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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茶都遙想 第四章 商業都市·金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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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擔心,我可是輔佐你的副官,一定會想辦法救你的,影月,你該不會開口叫我不必救你吧?」

「……不會。」

「這個答案滿分。好-好保護香鈴小姐哦。」

燕青豪爽一笑,瞑祥則意興闌珊的冷哼一聲。

「愚蠢的東西,少了棍棒的‘小棍王’能夠做什麼?」

靜蘭單手抽出長劍,重重逸出一口氣。

「……愚蠢的是你,瞑祥。你完全不瞭解燕青,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最壞的選擇。」

彷彿被飼養的狗咬了一口,瞑祥臉上浮現不快的表情。

「哼嗯……看來我必須再好好調教調教你,‘小旋風’。」

靜蘭即使面對瞑祥,依舊紋風不動,不再動搖。

「有種就試試看!」

瞑祥打出無聲的暗號,「殺刃賊」一同撲上前。想像著事先下令第一個格殺勿論的燕青首級飛上半空的畫面,瞑祥笑了。豈料——身首異處的是他那群從四面八方撲上前去的手下。

「什麼……」

見瞑祥錯愕不已,靜蘭則冷冷笑道:

「這小子最拿手的絕活就是格鬥——意即空手搏鬥。你不知道嗎?燕青之所以以棍棒為武器‘全是因為能夠此減低空手之際的殺傷力’。你要這個人扔掉棍棒,等於是自殺行為,瞑祥。」

「噢噢、感謝您的誇獎。」

「野生動物本來就不需要使用武器。」

「……看來比唯唯諾諾的應聲蟲等級來得高一些,那就不追究了……」

燕青一邊說笑,一邊不斷以一擊打昏賊人。

然而瞑祥的反應也很快,他立刻以劍抵住影月與香鈴的喉嚨。

「計劃變更,不想他們被殺就不準再往前一……」

步!還來不及說完的瞑祥臉頰受到撞擊,瞬間整個人撞上地板。

靜蘭與燕青的視線迅速掃向意料之外的闖入者,同時瞠大雙眸。此人不知是何方神聖,穿著一身誇張花俏的打扮。

唯一識得此人的影月,在看見姍姍來遲的新進參戰者的模樣,也啞口無言的抬起頭。

「呃……龍蓮大哥?你怎麼會來這裡……這、啊啊該不會是!」

影月的腦海立即浮現官印跟玉佩,龍蓮則一臉嚴肅的頷首說道:

「沒錯,我是特地前來救助知心好友之二。」

「……多謝你。」

俐落的割斷影月與香鈴身上的繩索,龍蓮冷不防往影月的腳下一掃把他絆倒。咦?就在影月睜大眼睛的霎時,口中被灌進某種物體。察覺到流進喉嚨的灼熱液體究竟是什麼之際已經太遲了,影月把小瓶子裡的酒喝得一滴也不剩。

影月整個暈厥過去。香鈴眼見這個突發狀況不由得大吃一驚,哭喪著臉扶起不省人事的少年。

「你、你做了什麼!?」

不過龍蓮似乎完全聽不進她說話的聲音。視線忽地巡掃四周,宛若拋布袋一般扔出剛剛才從當鋪取出的寶劍。

靜蘭連忙接過迎面拋來的寶劍。

「你、怎麼會有這把劍!」

「受另一位知心好友之託,趕快把事情了結,秀麗很危險……」

很有可能——龍蓮正準備繼續說完,靜蘭一聽見秀麗的名字,隨即電光石火的速度抽出劍,往前躍出一步來到瞑祥面前。

靜蘭毫不遲疑的一劍劈下,瞑祥縱身一跳勉強閃過。

「‘小旋風’你這愚蠢的東西,你以為你贏得了我嗎?」

靜蘭完全不理睬這番話,只對著佇在身後的同伴說了一句:

「燕青,可以嗎?」

「當然,我已經取了晁蓋的性命,他就交給你吧。」

這一瞬間只見劍光疾走,瞑祥的雙手雙腳被砍飛。瞑祥變小的身軀噴著血花,撞上牆壁。

「唔唔……怎麼可能?」

逐一打飛一擁而上、迎面撲來的嘍囉,燕青面露苦笑。

「所以才說你笨嘛,瞑祥!這也難怪十四年前不在場的你會不知道這件事,當時殲滅晁蓋的‘殺刃賊’之人就是我跟靜蘭,憑你怎麼有辦法打得贏這小子?」

「唔……」

嘔出一灘血,紊亂的氣息之中,瞑祥仍然目中無人的笑了。

「這些……全部……都是一場鬧劇,‘小旋風’、‘小棍王’……晁蓋頭目、我……甚至‘殺刃賊’……到頭來,都是被那個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工具……本來一開始只想當成凱子來使喚……結果反而……是我們……那個、聰明得令人害怕……的……「

「你說什麼——」

體內的血液不斷流失,瞑祥依舊說個不停。

「哈……因為那個人、一……向對權勢毫無野心……所以一直沒有人、察覺到……然而、現在不同了、那個人命令我殺了……他的兄長。因為他想、得到某樣東西、所以需要茶家宗主的地位……哈哈……茶州總有一天、會成為那個人的……玩具……——」

語尾急速中斷。燕青與靜蘭眼見瞑祥嚥下最後一口氣,臉色略顯蒼白的四目交接。

「——去看看就知道了,我會好好教訓一下這些傢伙。」

隨著這句話抬頭一看,表情丕變的影月渾身散發著酒味佇立原地。

仔細一瞧,龍蓮也一臉無趣的以手上的鐵笛打倒逃竄的賊人。一開始打飛瞑祥的這支鐵笛除了當做演奏樂器之外,還包括了這項功用。

「我本來是不喜歡插手這些世俗塵務的,不過因為已經答應了知心好友,一旦接下這個工作我就必須把它完成。另外,我也會負責處理善後,把這個毛躁小子影月一起帶過去,放心好了,走吧。」

語畢,靜蘭與燕青立刻不見蹤影。

「……我不是影月,我是陽月。」

見頭目三兩下就被打敗,賊人隨即作鳥獸散,「陽月」攫住其中一人的衣領,二話不說一拳將對方打飛,口中不斷嘟囔著:

「可惡,認識影月以後,老是在當濫好人,氣死我了!」

「糟糕!差點就忘了鴛洵老爺子!!」

一邊在路上快步奔跑,燕青不停咬牙切齒。他回想起十四年前,在殲滅「殺刃賊」之際——當時的委託人鴛洵臉上稍縱即逝的表情。

「事情真的結束了嗎……」

多加小心!在他就任州牧之際也如此提醒,而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王八蛋!鴛洵老爺子你當初講清楚不就得了!我那時可是州牧耶!為什麼不至少對我發牢騷說‘那小子的優點恐怕不只長相而已’諸如此類的!害我完全沒有發現!」

「大概是認為跟你講了也無濟於事吧。」

「反正我就是笨!還比不上唯唯諾諾的應聲蟲!」

「一點都不錯!」

與燕青並肩奔跑,靜蘭故意說出口是心非的反語。別說天生具備人性觀察能力的燕青,即便是在王宮磨練出超乎常人嗅覺的自己也絲毫沒有察覺對方的滿腹壞水。那個一直以來將‘金玉其外,敗紊其內的敗家子’形象扮演得天衣無縫的男子。

——朔洵!!你這混賬東西、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那是茶本家二公子的名字。

的確是隨便問個路人,每個人都知道怎麼走。

因為「菊公館」是金華相當有名的府邸。

秀麗在全金華建築最氣派且佔地寬廣的府邸門前停下腳步。名稱職「菊」,但不知為何光鮮亮麗的門扉之上所雕刻的是與菊花完全不同的徽章。沒錯,那是無論任何商人都嚴禁使用的、茶家家徽「孔雀繚亂」——

「——啊、歡迎你來。」

在盡頭的房間等待秀麗的是一名不再熟悉的青年。

端麗的美貌、優雅的舉止與聲調,秀麗還依稀記得。只是,他已經不再是秀麗認識的那個人。

「……我按照約定,抽空前來向您辭行了。」

他淺淺一笑,悠然自得的走上前。冷不防伸出手,抬高秀麗的下巴。

「好可怕的表情,明明說過不要對我那麼冷淡的嘛。」

燦爛的笑容讓人感覺與原本的「千夜」不太一樣。

「我感到驚恐萬分,自己竟然愚蠢到對於琳千夜這個名字完全沒有起疑,甚至全商聯的介紹——我都沒有詳加查詢。」

語氣不由得轉為僵硬。這名曾經是千夜的男子輕笑起來。

「沒有辦法,琳家的小孩眾多,最出名的只有身為大商人的一家之主而已。由於他是個做事認真牢靠的大好人,只要有了琳家正式的介紹信,論誰也不會懷疑。琳家雖然沒有千夜這個兒子,不過幾乎無人知曉這件事。反正被拆穿了也無妨,所以我就隨意拼湊出一名字,但事實上我還蠻滿意的。因為千夜跟我的名字意思是一樣的。千之夜——我是在朔日的夜晚出生,不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我嗎?對了香鈴,我們約好了,我以僱主的身份,在抵達金華之後希望你親口告訴我你的本名。」

秀麗以挑戰的目光瞪視眼前的男子。

「如果我說了,你也會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嗎?」

「哎呀,不然我先說好了,既然是你未婚夫的名字,不好好記住可就傷腦筋了呢。」

——聽到在耳邊細語的名字,秀麗閉上雙眼。這一瞬間,曾經一同旅行的那個放蕩少爺已經消失無蹤。站在眼前的是手段兇殘的智慧犯罪者。

「……我比較喜歡琳千夜少爺。」

「我好傷心,你討厭朔洵嗎?我可是很喜歡你呢,快告訴我吧,已經約好了。」

在催促之下,秀麗咬著唇瓣,不知為何感覺開口十分沉重。

聽見以斷續的聲音好不容易說出口的名字,朔洵臉上浮現滿意的笑容。

「啊啊、你果然不適合香鈴這個名字,紅秀麗聽起來好太多了。美麗動人又英氣勃勃,非常符合你的感覺,你自己不這麼認為嗎?」

「我不喜歡一個派遣盜賊偷襲一個無辜家族的人成為我的夫君。」

朔洵開心的笑出聲來,並未加以否認。

「這一次,祖父大人總算第一次幫了我一個忙。多虧他命令我娶你為妻,我才會特地去見你。否則我對身為‘紅家直系長千金’又是‘茶州州牧’的女人是完全提不起興趣來的。」

「你——打從砂恭見面之初就是有計劃的行動——」

彷彿喉嚨深處整個堵住,可以明白聲音不停顫抖。她居然會有這麼大的勇氣——瞭解真相。與這個人共度的一個月時間猶如砂礫般不停坍塌——事實為何如此不堪。秀麗緊握在胸前合十的雙手。

「沒錯,派遣捕役前往捉拿燕青一行人的也是我。那個人一定會留下你一人,我一直在觀察一名從小到大一直生長在籠裡的姑娘家被單獨遺留下來之後究竟會做何打算,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在我的意料之外。」

當秀麗完全不哭也不鬧,以穩健的步伐走出客棧,他只覺得不可置信。而且可以在如此短短時間振作精神,頃刻之間便想出可說是唯一一個保證安全無虞的做法。同時在接獲秀麗正在路上的店家與店老闆針對二胡的價錢討價還價之際,他頭一次希望親自前往見她一面。

「為了一把只不過值五兩銀子的二胡居然可以喊到一兩銀子,果然是個市井不民。」

「……什、什麼叫‘只不過’——?你知道五兩銀子可以買多少米嗎!」

「不過,你擁有任何人也模仿不來的特質。」

朔洵以半看熱鬧的心態提出條件。完整演奏五首高難度的樂曲——而她的確表現得完美無缺。

「想必你不會知道,我一向很難找到能入我眼的事物。」

秀麗的出現,成功挑動了朔洵的心絃。無論是二胡——還是她。

「你讓我不再感到無聊,所以,我決定不殺你——沒錯,我原本是準備殺了你的。」

朔洵動作輕柔的撫觸秀麗僵硬的臉頰。

這個人是誰?可以滿不在乎的把殺人掛在嘴邊——同時面帶笑容的這個男人是誰?

「你正做一場非常危險的賭注,紅秀麗。一旦在做出選擇之際稍有不慎,恐怕現在不會活著抵達金華吧。你能夠安然度過我所設下的陷阱,讓我感到十分欣慰。多虧如此,喬裝成商隊的戲碼沒有白費功夫。於是我打算放過狀元以及真正的香鈴一條生路當做回敬你的禮物……不過,我改變主意了。」

「住手。」

溫柔的微笑,不知不覺轉變成妖冶的神情。

「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當我找到心目中的特別之人,我便不再優柔寡斷。」

朔洵修長的手指撥開貼在秀麗臉頰的髮絲,梳至耳後——順勢撫摸秀麗纖細的頸項。秀麗打了個寒顫,感覺氣氛愈來愈不對勁。

「看來,你已經成為我心目中的‘特別之人’了,單憑一個月下來讓我百聽不厭的二胡,對我而言已經是價值不凡。此外你還說過,要為‘一群心愛的人’沏茶,這讓我覺得非常不是滋味,因為人總是希望喜歡的物件只屬於自己對吧?」

頸子被鉗住,秀麗根本無法動彈。朔洵以一貫的動作摟近秀麗。不似外表的纖瘦,力道出奇的強大。

「真有趣,我最喜歡有趣的事物。到目前為止我從來不曾要求過什麼,不過在遇見你之後,卻是一點一滴的增加,所以我必須除掉我的兄長,現在這個時候我應該已經晉升到長子的順位了吧?」

順手拔下杏眼圓瞠的秀麗發上的花簪。以指尖梳理流瀉而一的長髮,享受著其中的觸感。

「在紅本家眼中,你是他們的掌上明珠。為了正面應付紅家的怒氣,至少我必須成為茶家宗主。以你的個性,即使我霸王硬上弓,你也不可能乖乖嫁給我吧……還是說,有這個可能?」

視野突然搖晃,不知怎麼回事,秀麗一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已經被壓在身旁的長椅。雖然對方並未用力,卻連掙扎也辦不到。「放心,我不會傷害你,我會很溫柔的。」聽到這句低喃,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秀麗的確很喜歡一同旅行的少爺。這一個月來,除了名字以外,他並未多做偽裝欺騙秀麗。只是如同研磨得光滑無暇的水晶一般,因為光線折射角度的不同而呈現繽紛的色彩。無論是開心聆聽二胡的他,或者是笑著談論殺人話題的他。

根本不可能識破,因為每個都是他的真面目。只是現在的他讓秀麗完全認不出來。

「當做在把玩……心愛的玩具嗎?很抱歉,無論你對我做了什麼,我都不可能成為你的玩物。」

秀麗的回答讓朔洵不知為何露出滿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現在什麼也不會做。原本企圖採取強硬的手段逼迫你留在我身邊,但這麼做很可能以後就聽不到你拉奏的二胡了。況且不知怎麼搞的,我希望你能沏甘露茶給我喝,所以我不會勉強你。」

說著要沏茶給一群心愛的人,少女的臉龐漾出「與眾不同」的笑容。

朔洵有生以來第一次對那群人產生不快的情感。

——這名少女,並非只屬於自己一人。

對於這個一直陪伴在身旁,每晚為了自己拉奏二胡,說起話來總是令人心曠神怡的少女而言,自己連稍稍分杯羹、讓她泡一杯甘露茶的價值也沒有。

二十九年來第一次發掘到的「特別」的少女,心中正想著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這一點讓朔洵感到十分不悅。於是他決定毀掉她心愛的一切事物。既然自己心中只有她一人,那她心中也必須只有自己一人,否則就太不公平了。

「如果我好好待你,你會泡甘露茶給我喝嗎?如果我溫柔對你,你會留在我身邊嗎?我從來沒有討好過別人,所以不太明白應該怎麼做。」

這番話不帶一絲懇求的色彩,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對方氣息的喃喃細語只是一個單純的問號。

「或是說,我每晚在你耳邊呢喃我愛你比較好呢?」

秀麗腦海回想起數個月前的事情。

「絕對不要忘記——孤永遠愛你。」

溫柔的話語。他說會永遠等我。

相同的句子為什麼會有如此截然不同的感受。

「你——並不愛我,根本不是這樣。」

「說的也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這句話向來與我無緣,不過,曾經說過害怕去愛人的你對這句話又瞭解多少?」

「——」

看來雖然嘴上說不清楚,但朔洵十分了解自己內心的想法。正因為了解,才出言嘲諷表示否定的秀麗。

「我只是難得欣賞一個人,希望對方留在自己身邊,專門泡茶給我喝,專門拉奏二胡給我聽,任何妨礙我的事物全部消滅殆盡。想要什麼就去爭取——其實,我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希望為一個人做些什麼,至於這種感情叫做什麼名字,我並不在乎。」

這番話充滿了無以倫比的自信,秀麗完全無言以對。

她不瞭解這種如同狂風一般的思緒,她只知道溫柔的感情。假如沒有站穩腳步,恐怕就會像落葉一樣遭到吞噬。

秀麗努力讓自己重新振作起來。

「……您、您為什麼會這麼喜歡我……我不記得我做了什麼啊?」

「就是啊,我也覺得很奇怪,只是,跟你在一起感覺得自在,我喜歡那種氣氛。」

朔洵笑容可掬。

「——你能不能專屬於我?我也會專屬於你,只要是你的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我會為了你而活,所以希望你為了我拉奏二胡、泡茶給我喝。」

動人的甜蜜話語不帶一句謊言,然而他的觀念與正常人截然不同。

「……那,如果我要把我關進牢裡您會照做嗎?」

「當然,我會很樂意把你關進以你為名的牢籠並把你套上枷鎖,你也可以鎖住我,前提是你必須只取悅我一人。」

「等到哪一天,你感到厭煩了就會逃獄嗎?」

朔洵但笑不語。當他逃獄之際,想必會把紅秀麗這座牢籠粉碎殆盡,而且連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因為他已經不感興趣了。

「對你而言,他人的性命與人生是供你消遣的玩具嗎?」

「沒錯,我對自己的性命與人生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只好把目標轉向他人。」

不過……朔洵伸出自己的左手抓住秀麗的右手。

「人這種玩具玩不了多久很快就會壞掉……你知道嗎?生命,只是生命而已。一旦一消失就會變得毫無價值可言。這方面你很堅強,無論遭到如何的破壞,想必也不會自行了結生命,所以我可以放心的跟你玩。」

從秀麗的角度完全無法捉摸他的想法。泛起彷彿面對全世界唯一的愛人之際的微笑,宛若對待易碎物品一般的溫柔碰觸,口中卻說出背道而馳的話語。

「不要鬧了!我現在沒空跟你玩。」

此時,秀麗的耳際捕捉到微弱的聲響。朔洵輕笑起來。

「啊啊,你等的人好像來了。」

「……你早已知情才一直跟我周旋到現在?」

「我不是說過嗎?只要是你的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不過你現在還不屬於我,所以到此為止。這是對你之前每晚為我拉奏二胡的一點小小謝禮。」

朔洵輕輕撥開秀麗的鬃發同時按住,頭部被鉗住,並微微往上抬,即使明白對方想做什麼,秀麗也無法避開。

一群人的腳步聲不斷接近。看準了房門開啟的時機,朔洵吻了秀麗。

秀麗記得這種溫柔又強勢、企圖掠奪一切的深吻。不、具有比「他」更為強烈的意志,足以輕易封鎖秀麗的抵抗。

朔洵連正眼瞧也不瞧的輕鬆打掉筆直朝頭部飛來的匕首。接著終於結束這個吻,一見到佇立在門扉的燕青——以及擲出匕首的靜蘭,忍不住勾起嘴角。

「應該如何稱呼你才好呢?‘小旋風’,或者是殿——」

另一把匕首破空而來。僅以一張紙的差距險險閃過,朔洵愉悅的笑道:

「你的脾氣變得真暴躁,呵呵、經過十四年的時間你還是那麼有趣,看在這位小姐似乎完全不知情的份上,我就大發慈悲,不說出你的另一個名字好了。」

燕青抓撓著頭髮。

「咯哇——朔洵真的是你!你這個心術不正的傢伙!」

「根據心愛的小姐的說法,我這個人似乎很沒出息,所以也不會不正到哪兒去。啊啊還有一件事!」

朔洵的視線從懷中的秀麗移到靜蘭臉上。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趁現在告訴你吧,‘小旋風’,十四年前,把倒在雪地的你送往晁蓋身邊的正是我,因為我認為你能做到那番表現想必具備了足夠的素質,我很親切對吧?」

靜蘭全身毛骨悚然。原來,把他扔進那個形同地獄的地方的正是這個人。

感受到昔日的搭檔身上散發出的瞋怒與憎恨宛若冉冉上升的煙霧一般,不妙!燕青的本能發出警告。不行!不能在這個時候情緒失控、無法剋制——

「靜——」

「‘茈武官’!」

幾乎與燕青同一時刻出聲制止,秀麗的聲音在房內響起。

「本官允准你完成前來此地的任務!事後本官會沏甘露茶給你喝!!」

不可思議的,靜蘭的眼神迅速恢復理性。俐落的拔出腰際的佩劍,擺開陣勢以達威嚇之效。

「茶朔洵,奉陛下御賜‘干將’寶劍以及陛下聖旨之名,將你以‘殺刃賊’教唆者之罪名加以逮捕,我會把你送進州府的地牢,給我等著瞧!」

燕青的表情因放鬆而緩和下來,自己也緊握棍棒、竊竊私語道:

「靜蘭,語尾太激動了點哦——注意修養、修養!」

「我是受了對方的影響,那傢伙比你更惡劣。」

「拜託,不要拿我跟他比行不行!」

朔洵寵溺的撫摸秀麗的臉頰,接著拉開兩人距離,正面定睛瞅著靜蘭,臉上泛起無法捉摸的笑意。

「很遺憾,這是莫須有的罪名。」

無辜的語氣讓燕青反應激動。

「什麼!你這傢伙!指使‘殺刃賊’滅了琳家。派出捕役捉拿我們,抓住影月等人企圖殺害他們,殘殺胞兄佔領金華又軟禁太守,實施大規模盤查,只為搜出玉佩跟官印卻導致商人們蒙受莫大損害……」

語尾倏地轉弱,燕青的表情漸漸轉為驚愕,朔洵望著他,笑咪咪的點頭。

「怎樣?我什麼也沒做對吧?一切都是祖父、‘殺刃賊’跟大哥的所作所為,我只是把一名希望前往金華的少女平安無事——而且是毫髮無傷的護送到目的地。真正對官印和玉佩有興趣的是祖父大人不是我,我能夠理解瞑祥熱心到甚至把包子一個一個剝開,但我承認我並未告訴他再怎麼搜查也沒有用。」

「混帳……」

燕青氣得拉高嗓門。

「朔洵你這臭小子!鴛洵老爺子不知道為你操了多少心!菊公館的名聲都被你敗光了!!」

先王御賜茶太保之「花」乃為菊花。這座府邸並非琳家的所有物,而是茶鴛洵昔日的別院。

「……大伯公大人啊,唯獨他成天叨絮個不停,我實在很不喜歡。」

朔洵嘆了一口氣。

「破壞我的玩興,讓我心情跌到了谷底。反正他平時很少回到茶州,況且我也報了一箭之仇。」

「難道——」

一個少年的聲音突地傳來。秀麗轉頭望去,是一名與自己大致同齡的年輕人。

「難道——伯父大人跟嬸母大人——殺害春姬雙親的人……」

「克洵,是你帶領他們前來這裡嗎?」

朔洵的眉間微微擰起,彷彿恍然大悟一般的直瞅著么弟。

「是仲障祖父大人下達的命令,一族的人不是早就心知肚明瞭嗎?」

「朔洵二哥!」

「我也不是很喜歡你,你跟鴛洵大伯公大人長得最神似,看了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視線從雙眸圓瞠的么弟掃過燕青等人。

「好了,我差不多該啟程了。」

朔洵正面望向秀麗,接著逸出十分溫柔的微笑。

「來吧,前來州都琥璉,我等你。」

紅秀麗,他低喃道。

「不要忘了,我永遠——愛著你,即使你不相信。」

「絕對不要忘記。——孤永遠愛你。」

「下次見面之際,希望你直呼我真正的名字,我想聽你可愛的聲音呼喚我的名。」

「從今以後直呼我的名字。」

秀麗這時才發覺這兩人有著許多相似之處,但是,不一樣,絕對不一樣。

「所以你一定要來找我,我會等著你的。」

青年以優雅的動作招手,秀麗回瞪一眼。

「我不會去的!」

「會的,你一定會來找我,只要這支花簪還在我手上的話。」

朔洵輕吻著從秀麗發上摘下的髮簪。由許多花朵與花苞串連而成的美麗玉飾之中綴著一朵形狀特別的「蓓蕾」。

「好精巧的飾品,話又說回來,能夠想到‘蓓蕾’,陛下的想像力還真豐富。」

「……很不巧那也是贗品。」

「不可以說謊哦,不過就算是贗品也無所謂,正好當做睹物思人之用。」

「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企圖就是要沉寂一段時日,我不介意讓你當上州牧。」

咚的一聲,朔洵背靠著窗欞。

「雖然必須跟你與你的二胡暫時分開一段時間,我會很寂寞,但我不介意等待,啊啊對了,告訴你一件事,仲障祖父大人正命人打造全新的茶家宗主戒指。」

這句話讓克洵瞠大雙眸。

「沒有徵詢一族的意見就擅作主張!?」

「那麼多人爭一張椅子,徵詢也是毫無意義的吧,反正單憑自行打造的宗主印信想必無法取得眾人的信服,更不用說祖父大人出身旁系,血統不夠純正,因此新任州牧有其必要性。」

望著將秀麗護在身後的靜蘭,朔洵如同哼著歌一般說道:

「我說‘小旋風’,就跟你剛剛做的事情是一樣的。官員是國王的代理人,尤其是州牧親口指名的話,所有人都必須承認新任宗主的地位,因此祖父大人不擇手段也要取得州牧官印跟玉佩,讓言聽計從之人成為州牧,指名自己成為宗主。」

再會了!朔洵笑著跳出窗外,從絕對足以斃命的高度一躍而下。

秀麗不由得準備衝上前——隨即打消主意。

「紅州牧大人!您平安無事嗎!?」

一名氣質高貴的半百男子率領一群官兵,在這個當頭一股腦兒蜂擁而入。

逃開朔洵的秀麗此時才明白府邸之外目前正陷入一場嚴重騷動。想必是全商聯的精銳部隊正在肅清「殺刃賊」的餘孽吧,可是外面發生這麼重大的事件,秀麗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因為她的精神全部集中在那個男人。

邊扶著微微顫抖的秀麗,靜蘭細心觀察她的神情。

「柴老爹,你來得太慢了一點吧。」

「浪州牧大人……不、是浪副官大人!全是因為下官辦事不力才會發生這樣的……對於新任州牧大人,下官感到萬分愧疚!下官願負起全責、將功贖罪!」

「您就是……柴太守大人對吧?」

語氣比想像中來得更為冷靜,秀麗甚至覺得這簡直不是自己的聲音。

「您之前遭到軟禁,一得到釋放便立刻趕來救援,對此本官感到十分欣慰。金華是相當重要的城市,本官希望能藉由我們的州牧官印及茈武官的許可權解決並平定整個局勢,可否請您多方指導?」

「啊……」

柴太守一時愣徵,接著瞥了燕青等人一眼,然後面帶笑意的深深下跪。

「杜州牧大人也說了與您相同的話,雖然是遲來的祝福,下官金華太守柴進以及全金華居民在此一同恭賀二位州牧大人走馬上任。」

身後的眾官兵也不約而同全部跪下。

「……感謝……」

話還來不及說完,秀麗已經到了極限,緊繃的神經線忽地斷裂,昏厥在靜蘭的胸前。外頭開始下起雨,雷聲隆隆,須臾轉為傾盆大雨。彷彿在暗示一切只不過剛剛開始,這一天直到深夜仍然雷雨交加、不曾間斷。

茶朔洵則從那一天起,忽然從金華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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