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義臉上紅霞未消,聲音也並不大,百合坐回椅子上,衝他招手,這一回他果然老老實實湊過去不躲了,他不想要拿梳子出來,雖然百合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可人人都應該有秘密在,她也不去追問,她不問了,張洪義心裡隱隱又有些失落。但隨著她纖細的手指在他腦袋上溫柔梳理著,少女身上的氣息與他身上那種糙漢子的味道不同,張洪義渾身血液彷彿都往腦袋集中,他彷彿能聽到自己身體中血液快速流動時‘嘩嘩’的響聲,以及腦海裡那血管‘撲撲’的跳動。
那十根纖細的手指在他頭上穿來穿去的,好似嬰兒時期那母親溫柔安撫他的手。
「那叫紫檀木。」百合細聲解釋,張洪義聽到她開口,事實上壓根兒就沒聽清她究竟說了些什麼,他腳下似是踩了棉花,迷迷糊糊的應答了一聲,百合替他梳理著頭髮,男子與女子天性不同,梳頭一事兒上張洪義胡亂扎一通,那頭髮年久未梳,亂糟糟的,百合以指作梳,細心的替他一一理順了,不經意間就看到一處缺了約手指頭大小的地方來,她撥了張洪義頭髮兩下,‘咦’了一聲:
「張洪義,你癩痢頭了,這裡頭髮咋缺了這麼大一塊啊?」
前一刻張洪義還如同徜徉在溫暖的海洋之中,下一刻百合的話如同兜頭一盆冷水迎面撲來,將他澆了個透心涼,他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百合說了什麼,下意識的伸手去摸,有些惱羞成怒,嘴裡不服輸的反駁:
「你胡說!我才二十,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怎麼可能癩瘌頭?」他伸手摸到百合指的地方,那裡確實缺了一塊頭髮,與周圍比起來感覺就尤其的明顯了,他摸了兩把,一下子就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間閉嘴不說了,臉頰卻越發紅燙,甚至有些惱羞成怒:
「問那麼多!興許哪天頭髮就掉了,總會長出來的,怎麼是癩瘌頭!」
他一般心虛時,聲音就很大,百合伸手去撥他那一攝空餘沒有頭髮的地方,有些懷疑:
「還有些斷裂的頭髮,有些地方受傷結疤了,倒像是扯去的。」她說完,張洪義顯然又想掙扎,有過一回他要逃跑的經驗了,這回他一動,百合伸手一巴掌就拍他腦袋上了:
「別動!」她喝斥完,張洪義果然傻呆呆愣著不敢動彈了,百合想了想,突然開口:「該不會是,那天你扯斷了我的頭髮,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所以故意扯了一縷頭髮來賠我吧?」
張洪義原本就極為心虛,聽到這話,就彷彿被百合戳中了痛處:「胡,胡說!我是那樣的人嗎?我傷了你又不是故意的,我都道過歉了,你也打過我了,更何況我現在還讓你玩我頭髮,我怎麼會心虛?怎麼會故意扯一縷頭髮,你不要胡說八道,否則,否則我要對你不客氣了!」
「幹什麼那麼大聲音,不是就不是了,心虛的人總是話特別多。」百合哼了一聲,張洪義臉龐漲得更加紫紅,他要跳起來,頭髮卻被百合拉扯在手中,想到剛剛自己跳起身時將她也連累了摔倒時的情景,也不敢動了,但嘴裡卻不服氣:「都說不是了,什麼叫心虛的人總是話特別多?平時我的話就很多。」
他嘴裡念念叨叨的,百合不理睬他,細心將頭髮梳齊了,有些地方毛燥的,甚至她手伸到一旁的水桶裡沾溼,拿水將張洪義毛燥的頭髮撫平,她將張洪義的頭髮固定在頭頂,末了從懷中拿出一塊方巾來,這是張洪義之間裹頭的青布方巾,百合先搓洗了這個,營州白天的太陽特別大,這麼一小塊巾布,早晨洗好,中午也就幹了,她拿來包住張洪義的頭,卻想到他原本捆頭的布繩因為百合嫌洗不出顏色,早扔一旁了,這會兒需要捆頭的了,百合突然想起了那天張洪義送自己的那一條紅色的頭繩兒,她取了出來,在頭髮上繞了幾圈兒,捆得牢牢實實了,末了還加了個漂亮的蝴蝶結,這才拍了拍張洪義腦袋,道了聲:「好了。」
百合說這話時,張洪義還沒第一時間反應得過來,等到她拍打自已腦袋了,他才像是想起了什麼,探頭去看桶裡自己的倒影。
原本他兇悍古銅色的大臉,此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以往那些摸上去毛刺刺的硬發茬子也不見了,那方巾也是捆得十分規矩,印象中的他從來就沒有收拾得這樣齊整過。只是那紅色的發繩兒配著他那兇悍的大臉,卻顯得有些違和,透出幾滑稽可笑來,但張洪義卻好像很喜歡,對著桶裡的水照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