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顧一切從庭院奔來的兩人看起來狼狽不堪。正當禮部官員被上氣不接下氣地竄進門來的兩人嚇得倒退數步之際,兩人趁機把自己打理整齊,尤其是秀麗還做了個深呼吸,準備迎接接下來的挑戰。
無法進門的「隨扈」劉輝忽地把手探進自己身上的夾衣不停摸索。
「秀麗。」
「什麼事?」
「遲來的禮物,恭喜你金榜題名。」
輕輕遞出的,是一朵小黃花。但劉輝卻隨即縮回伸出的手。
「我摘了花就直接收進懷裡,所以花看起來快要枯萎了……——那、那就當做沒這回事好了!」
秀麗伸出手,從劉輝手上捧起幾乎被壓扁的花朵。
「——……這樣我就很開心了。」
名為秋葵的花朵通常是喜慶祝賀必備的禮品,一向做事少根筋的劉輝這次難得送了個恰到好處的禮物。無論是花、跟時機。
「謝謝,那我走了。」
秀麗報以微笑。
秀麗與影月在官員的帶領之下走進大廳,室內的嘈雜聲驀地平靜下來。但僅僅維持了頃刻,接著比剛才來得更為大聲的忿忿不平與刻意高聲諷刺的竊竊私語充斥著整個室內:
「……居然真的來了。」
「不自量力。」
「又不是遵循正規程式才考上,還敢恬不知恥出席。」
冰冷的視線與厭惡貫穿全身,秀麗頓時被惡意的利刺戳稱一隻刺蝟一般。
「好端端幹嘛開放女人參加考試?大概是擔心如果沒人考上怕會顏面掃地,所以才特地通融過關吧。」
「通融到讓一個女人考上探花也太誇張了吧,簡直不把咱們的努力放在眼裡……」
「咱們可是花費了不曉得多少時間跟精力才有辦法考上呢!」
「想到女人也榜上有名,好不容易高中的喜悅也大打折扣了。」
「女人只要待在家裡生小孩,乖乖相夫教子就夠了。」
「真是,區區一介女流會有什麼能耐?而且偏偏還只是個小丫頭——」
心猛跳不停……不、不僅如此,全身也不停打顫。
及第之後不絕於耳的閒言閒語到現在仍然無法適應,秀麗開始覺得自己很沒用。
——抬頭、挺胸!
這是一句咒語,過去秀麗最敬愛的一位女性施加在秀麗身上的咒語。
從來不為女人的身份覺得遺憾、反而以身為女人感到自豪的秀麗不會因那些不負責任的謾罵而哭泣,即使因此受到多深的傷害。
她一手輕按夾衣,裡面是劉輝送給她如同護身符一般的秋葵花。
鞭策差點垂頭喪氣的自己,秀麗抬首直視前方。
本想出聲喊她的影月見狀,隨即鬆了一口氣般的笑了。
年僅十三歲便高中狀元的影月,也得不到善意的好臉色可看,因為他的年紀實在太輕,使人很難坦然表示祝賀。不過他依然故我。
「蔡禮部尚書大人暨魯禮部官大人駕到。」
門吏一聲宣告,整個大廳立刻鴉雀無聲。
禮部首長蔡尚書是一位心寬體胖、面帶溫和笑容、年近半百的朝廷重臣。相對地,魯禮部官看起來年紀與蔡尚書相距不遠,但不苟言笑、表情相當嚴肅,讓人不禁覺得他會不會打從出生以來,臉上的肌肉從來不曾牽動過。
「在此先恭喜各位金榜題名。」
蔡尚書笑眯眯的環顧在場全體進士。
「陛下有旨,今年第一甲二十名暫時留待朝廷觀察,各位從今以後將成為支撐國家不可或缺的重要棟樑,雖然時間有限,敬請各位善加利用此次機會,儘可能多方學習,由衷期待有朝一日能夠在朝廷的中央宮見到各位的活躍表現。」
語畢便回望站在身後的魯禮部官。
「向各位介紹,各位的指導教官便是這位魯禮部官大人,魯大人在這方面的指導經驗相當豐富,相信一定能夠好好帶領各位更上一層樓,非常抱歉,由於工作繁忙,我在此先行失陪,接下來就交給魯大人。」
魯侍郎連頭也不點一下。蔡尚書望著沉默不語,以幾近灰色的眼眸目光銳利的掃視所有進士的部屬,困擾的捋著短髭。
「魯禮部官大人,雖然由你全權負責,但他們尚未受封官職,所以希望你能手下留情,這群進士未來都將成為舉足輕重的高官能吏,務必請你謹慎相待。」
「我明白。」
魯禮部官的回應簡短到可用不屑一次形容,蔡尚書邊投以略顯擔憂的目光邊離開大廳。
接下來,魯禮部官再次環視在場全體進士,對著每個人送出打量的視線,當眼神停留在秀麗與影月身上的瞬間,目光轉為銳利。
「紅進士、杜進士,為何你們的官服看起來特別髒?」
「因為……」
「不準回嘴!一點教養也沒有,看來你們的自覺還不夠!」
「……對不起。」
「敢情你們把這裡當成雞舍了?好,等會兒我就分派適合的工作給你們兩個。」
即使說明由於公文所標示的時間有誤,加上遭到士兵追趕,不得已只好穿越庭院急奔而來等等這些理由恐怕也不可能被採信,於是兩人放棄辯解。
魯禮部官的語氣一如他的外表,冷漠不帶一絲情感。
「關於本年度新科進士第一甲二十名,在決定分發單位之前由身為禮部官的我負責監督,分派各位工作也是我的職責所在,我本身雖為禮部官,但也會將各位的表現逐一做成書面報告向吏部提出以供參考。」
大廳頓時一片譁然。向吏部報告——意即,他的評價很有可能影響未來所分發的單位與職務。進士之間的氛圍霎時丕變。
「在上榜考生之中躋身第一甲的各位將來均有可能成為國家核心,單憑身為現今陛下在位期間的第一批進士這一點而言,各位的一言一行可謂舉足輕重,因此,這次採用特別方案,在分發之前的兩個月請各位留在宮內。雖然沒有官職,但必須擔負各項實務工作,一個半月之後請各位針對這段期間歸納各自的想法予以呈報,呈報物件不是我也無妨,亦可以連署呈報,內容與形式不拘。」
詫異的耳語此起彼落,充斥在整個大廳。
方法想平息這陣喧譁,魯禮部官踩著響亮的腳步聲。
「——此外,每天早晨卯時六刻(七點)在這個大廳舉行朝會,確認工作內容與結果,絕對不準遲到。」
魯禮部官從懷中掏出公文。
「接下來我要宣佈各位的分發單位與職務,詳細內容記得向你們的所屬單位詢問。」
於是他開始高聲朗讀公文。
「禮部的魯禮部官大人啊——」
矗立於御花園一隅的高樓頂端,霄太師與宋太傅正一同舉杯酌飲。霄太師同時在這個特別的地點為缺席的亡友擺了一個酒盅。這個習慣一年以來均不曾改變。
俯瞰全體進士集合的宮殿,霄太師咯咯發笑。
現在這群年輕的進士大概已經吃到苦頭了吧。
「想想也好久沒聽到那個謠言囉。」
「在上司面前阿諛奉承,私底下以教養為名虐待新進官員——以及年過五十好幾,卻只是個虛有其表的高官,一個不高興就欺負菜鳥洩憤——一成不變的謠言,反正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流傳出來。」
宋太傅把盞一飲而盡。
「這叫試金石嗎?」
「不可或缺吧。」
霄太師饒富興味的回應。這麼多年不曉得看過多少次這個表情,宋太傅暗地嘆了口氣,微微搖首。
「名劍在鑄造之際也需要經過不斷重擊敲打以測試其極限,不過他也差不多可以功成身退了吧。」
「等到春季除授大殿的時候就看陛下如何決定了。」
李樹花瓣隨風飄散,輕輕飛沾在霄太師的酒盅裡。
「呵呵……兩個月後有好戲可看了。」
「對了霄,你是不是應該解釋清楚那個出席在這裡的男鬼是怎麼回事——」
「咱們來比酒量,你贏了我就聽你的,只是還沒分出勝負。」
「……還不等分出勝負,廚房的酒就先被一掃而空額!我剛剛去了一趟廚房,尚食官長氣惱的連一罈也不肯給,況且跟你比酒量從來沒有分出勝負過!」
「那就表示,以後還可以繼續挑戰呀。」
霄太師舔舐著酒盅杯緣,眯細雙眸。宋太傅無可奈何地瞅著損友。
「你這個老奸巨猾!年紀一大把了還是改不了!」
「你也是一大把年紀了,肝臟還很健康嘛。」
霄太師喜孜孜的將沾有花瓣的酒盅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