秀得多也專業得多,我會翻譯今天的很多專業術語,是因為我為這個活動提前做了好些功課,屬於惡補,但翻譯老師是真的什麼都會。所以您千萬別因為我這顆芝麻丟了翻譯老師這個西瓜。
紀封看著跟拍拍下來的許蜜語的笑容。他把影片倒回去,倒回到她說他們酒店掌舵人那裡,又聽一遍,再聽一遍,再再聽一遍……
直到聽到心裡再次充滿那種平靜的溫暖。他躺去床上又睡著了。
漸漸地,紀封找到了能讓自己入睡的新方法。
*
不知道具體從什麼時候起,許蜜語意識到企劃部裡多了個跟拍的工種——每個活動負責人在策劃和執行活動的時候,身邊總會跟著一個跟拍師傅。跟拍師傅像拍紀錄片似的追在他們這些活動負責人後面仔仔細細地拍。有時候她正為臺上新人感動得眼圈發熱,一轉頭間就對上一個懟著自己拍的大鏡頭,她的情緒一下就變得割裂起來。
許蜜語問過田經理,怎麼會多這麼一道流程。田經理告訴她:「上面要求的,說是要把每次活動的前前後後都形成錄影檔案存檔備用。」
許蜜語覺得這個解釋倒也合理,於是沒再多想。
這天她正忙著,在她手下幹活的活動執行周青青跑來告訴她:「蜜語姐,剛剛來了一對挺特別的客人,他們一個說辦生日宴活動,一個說辦婚宴活動,兩個人吵起來了,互相各持己見,誰也不服誰,吵得我腦仁都疼,我實在招架不住了,要不您去看看吧?」
許蜜語合上檔案,笑著說了聲好。
從辦公室裡出來,她直接走去接待室。
一進門時,她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