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距離貴陽尚有十數里之處,一名滿臉鬍髭的男子接獲傳令使的信件,瀏覽過內容之後不禁挑眉。騎在馬上的同行少女見狀也隨即面露不安的深色。
「燕青大人,請問發生何事?」
「嗯——呃、沒什麼、我只是想到今天一定要刮鬍子才行——」
「……那張肖像畫是……」
「這個啊,就是提醒我如果發現這個人要幫忙捉拿,話又說回來,香鈴姑娘你表現得真的很好,接連星夜兼程趕路連男人都覺得吃力。」
「前去回見自己曾經企圖殺害得物件,你不會感到害怕嗎?一般都是能避多遠就避多遠。」
「……您說話真是毫不留餘地。」
雖然平時都是擺出一臉隨遇而安得笑容,但他對於重要的事情從來不打馬虎眼。無論面對的是女子或小孩,總是真誠相待。名喚香鈴的少女在與他一同展開旅程的這一個月時間裡,已經對這一點了解到幾近透徹的地步。
「……我是害怕,但是,我不會再逃避了。我已經向大夫人——還有我自己發誓,絕對不要再逃避自己做過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我對秀麗小姐……」
望著嚥下語尾的香鈴,燕青苦笑道:
「你喜歡小姐,對不對?」
「……現、現在的我沒有資格談論這件事。」
侍奉毫不知情的貴妃秀麗的那段日子真的過得很快樂、很幸福。甚至可以讓她忘卻收容並撫養、善待自己的茶太保分離那種寂寞痛苦的心情。她很願意一輩子侍奉秀麗小姐,她是由衷如此認真認為——然而……
為了茶太保,香鈴決定暗殺秀麗——而且實際下手過數次。
自己無情的背叛了秀麗對自己的親切與好意,直到現在仍然持續著。在親口對著毫不知情的秀麗說出真相之前,香鈴的背叛會持續下去。
「我一定要……往前邁出步伐,我已經準備用一輩子贖罪,因為我所做的事情必須付出這樣的代價。」
「說的也是,就算秀麗小姐肯原諒你,你仍然必須這麼做,無關乎對方原不原諒,犯下的罪會跟隨自己一輩子,永遠無法抹消,所以無論對方的想法如何,你都不得不揹負這個罪名,這是面對自己的必然結果。」
他真的是絲毫不留情面,不過香鈴也因此鬆了一口氣。自己每每想要逃避的脆弱內心,總是被他及時挽回。現在的香鈴,並不需要任何安慰的話語。
「好,咱們正午之前必須抵達王城,再加把勁吧!」
「是!」
香鈴抬起小臉。
「鳳珠——你、你看這個!」
慌張到甚至沒有注意自己不小心說溜了名字。景侍郎衝進尚書房。
「小秀跟杜進士一起聯署,他們提前半個月交出魯禮部官大人提出的作業。」
假面長官不發一語翻閱遲來的檔案。景侍郎感動至極的發出喟嘆。
「沒想到你逐一打散的檔案——他們能夠整理得如此井然有序。」
「不僅如此,他們還從其它部門蒐集證據,藉由擦鞋跟打掃茅房聽來得傳聞加以推敲,看來已經把確鑿的證據全部蒐集齊全了。」
假面底下的他泛起微笑,景侍郎很清楚這一點。
「這些證據可以直接使用,全部拿到朝議上報告吧。」
「鳳珠——我、我好感動。——」
「你哭什麼!」
「你加重小秀他們的工作量之際,我一直偷罵你是死沒良心、不是東西、冷血假面男,現在我收回。」
「……我會好好記住。」
黃尚書的語氣如同暴風雪一般,不過有著十年以上交情的景柚梨紋風不動,興高采烈的繼續說道:
「不曉得他們被分發到哪裡?可能還是吏部吧?不過咱們絕對要爭取到至少一人!」
黃尚書經過頃刻無法判別反應的沉默之後輕嘆一聲。
「……到時再說吧,好了,差不多該準備了,今天可是一決勝負的重要日子。」
「小姐,該起床了。」
「唔啊……?」
被搖醒的秀麗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就在腦袋清醒之際,整個人跳起來。
「唔哇!什麼時間了?現在是什麼時間了——!?糟了——來不及了!」
「您大功告成之後就睡著了,請放心,所有檔案已經送交給陛下,接下來只需小姐親自前往,時間非常充裕。」
「呃?啊?是、是這樣……這樣嗎?」
「是的。」
完全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秀麗攲斜著頭努力回想昨晚的情形,靜蘭則把一個香奩擺在她的眼前。
「蝴蝶姑娘表示有事要出門一下,為無法為小姐送行感到抱歉,接著提到這個,所以我按照蝴蝶姑娘的吩咐,從府邸把這個拿來。」
遞到眼前的精緻香奩之中,擺放著全套化妝用品,這是蝴蝶贈送的禮物。當時是在及第之前所收到的賀禮,但一直收著並未開啟。
「化妝是女人的戰鬥服。」
秀麗想起美豔妓女的口頭禪。開啟香奩,裡面放了一張摺疊的小紙條。
「——」
秀麗微微一笑,接著拿起許久未曾碰觸的化妝用品。
「……你知道嗎?姑娘家化好妝之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哭。」
見靜蘭微側著頭,秀麗徑自說下去:
「再淡的妝只要一哭就會變成大花臉,所以聽說有些姑娘家再面對說什麼也不能哭的場合也會化妝,這是蝴蝶姐告訴我的。」
這,就是戰鬥服。女人在絕對不能讓步之際的鎧甲,目的在於讓自己一直抬頭挺胸。
秀麗當然喜歡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而她認為這對處理政務並沒有什麼作用,當她一腳踏進清一色男人的世界,看起來已經相當特殊醒目了。
因此才將珍貴的禮物收藏前來。
「我錯了,無論化不化妝,我還是我,不會改變。」
秀麗希望眾人能夠認同包含女性部分在內的自己。一方面是因為若想變得跟男人一模一樣,無異是緣木求魚,而且另一方面她也無意這麼做。
只是身為女人這一點一再遭到否定,反而很容易忘卻,忘卻不應該忘記的事,忘卻打從一開始自己根本沒錯,忘卻自己沒有理由受到歧視。
「不要忘了身為女人的本分。」
秀麗不禁想起蝴蝶簡短的一句話。
身為女人是一件光榮的事。即使與男人站在同一個舞臺上,你仍然不可能變成男人的!蝴蝶曾經如此說過。
「我決定化妝。雖然靜蘭你說過想哭的時候就找你,但我不會哭的。」
靜蘭面帶微笑,現在的他已經能夠直接面對這句話了。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在一旁默默支援,讓小姐不再哭泣。」
花苞開始綻放。
一直以來細心呵護、無可取代的小花,開始憑藉一己的力量綻放。
不過,他可以繼續守候、扶持著這朵小花。可以繼續留在她的身邊成為盾、成為劍,以保護她不受隨時可能侵襲而至的暴風與大雪。於是靜蘭做了選擇。
「……靜蘭,你怎麼會這麼簡單就明白我想說的話?」
他選擇繼續留在這朵小花的身邊。保護這朵即將在不久的未來綻放出美麗花朵的纖弱野花。
「……時候不早了,動作再不快些會來不及的。」
靜蘭微微一笑。
一旁熟睡的影月冷不防坐起身來。
朝議於正午之前舉行。因為有些議案遠比秀麗的事情來得更為重要,必須先行處理。
相較起審查大會,或者道聽途說的新科進士國試舞弊的審議工作,嚴格說來趕緊恢復突然停止運作的城下與城內機能,才是事態嚴重且為當務之急。
一進入議程,整個會議馬上為了討論城下解決方案而陷入一團混亂。
「這真是前所未聞。」
「即便是紅氏一族,做事好歹應該懂得權衡輕重。」
「現在該如何是好?萬一這個狀況持續下去——」
「要不要委託藍家幫忙收拾?」
眾人目光頓時全數集中於隨侍在國王身旁的楸瑛,下一刻立即被其他官員駁回。
「不可能!不能讓藍家的勢力繼續坐大!」
「可是其它家族有能力平息嗎?」
「不、重點在於必須探究其中原因為何——陛下!」
面對眾臣的視線,劉輝冷靜答道:
「仔細想想不就可以馬上明白箇中原因了嗎?想必眾卿已經有所聽聞,紅吏部尚書大人此次在毫無任何憑據的情況下,遭人以莫須有罪名加以軟禁,另一方面在孤不知情的狀況下,有人擅自動用十六衛下階部隊。雖然當下立刻前往斡旋,但費勁口舌勸說,紅尚書大人就是不願現身,這便是此次騷動的主因。孤認為情有可原——與藍家齊名的名門中的名門、紅家宗主遭到非法軟禁,且不論紅尚書大人,也難怪向來自尊心高傲的紅氏一族會反應如此激烈。」
在場驀地籠上鴉雀無聲般的沉默。
「紅尚書大人……是紅家宗主……?」
此時傳來一個洩了氣的聲音,雖然只有一個人不小心說溜了嘴,但想必有更多人在內心嘀咕著同一件事。
其中,有個人汗如雨下。不知何故府邸被一群面相兇惡的男子團團包圍,原本企圖趁夜遠走高飛的計劃受挫之後不得不出席這場會議的這名男子,坐在一旁靜關事態發展,臉色慘白到似乎下一秒隨時可能昏厥。
「……呼嗯、沒想到高層官員之中也有不少人毫不知情。」
見大臣們的反應,劉輝略顯訝異得喃道,接著轉向身旁得絳攸。
「李侍郎不在話下,其他應該多少有人知情吧?黃戶部尚書大人,您知曉嗎?」
劉輝出言試探,假面尚書一語不發的頷首。
「身為藍家直系一份子,藍將軍應該也知情吧?」
「是的,微臣曾經耳聞家兄們提起黎深大人繼任之際的事情。」
「蕭太師,您呢?」
「這個嘛、他當時繼承家業,大約實在十四、五年前左右的事情吧。」
捋著花白的鬍鬚,蕭太師氣定神閒的應道。這些人的回答讓室內空氣漸漸轉冷——直到此時,眾人才終於打從心底明白事態的嚴重性。
劉輝以目光掃視,一望見蜷縮在大几案一角的人影隨即出聲喊道:
「禮部的……蔡尚書大人,你怎麼了?」
蔡禮部尚書福泰的胖臉上冒出無數粘汗。
「嗯?你怎麼抖個不停?」
「……沒、沒事……只是被這麼嚴重的事態嚇了一跳。」
「這麼說來,尚書大人也不知情囉。」
蔡尚書接連不斷的以絲絹手巾擦拭汗珠。
「是、是的、怎麼可能……微、微臣完全不清楚……」
「……說的也是,否則也不會做出如此愚蠢的舉動。」
國王的語氣倏地轉為如鞭子一般銳利,在場眾人詫異的望向蔡尚書。
「陛下,您怎麼突然說這些…微臣完全聽不懂——」
「孤又沒指名道姓是你。」
蔡尚書啞口無言。絳攸蹙起眉心,揉著太陽穴。對於太過輕易露出馬腳的蔡尚書感到可悲。
「或者你知道什麼內幕?」
「不,沒有,絕對沒有。」
「是嗎?孤記得你當初曾經強烈反對擢用女官員。」
「當時幾乎所有人都反對啊!更何況說到這一點,最有嫌疑的反而是——魯禮部官大人才對吧!」
位居高位卻未擔任要職的魯禮部官是無法出席這場朝議,於是蔡尚書趁機借題發揮。
「大家都知道他一直在找紅進士跟杜進士的麻煩!簡直是把他們當成眼中釘一樣——尤其是紅進士!想來他一定跟擔任其監護人的紅尚書大人之間有所嫌隙!」
劉輝從容不迫的答道:
「魯禮部官大人嗎?他倒不反對女官員,何況他與紅尚書大人之間並無嫌隙,而且很難能可貴受到紅尚書大人的賞識。」
「什麼——?」
不給對方思考空間,劉輝接連說個不停。
「此外,你明知部分新科進士受到不平等待遇,為何不制止部屬?據說彩七家出身的碧進士遇到相同狀況,你倒是及時出面袒護。」
「這、這是因為,微臣聽說這是一種慣例!」
蔡尚書似乎完全察覺不到這個回答根本不成理由。
「也對,是一種慣例沒錯,魯禮部官大人向來會‘特別開照’潛力雄厚的人材。」
劉輝以統治者的表情笑了。
「瞧瞧在場所有人吧,經過他嚴格訓練的人,現在坐在哪個位置?」
正為了出人意表的發展而訝異不已的景侍郎,恍然大悟的望向黃尚書——這麼一提,道也沒錯。
紅黎深是吏部尚書,黃奇人是戶部尚書,李絳攸與藍楸瑛年紀輕輕便位居高官重職,並且晉升成為國王親信——
景侍郎可以明顯感覺得出,面具下的黃尚書正靜靜微笑著。
離宮一隅,黎深舉止優雅的傾倒茶壺,同時望著眼前的人竊笑起來。
「您那時,就算對我也是毫不手下留情,重挫了我的銳氣。」
望著佯裝不知城下、城內的騷動以及官員們目前正焦頭爛額、四處奔波的情形——而且主因在他身上——悠然自得坐在雅緻的椅子上,過得比王公貴族來得更為愜意舒適的黎深,魯禮部官向來平板的表情上,難得眉間刻出紋路。
「……您的銳氣沒有那麼脆弱到足以被我重挫,紅尚書大人,請問您要在這裡待多久——」
「待到我高興為之,魯禮部官大人,請用茶。」
「嫌別喝茶,請趕快出席朝議吧,我是聽傳話的小廝告訴我說,如果有我作陪,您就願意出席,所以我才來到這裡,不知城下城內現在是什麼樣的情況——」
老實說,泰然自若的接受宮女服侍的黎深,看起來比國王更像國王。
「我懶得管那麼朵,我對這個國家跟國王一點興趣也沒有,況且,好歹也該讓坐在王座上的那個乳臭未乾的小鬼多多瞭解民間疾苦。」
「……只有你不能說這種話吧!?」
迄今從未說過「我錯了.對不起.我會反省」這三句話的紅黎深才是比較需要多去了解勞心勞力為何物,魯禮部官暗地如此心想,尤其是現在。
「話雖如此,我從來不隨便打誑,既然有您作陪,那我就出席朝議吧。」
「事不宜遲。」
「請坐下吧,能夠與冥頑不靈、不知變通的您如此單獨相處也是相當難得的經驗,在離開之前,我們先好好品茗一番,還可以順便聊聊往事。」
論魯禮部官再有耐性也不由得氣得全身發抖,不過薑還是老的辣。只見他輕嘆一聲,便再次往黎深前方的位子坐下。他心裡明白,倘若想把這位桀驚不馴、惟我獨尊的紅家宗主拉到朝議議場,一切順著他的意才是最快的捷徑。
黎深心滿意足的啜著香氣濃郁的茶水。
「不用擔心,茶裡沒有下毒,雖然當時聽到您派我去馬廄打雜,我實在氣得不得了,好幾次想把您暗中做掉。」
「……原來如此,難怪我時常感覺到有殺氣。」
魯禮部官不假思索喝起茶水來,黎深臉龐泛起難得一見的真心笑容。
「幸好我沒這麼做,事後我終於明白您真正的用意。也就是——在我入朝為官的那個時候。」
愈是年輕優秀的人材,愈容易在朝廷同流合汙。身後有王公貴族做為靠山的人往往會倚仗權勢、自甘墮落。欠缺靠山的人則容易被派閥所吸收而成為傀儡。
「您的嚴格指導讓新人培養出對自己的自信心,也對朝廷勢力產生抵抗力,此外也藉此展現新科進士的優秀能力,讓高層不敢輕忽怠慢。因此您所做的事情表面上看起來嚴苛到不通清理,無論在我跟奇人、鄭大人那時,或者絳攸與楸瑛那時都是一樣。」
「……」
「乍見是踐踏人格的工作場所,其實是瞭解官員們真實一面的最佳地點,清理茅房、擦鞋、洗碗、掃馬廄可以讓我們徹底看清官員們的真面目,因為來到這些地方容易使人心情鬆懈。當時多虧我被派去掃馬廄,才得以掌握許多官員的把柄,直到現在仍然非常受用。」
「……一般新科進士不會有這種想法。」
魯禮部官一臉慍怒,黎深呵呵輕笑,並揮開摺扇。
「狀元杜影月年紀太小,又沒有任何靠山,秀麗年紀很輕加上又是個姑娘家,這兩人光看就可以想見一定會遭人歧視打壓。」
因此魯禮部官為了證明這兩個人才能出眾,便當著大庭廣眾分派大量工作給他們,讓眾人見識到他們將工作處理得有條不紊得情形。並藉故在眾目睽睽之下予以嚴厲斥責,讓大家目睹他們依然堅持到底不肯放棄得模樣。一切全是為了讓那群打從一開始徹底否定他們得官員認同他們。
「一些無法吃苦耐勞或是企圖賄賂得進士,您會立刻放棄這些人並減少他們的工作量。做法固然苛刻,卻是磨練一個人最有效的方式。朝廷高層向來視您分派多少工作給什麼人,藉以判斷此人能否成為未來的能吏。」
「……過獎了。」
「哪兒的話,只要我或奇人一句話,您隨時都可以升遷,任何職位任君挑選。」
興許是終於做下了決定,魯禮部官甚至多要了一杯茶。
「……我很滿足現狀,先王陛下曾經親自低頭向我懇求,認為朝廷需要像我這樣的人,而如今,先王陛下的公子也親口告訴我說一切由我全權負責。得知一國之君對自己付出全副的信賴,感覺非常好,見到自己的學生好比您現在功成名就,我也感到十分驕傲。」
魯禮部官靜靜笑道:
「……今年,是值得期待未來發展的一年,尤其是年輕進士只見非但不會互扯後腿,甚至懂得同心協力、彼此幫助的道理。如果他們能夠長久在朝廷服務,至少在現任陛下的治世下想必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陛下自登基以來就是一位幸運的國王。」
「國家有了像大人您這樣的優秀人材才是最值得慶幸的事。當我們知道每天偷偷送來點心、肉包、茶水的就是大人您的時候差點沒嚇壞。」
「……您還滿肚子牢騷抱怨說:‘這包子怎麼做得這麼醜!’」
「哈哈哈……原來您聽到啦?不過,包子我全吃光了。能夠讓我一聲不吭,吃完醜不啦嘰的包子,到目前為止只有三個人而已。您總是什麼都不說,在我看來,您這輩子的官運實在很差。」
「……請您不必對我太費心。」
「——陛下他有意回報您長年以來的貢獻。」
魯禮部官臉色驟變,黎深硬是把忍不住站起身來的年近半百的官員拉回座位,並笑容可掬的表示:
「您剛剛說過:‘願意與我一同出席朝議對吧’?」
「……我……我只要留在目前的職位就夠了……」
「您若不去,我也不走,反正對我來說無關緊要,不過假如接下來城下機能因此‘全部停頓’的話,身為事件主因的您難道不會感到良心不安嗎?」
「您、您是在威脅我嗎?」
「威脅?我只是以人事主管的身份採取正當的對策讓人材的配置達到最佳效率,您待在那個秉持名門至上、頂上無光、滿身肥油、一肚子算不上黑水的灰水的尚書大人手下實在太不正常,在現今人材短缺之際,怎麼可以分配到那種部門平白浪費時間。」
「…………………………………栽、栽培新科進士怎麼會是浪費時間!」
「您真的這麼百般不情願嗎?不過讓您到陛下身邊也的確事可惜了,啊啊對了!您要不要前來敝府擔任總管?想必您一定有辦法大力磨練我那任性胞弟,好好矯正他的個性。」
魯禮部官立刻讓步,如果要他擔任這位紅尚書的總管的話……
「那我與您同行……」
黎深露出由衷失望的表情,不過隨即整頓好情緒,優雅的起身。
「那麼,按照約定,我們可以出發了。」
隨手疊好摺扇,黎深緩緩踏出步履。
蔡尚書即便被逼得走投無路,仍然在做垂死掙扎以期死裡逃生。
「……也、也就是說、陛下……微臣真的完全不知情……重、重點是、無論出於任何理由,都應該先把導致王城半數機能完全停頓的紅尚書大人捉來治罪首要工作!」
「此次事件並非紅黎深親自下令,最重要的是,非法軟禁官拜尚書的朝廷官員,以為‘無論出於任何理由’一句話就想敷衍了事嗎?」
「這……」
「好了,先轉移一下話題吧——黃尚書大人。」
點了點頭,黃奇人站起身,將謄寫好的檔案傳送給眾朝廷高官傳閱。
「現在,請各位看看這份檔案,是否有任何發現?」
透過面具所傳出的混濁聲音靜靜落在整個大廳。戶部負責掌理全國財政,傳送給眾人傳閱的檔案是有關於國庫公費的收支報表。看過報表的官員們漸漸傳出宛如漣漪般的騷動,似乎是代替眾人發言,霄太師嗤笑一聲。
「……看來,禮部的雜項支出真是可觀吶。」
黃尚書頷首。
「自數年前起,禮部開始要求增加預算,然而照理說來禮部應該沒有這麼龐大的開銷,於是這次趁著新王陛下登基之際,全面加以徹查,結果就是這份報表。與其說是雜項支出,應該說是令人費解的支出名目非常之多。」
杵再原地的蔡尚書臉色白得像張紙。
「另外還有一件值得玩味得報告,每年禮部為服務國試及第得考生,均會免費派出快馬前往考生得家鄉通報上榜喜訊。據說今年狀元及第得杜影月連同八十兩俸祿一同交給快馬送回,結果他家鄉的人卻連一兩也沒收到,請問這究竟是在怎麼一回事呢?蔡尚書大人。」
「……可能是快馬使在途中弄丟了,再不然就是被偷走了。」
「哦?您的意見頗有意思。」
見長官回過頭,景侍郎隨即取出一隻木盒示呼應,盒裡的內容是……
「這就是問題的八十兩銀子,每年均會依照慣例贈送給狀元及第的考生,兼具祈願與祝福之意,今年最新鑄造剛出爐的一號到八十號全新銀幣。」
蔡尚書當場啞口無言。
「這數年來,戶部陸續接到獲贈俸祿的進士們的申訴案件,表示俸祿並未寄達鄉里或者寄達的金額較當初寄送時短少,希望能夠再次補發。而且受害者全是委託禮部的快馬寄送,由於多數進士家境富裕,許多人往往沒有發覺俸祿被偷,即便察覺了也不會前來申訴。然而,倘若有人非法侵吞國庫公款,絕對不能加以輕饒。」
只有不知內情的地痞流氓才會把主意動到尚無年資與職稱的新科進士的俸祿上,不過以地痞流氓單槍匹馬的作案方式來看,被害件數實在多得離譜,而且更奇怪的是每年數量仍然陸續增加,被偷的俸祿也不見流到黑市的行跡——與其說是外界的犯罪,不如視為內部的惡行比較合乎邏輯。此外……
「俸祿失竊案件頗傳是從大人您擔任禮部尚書之後才開始的。」
「…………」
「於是,今年特地向藍將軍商借人馬,各自跟蹤負責快馬送件的禮部官,即使真有人中飽私囊,至少也要查出究竟是落入誰的口袋當中……現在,請各位猜猜這些禮部官懷抱著鉅款進入了誰家的大門呢?」
蔡尚書肥胖的身軀顫顫巍巍站起來。
「——我是冤枉的!!」
「我尚未說出對方是誰呢。」
假面尚書語氣淡然,蔡尚書則口沫橫飛的極力辯駁。
「我也有話要說!黃尚書大人!我才想請教您為何一直戴著面具?既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為何能夠晉升到最高階的官位?從來沒有聽過如此荒謬的事情!」
一群熟知黃奇人「真面目」,資歷較久的官員忍不住心驚肉跳,將眾人動搖的喧譁誤認為同意的蔡尚書更是得寸進尺大加指責黃尚書。
「有人能證明你這個黃尚書大人不是某個莫名其妙的人戴起面具假扮的嗎!?搞不好,你只是冒名頂替,真正的黃尚書大人早就被你殺害!假如你自認問心無愧,現在!立刻摘下面具現出你的真面目來!!」
空氣頓時凝結——在場所有認終於瞭解到他完全不適任禮部尚書這個職位。蔡尚書一點概念也沒有,而且他也從不試圖去了解,無論是黃奇人、紅黎深或者他的直屬部下魯禮部官的事情。
黃尚書發出一聲即使隔著面具也聽得見的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