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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黃金之約束 第二章 外廷大觀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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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謠言迅速在城內流傳開來。

聽說:

「霄太師私藏了來自東海諸島的特產『醃梅子』,有助於在中暑之際增進食慾;而且那是其中最有效的『超級醃梅子』,只要含在口中,甚至連被熱死的人也會當場復活。」

謠言的內容聽起來太過誇大不實。

不過比較特殊的地方,在於謠言的當事人是位朝廷大官——持有人正是統領朝廷文武百官的霄太師,而且有人親眼看到霄太師在腋窩夾了一個傳說中的罐子,也因此使得這個謠言多少透露出些許真實感。

再加上今年的酷暑使得朝廷中樞首當其衝。平日運動量不足,向來欠缺體力的眾文武官逐一在酷暑的天候之中不支倒地,目前已經演變成十萬火急的緊張狀況。

因此許多人抱著寧可信其有的心態,聽信了這個謠言。光看「超級醃梅子」這個名稱就覺得來路不明的東西,在那些被酷熱的天氣曬得頭昏腦脹的官員眼中卻成了萬靈仙丹。結果,一群官員面色焦急地帶著昏倒的家人與朋友,為了求得「超級醃梅子」蜂湧而至。

霄太師大驚失色。

「懇請大人賞賜『超級醃梅子』!」「拙荊與小女均中暑昏倒了!」「『超級醃梅子』是下官僅存的希望了。」「求求您,下官與家母相依為命啊!」眼珠子佈滿血絲的官員們,如同亡靈一般緊緊攬住他的官服。

「老、老夫根本沒有這種玩意兒!是誰無憑無據到處造謠的!」

霄太師極力表示憤怒,但眾人聽來只覺得他想獨佔這個萬靈丹。

因為,即使在怒不可遏之際,霄太師仍然堅持毫不放開罐子,如何懇求也不願讓人瞧瞧罐子裡的東西——如此一來反而更加增添了謠言的真實性。

於是,霄太師只得淪落到被殺氣騰騰的官員們追著整個朝廷滿場跑的下場。

「哼、活該!」

劉輝一邊在奏摺上署名,一邊冷哼道。

「那個臭老頭最好吃點苦頭,給孤記住——」

——散播「超級醃梅子」謠言的正是劉輝。

誰叫霄太師老愛欺負他,他早就想找機會好好整整霄太師;正好逮到這個意想不到的契機,這真是天賜良機。

「……唔哇——看來陛下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了。」

一旁見狀的楸瑛對著絳攸竊竊私語。

「總覺得他這副模樣,像是戒斷症候群發作了。會不會有危險啊?」

「我說啊,只不過見不到一個女人而已,又不會怎樣?少沒出息了!」

「絳攸,此話差矣,千萬不可小看初戀的威力。不過看到他另一面的表現,不得不承認他與他那位王兄的確具有血緣關係。」

「……沒錯。」

「他根本不知曉他的特效藥成天在同一座王城裡四處奔波,只顧著跟霄太師鬧彆扭。該說他可憐呢?可悲呢?還是可笑呢?」

從楸瑛的表情判斷,其中的感情比重大約是一比一比八吧。

「——說話小聲點,秀麗再三叮嚀不能走漏訊息。」

「知道了,知道了!她的作風就是懂得劃清界限。不過我比較意外的是,她居然在還沒聽到日薪金額多少之前就答應接下工作。」

「會嗎?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秀麗原來籠罩著陰霾的小臉轉眼綻開笑容,其變化明顯之快令旁人也大吃一驚。

還不等人說明具體的工作內容與報酬,她便不假思索地表示:

「——我接!我要接!」

憶起她毫不猶豫的表情,絳攸不禁莞爾一笑。

「——這才像秀麗。」

「……奇怪,看到你對待秀麗姑娘的態度,我差點就忘記你其實是討厭女人的。」

「因為我不當她是女人,當她是徒弟。」

「徒弟啊。」

楸瑛竊笑道:

「我說,你那可愛的徒弟目前情況如何?」

「工作努力、毫無怨言,著實幫了很大的忙,景侍郎大人甚至特意前來道謝。因為到目前為止,除了景侍郎大人以外,沒有人可以在黃尚書大人身邊待上超過三天時間。黃尚書大人一得知同行的燕青壯士並非武官,立刻頤指氣使地把他當成下人使喚。」

楸瑛嗤笑出聲。

「——虧你想得到這個主意,居然把秀麗姑娘安排在人手不足的戶部——而且還擔任黃尚書大人的專用雜役。先是進宮成為貴妃,現在又女扮男裝當起僮僕,哎呀呀——生活真是過得多彩多姿啊。這下在黃尚書大人底下工作,恐怕很難有好日子可過了。」

楸瑛想起關於戶部與其長官黃尚書的眾多傳言。

「精明幹練無人能比,脾氣古怪卻也無人能比,加上那身極端詭異的打扮與用人手法嚴格苛刻,使得許多職位越是高高在上的官員越想提早退休,因此素有魔鬼戶部之稱;還有那一身是謎的黃戶部尚書大人——」

覷了覷正在紙上胡亂塗鴉,一副自暴自棄模樣的國王。

「看來今年恐怕是秀麗姑娘這輩子最多災多難的一年了。」

「——接下來,把這些公文按照日期排好!把那邊三個書架整理一下!馬上到那邊的公文夾找出這十冊卷貼,擺在桌案旁邊!堆那邊的紙類全部丟掉!到府庫借出這本、這本跟這本共三本書,另外歸還這五本書!順便把這封信送到鴻臚寺,到時傳話給他們的長官『竟然提出這麼離譜的預算案,敢情你腦子有問題嗎?』記得務必一字不漏——以上。」

含糊不清的聲音一口氣下達全部指令,秀麗暗地裡整個臉都綠了,但表面上仍然面不改色,恭敬地點頭。

來到這裡工作已經十天,這樣的工作量早成了家常便飯,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景侍郎不時內疚地覷著秀麗,但他自己的工作量也是相當繁重,成天忙著處理這些事務。此外,在「只要是能站的,連熊也得工作」的原則之下,燕青也是被分派到大量工作,不得不四處奔波處理跟他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事情。

在秀麗多年的工作經驗當中,黃尚書的確是驅使部下與家僕最為嚴格苛刻的長官。完全連個喘息的時間也沒有,工作一件又一件接踵而至。

(……不過從許多層面來看,這個人的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秀麗一邊處理被分派到的工作,一邊有感而發地如是想著。黃尚書正伏案批閱堆積如山的公文,他向秀麗下達指示之際,連頭也不抬一下。一邊批閱公文,一邊又能井然有序地下達那麼多指示,足見其才智的確高人一等。

(工作分配能力也相常優秀。)

經常到處兼差的秀麗,對於身為僱主的黃尚書所具備的能力水平有著正確的認知。他能夠迅速看出一個人的程度,並且確切地分派適當工作。乍見十分嚴格,但絕對不會提出無理的要求,所指派的一定是隻要對方全力以赴便可完成的工作。然而其間的區別僅僅為一線之隔,因此對方常常覺得自己被上司虐待。即使認為不合理,只要努力去做一定可以完成——這就是他所指派的工作內容。

秀麗可以理解絳攸所提及許多官職高高在上的人紛紛提出辭呈的原因。位高權重的朝廷大官,恐怕鮮少被如此使喚吧。向來輕鬆愜意地下達命令的人,一夕之間淪落到事必躬親、四處奔波的地步,也難怪自尊心越強的人越是斷然拂袖離去。

(……更何況,物件是這個人。)

被這個人使喚與被霄太師等人使喚,其部屬的精神狀態恐怕會呈現截然不同的差異。

老實說,秀麗在第一次見到此人之際、也是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的確是我目前為止所見過最怪的怪人之一。)

秀麗回想起十天前的事情,不禁有感而發。

「盧、戶部尚書的雜役!?」

聽到工作內容,秀麗大吃一驚。

「等、等一下等一下請等一下!這麼重要的工作……」

「別擔心,不是像那種必須處理政務的吃重工作,只是單純打雜而已——遞送公文到各省部門、整理公文資料等等。」

「哦……這樣就沒關係。那我的打扮是不是……?」

「是的,請你換上僮僕的服裝。」

絳攸由上到下端詳秀麗,面不改色地頜首:

「放心好了,『絕對』看不出是女的。」

——秀麗聞言不知該大聲抗議還是該失望沮喪。

可悲的是,當秀麗梳上男髻,換上男裝,外表怎麼看都十足像個可愛的少年。都這把年紀了仍然是該大的不大、該小的不小,一副發育不良的身材,卻也因此才有辦法勝任這項特殊任務,越想越覺得悲哀。

「……對了,請問戶部尚書是個什麼樣的人?」

匆匆換上僮僕打扮的秀麗,踩著碎步緊跟在高了她足足一個頭的絳攸身後。走在最後面的是稍微修整過鬍鬚的燕青,手持長棍,好奇地左顧右盼。他堅持不剪髮也不剃鬚。

「這個嘛……簡單形容,這個人就就是能幹、怪異、神秘。」

「——啊?」

「他的才能眾所皆知,據傳他與我的頂頭上司並列為公認的宰相繼任人選;實力與才能都是真材實料,人手雖少卻將戶部治理得有條不紊。他成為尚書之後,國家財政明顯改善不少。」

「……可是我們家卻因為戶部的官員並未按照規定發出薪餉,吃了不少苦頭。」

「那大概是前任尚書的緣故吧。前任尚書行事敷衍、不負責任,導致國庫日漸空虛。黃尚書大人繼任之後大力改革,而前任尚書則因監守自盜、中飽私囊,自己的荷包一反國庫的空虛,反而迅速成長,最後遭到革職。黃尚書大人繼任之際,前任尚書留下來的舊賬全由他概括承受,邵可大人的無怨無悔對他來說是一種支援。或許金額不多,但黃尚書大人應該已經按時給付固定薪餉才對。」

「……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

逐年減少的俸祿不知從何時起開始保持原狀,當時秀麗只是單純為了俸祿不再減少而雀躍不已,想不到還有這層內幕。

「此人名為黃奇人,來自黃家,性別男,年齡、長相與聲音均不詳。」

「……啊?您剛剛說什麼?」

「黃奇人,來自黃家,性別男,年齡、長相、聲音均不詳。」

絳攸語氣平淡地把話重複一遍。秀麗顯得躊躇,不知這番話的重點為何。這個荒誕的訊息也讓原本四處張望的燕青不自覺轉過頭來。

「……呃、奇人是…形容一個人很奇怪的那個奇人嗎?」

「沒錯,你真清楚。」

「……其實我是說笑的。」

「的確是事實沒錯,不過這不是他的本名。根據我長官的說法,因為周遭許多人總是以奇人怪人稱呼他,所以某天他決定把自己的名字改為奇人。從此以後,無論名帖、印信甚或報上姓名之際,一概自稱黃奇人。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他的本名了,連我也不清楚。」

這番話聽來很有蹊蹺,再問下去有種不妙的預感。不過縱使只是臨時的工怍,好歹也是即將成為自己上司的人,所以秀麗小心翼翼地繼續問道:

「……您說,年齡、長相、聲音均不詳,但這不是太不合理了嗎?」

絳攸以手抵住下巴,經過片刻才搖首。

「與其在此慢慢說明,不如實際見上一面來得直截了當。等見著面你就會明白了。」

「……???」

「哦——朝廷這個地方原來還有這麼有趣的人啊!對了,李侍郎大人。」

一直乖乖跟著後頭的燕青豪爽地笑著詢問。

「您說兩刻鐘就能抵達戶部,但現在已經快一個時辰了,還沒到目的地嗎?」

——這一天,不用說,又多了兩人得知絳攸嚴重的路痴毛病。

然後就在死鴨子嘴硬的帶路人連累之下,秀麗等人很倒霉地錯過約定時間而且遲到許久,結果換來黃尚書冰冷無比的言語相待。

「不需要討論遲到的問題,現在馬上給我回去!」

黃尚書轉過身,代表他的話到此為止。秀麗則啞然凝望著他,完全不理睬拼命從中迴旋的景侍郎與絳攸,因為……

(……的確是個怪人沒錯。)

——這個人居然戴著面具。

「說的也是——的確是年齡、長相、聲音均不詳。」

秀麗將公文送達鴻臚寺,又到府庫向父親借書,碎步匆匆走在返回戶部的路上。身旁的燕青雙手抱了幾十軸卷帙。

「據說黃尚書大人從來不在人前拿下面具,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只知道察覺之際他已經戴起面具。眾人也不便深究原因,就這樣因循苟且地度日。如今再加上他身處六部長官之一的高位,根本沒有人有膽叫他拿下面具。」

「……我可以明白大家不便追究的心情……不過我實在很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戴面具的時間至少可以回溯到十年前,這十年來此人一直是個謎。

在他戴起面具以後進宮的官員對他的年齡、長相均不瞭解,也由於面具阻擋之故,無法聽清楚他原本的聲音。當然,現在朝中仍然有些官員還記得在他戴上面具之前的模樣;但不知為何,這些知情之人對他的相貌絕口不提。大家口徑一致地保持緘默。因此事情發展迄今,提及他的真面目似乎已經成為整個朝廷的禁忌。

「……這陣子我發現一件事,他的面具好像每天都不太一樣……」

「啊,原來不是我心理作用的關係,我也覺得面具上的花紋有些微妙的不同。不知道他手邊有幾副那種怪里怪氣的面具?」

只要不至於造成危害,秀麗向來不會干涉別人的興趣,但對於此事的好奇心卻特別旺盛。

「……為什麼要戴面具呢?」

秀麗感覺這是一個神秘的謎團,燕青卻不假思索地答道:

「好像是因為那張臉的關係而被女人甩掉的緣故吧。」

「什麼!?」

「呃,我也是聽說的啦!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黃尚書現在似乎仍然是孤家寡人一個。」

秀麗納悶著燕青是從何獲取這些情報,對其內容更是感到詫異萬分。整個思緒轉而同情起黃尚書。

「這樣啊……那、那真令人遺憾。但一個人的長相是與生俱來的,以貌取人的姑娘實在太膚淺了。」

秀麗憶起黃尚書的面具。原來如此,戴上面具並非出於個人嗜好,而是為了隱藏那張無法見容於世人的皮相嗎……?可是可是!一個人並非只有外表而已。

「雖然黃尚書很會使喚人,但我覺得他應該不是壞人。頭腦聰明、又有地位又有財富,假如當上他的夫人,下半輩子就不愁吃穿了。」

「……最後一句才是你的真心話對吧!」

「什麼話,錢可是很重要的!」

燕青揶揄地笑著。他的目光親切和藹,即使見面僅有短短十天,秀麗感覺他就像一位年紀比自己大上許多的兄長一般。

「不過話又說回來,小姐,你的確很努力,覺得這個工作開心嗎?」

「嗯!」

秀麗頑皮地抬望燕青。

「燕青你也一樣,明明被人使來喚去、忙得不可開交,卻從來沒看過你露出厭煩的表情。」

「嗯~因為我以前曾經有意參加考試。」

秀麗聞言不禁杏眸圓瞠。國試為國家中樞機關任用中央官吏的考試,準試則是各州任用地方官吏的用人考試。一旦考取,大多終身在當地州府任職。

「你想當州官?而且還是文官?」

「嗯,是啊。」

「但你放棄考試?」

「其中有很多因素。」

「現在努力準備,應該還來得及呀。」

秀麗嘟囔著。燕青思緒一轉,隨即敲了秀麗的額頭一記。

「……是啊,我也這麼想,那我就跟小姐一起努力好了。」

每當四天一次的聚餐之日,秀麗總會在餐後向絳攸請教。她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對絳攸表示,她覺得先前和劉輝一同上課之際,絳攸講課的內容非常有趣。沒想到絳攸的授課態度遠比想象之中來得更為嚴謹認真而且一絲不苟。

「——絳攸大人好嚴格,每次都出一大堆習題。」

「哦,難怪小姐的寢房總是到了三更半夜還燈火通明,原來是忙著應付習題啊。」

「啊、你怎麼知道?」

「靜蘭吩咐我要保護小姐。」

「只限白天而已吧……希望今天靜蘭也能平安回家。」

「那小子沒問題的。」

秀麗往上覷著語氣直爽的燕青——燕青這種個性的人會與靜蘭結識,讓她有些意外。縱使不曾當面詢問兩人之間的關係,但看得出來他們的互動相當熟稔。

靜蘭平時待人態度溫和有禮,卻習慣與人保持一定距離。

(太好了……)

對於靜蘭能夠結識足以跨越這條分界線的朋友,秀麗感到十分欣慰。

「……又來了。」

宋太傅盯著被綁成一團的數名男子,不禁眉心糾結。

「他們也是茶州通緝的山賊。」

負責統領右羽林軍的白大將軍確認過部屬遞來的通緝名單,隨即板起面孔。

宋太傅這陣子才開始率領羽林軍負責城外的治安工作。不過這數日以來,不知哪位善心人士常常先行替他們逮捕盜賊,於是每天早晨均會在某處小巷口發現一群被捆綁成堆的男子。

「得來全不費工夫固然值得慶幸,但是……總覺得這樣好像……」

「多管閒事!」

宋太傅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眉間青筋突起。

「到底是哪個不知好歹的,破壞老夫的樂趣!」

「對!就是這樣沒錯!難得想摩拳擦掌好好表現一番,卻被這個程咬金給毀了。到底是哪個不識相的傢伙多管閒事!要是被我知道這個人是誰,非狠狠抱怨幾句不可!」

相較起語氣粗魯、臭味相投的兩人,靜蘭則顯得相當冷淡。

他原本就對捉拿盜匪沒有興趣,甚至還有些後悔。早知道就叫燕青來接這份工作,自己無論如何都應該留在小姐身邊才對。

每天夜晚短暫的相聚時刻,秀麗都會詳細描述她在朝廷的情形。見她如此開心,自己也感到高興;然而眼見一旁應和的燕青而非自己,感覺挺不是滋味的。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位置被別人取代,實在很不好受。時而鬱悶時而焦躁,心情總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奇怪的是劉輝那時並不會這樣。

察覺到自己陷入千頭萬緒,靜蘭面露苦笑。

(……原來我也成了「一般人」了。)

忽地,普照的陽光黯淡下來。

抬首望去,天空正急速轉為陰暗,耳邊傳來遠處隱約的雷聲。

「啊、快要下雨了。」

白大將軍左顧右盼,想找處屋簷避雨。

逐漸擴散的烏雲開始降下雨滴,頃刻間化為猶如整桶倒出的傾盆大雨。

此時天空一亮,劃過一道眩目的閃光,以及轟隆雷聲——。

「靜蘭!你還杵在原地幹嗎!!不要命啦!想遭雷劈嗎!?」

肩頭被人一拉,靜蘭回過神地抬起臉。

「……白大將軍……」

「快過來!否則就把你編入右羽林軍!」

「啊、我馬上去。」

「唔哇、你這小子真不討人喜歡!你要知道,現在可是有一大堆人想加入右羽林軍吶。」

「那屬下願意讓賢。」

爬梳著沾上雨水的劉海,靜蘭快步前行。現在早已淋得全身溼透,根本不必急著避雨。白大將軍似乎也這麼認為,因此踩著算不上急促的步伐緊跟在後。

「哼、別以為本將軍會就此善罷甘休!好!要不要跟本將軍對飲一晚,保證你第二天就會急著想加入本將軍的陣營!」

「屬下敬謝不敏。」

「啊、你該不會想加入耀世那傢伙的陣營吧?勸你千萬三思!那個悶葫蘆一年到頭甚至講不上一句話,不無聊死才怪。不如到我這邊來,保證你絕對不會吃虧。」

禁衛羽林軍分成左右兩軍,左羽林軍大將軍為楸瑛的頂頭上司黑耀世;相對地,右羽林軍大將軍則是這位白雷炎。白家與黑家在七姓家族當中向來是武將世家,由於家族之中武官人才輩出而赫赫有名,結果導致這兩個家族逐漸產生莫名的對峙心態。彷彿在反映這個現象似的,甚至連羽林軍現任兩大將軍的個性也呈現南轅北轍的現象。沉默寡言的黑耀世與心直口快的白雷炎每每一談不攏隨即劍拔弩張,他們的部屬為此傷透了腦筋。在曾經短暫加入左羽林軍的靜蘭看來,他們兩人的關係就是「吵得越兇感情越好」那種型別,其實兩人的本質是相近的。

「屬下並不打算加入左羽林軍,也不想加入右羽林軍。」

見靜蘭完全不為所動,白大將軍忍不住咂嘴。

「本將軍就是無法眼睜睜坐視你這樣的人材,跑去當個默默無名的米倉衛兵。」

「請大將軍高抬貴手,我現在過得很好,比起從前來得幸福太多了。」

明白靜蘭所說的「從前」指的是什麼時期,白大將軍隨即沉默下來。他當然熟悉王家的劍法,更不可能察覺不出靜蘭的基本劍法。正由於羽林軍素質精良,身份被拆穿的可能性很高,因此靜蘭才堅持不肯加入。

「……嘖、我明天會再來說服你,你還是早早點頭答應吧。」

「白大將軍。」

「何事?」

「您要不要把鬍鬚給剃了?一點也不好看。您從以前就是娃娃臉,蓄了鬍鬚也沒辦法改善,倒不如坦然接受事實如何?」

聞言,白大將軍太陽穴的青筋暴出,並以不遜於傾盆大雨的音量咆哮道:

「……你最沒資格數落我!!你這個大言不慚自己只有二十一歲的超級厚臉皮!!」

「瞧瞧您把話說到哪兒去了。」

靜蘭事不關已似地步入屋簷,冷不防抬望天際並嘆了口氣。

(……小姐不要緊吧?)

思及最怕雷聲的秀麗,靜蘭的臉龐寫滿擔憂。

秀麗按照吩咐抱著書本吃力地走回戶部,與目的地不同的燕青在途中分道揚鑣之後,現在只剩她一人。

「……好、好重……」

每本書約有四根手指的厚度,三本書加起來的重量頗為可觀。再加上酷熱的天候,秀麗額上已經滑下數道如雨般的汗水。

「看起來蠻重的樣子,需要幫忙嗎?」

一雙手驀地從身旁伸過來,輕而易舉地拿起了秀麗抱在手上的書本。

「啊!」

秀麗訝異地回頭,只見一名陌生男子正滿面笑容地站在她的身旁。

「呃、您是……?」

從服飾打扮上應該是文官沒錯,但秀麗從未見過此人。外表看上去年齡約在三十出頭左右,仍然相當年輕的一名男子。

「要搬到黃尚書大人那邊對吧?」

「是、是的……呃、不用了,我一個人可以搬得動。」

「沒關係、沒關係!」

男子看似心情愉悅地邁出步履,秀麗則慌慌張張地尾隨在後。

「呃、真的不用麻煩……」

「你就是這陣子被派到黃尚書大人身邊當差的小廝對吧?」

「啊、是的……」

「果然沒錯,各省部門都在誇獎黃尚書大人身邊有個手腳麻利、做事勤快的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男子抓準時機提出問題,不讓秀麗再對書本一事提出異議。

「啊、我叫紅……秀。」

這個假名是絳攸取的,當初的想法是因為比較好記,但秀麗對這麼草率的取名方式有些失望,雖然不會說錯自己的名字這點自然是再好不過。

「哦,小兄弟你叫紅秀啊,據說你在那個黃尚書大人底下表現蠻優秀的。黃尚書大人很嚴格,你沒被他虐待吧?」

「呃?沒有、沒有的事,黃大人的確很嚴格,但不會強人所難,我反而覺得學到了不少;而且我平時就常到處跑腿,早就習以為常了。」

男子端正的臉龐綻出笑容,伸手摸了摸秀麗的頭。

「好、好,乖孩子。」

「呃、請問……?」

「對了,秀小哥,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我這個人如何?」

這個太過唐突的問題令秀麗不禁愣怔。

「……啊?」

「意思是、我這個人讓你覺得喜歡呢?……還是覺得討厭?只要簡單回答就行了。」

男子不斷刻意乾咳。

「老、老實說沒關係,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一個素味平生的人怎麼會問這種問題?秀麗完全摸不著頭緒。然而,她可以明白男子的態度相當認真,因此她也認真答覆

「……這、我覺得、您是一位好人。」

「真的嗎?!」

「……是、是的,況且您還特地幫我搬書。」

聞言,男子隨即綻出璀璨的笑容,讓人忍不住想脫口詢問他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的那種笑容。

「這樣嗎?那就好。只不過幾本書而已,有需要我隨時都可以幫你搬。為了你,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

「啊……」

男子開開心心地把書搬到戶部,最後依依不捨地頻頻回首,揮手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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