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回頭請稍稍的告訴我。」
面對認真回答的劉輝,悠舜嘻嘻地笑了出來。停止了笑意後,悠舜靜靜地詢問。
「——讓我做真的可以嗎?」紅黎深基本上對於國事不感興趣。黃奇人毫不容情的嚴格比起調停交涉來更適合去從事實務。最重要的是兩個人的個性都過於強烈,所以雖然支援者不少,但是水面下對他們的不滿也很多。就算兩人遲早可以登上宰相的位置,也不會是在現在——他如此認為。而且——
「朕不是說過嗎?父王在等待。等待著伴隨著茶州的平定,繼任宰相也被培養出來的那個時刻。」
就好像是預見到翌年自己的倒下,以及朝廷上爆發的王位爭奪戰一樣,先王在千鈞一髮的時期,將鄭悠舜送往了茶州。
「啊,這也是為了將來要坐上王座的皇子。」
劉輝猛地抬起頭,迎上了那雙洋溢著知性的溫和眼眸。
「——為此,你一定要回到這裡。這是先王陛下賜予我的話。」
「……父親當時也沒有想到,是朕留了下來吧。」就好像是拼圖一塊塊被拼上一樣,以紅?黃兩位尚書為首的現在的大部分人事安排,都是出自宵太師和病榻上的父王之手。然後當國事一點點順暢,想要填補高官的空位的時候,只要在周圍搜尋一下,就必然會發現適合的人才。比如說禮部的魯尚書——就算是現在,劉輝也依舊位於父親和三師的掌心之中。
「對於燕青的處置,和茶州的新州牧人選,是出於您個人的意志。」
就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一面接過已經署名的書函,悠舜一面在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非常出色。」
試圖從椅子上站立起來的悠舜讓劉輝吃了一驚。悠舜將王上為了扶住自己而伸出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額頭上。面對就這樣屈膝下跪的他,劉輝的眼睛不由自主睜大了。
「請讓我再次恭賀陛下的即位。」沉穩而柔和的雙眸捕捉住了劉輝。「尚書令的事情請您暫時保留意見。因為那不是輕易就可以決定的地位。如果出現了比我還要適合的人選的話,您要如何做呢?」彷彿是為了遮住劉輝張開的嘴巴一樣,悠舜清楚地繼續了下去。「就算沒有這樣的提示,等到茶州安定下來後,我保證也一定會為了您而回來。我從心底向我們善良堅強的君主奉獻上忠誠。——就算是紅藍兩家向你豎起反旗,我也一定會追隨在您的身邊。」
劉輝倒吸了口涼氣,緩緩地用一隻手遮住了眼睛。面對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的年輕君主,悠舜再次帶著微笑深深低頭。
就在秀麗做好了前往全商連的準備,正打算關門的時候,門前停下了一架馬車。
「哎呀,爸爸已經回來了嗎?……玖琅叔叔!」
從那上面下來的兩個人讓秀麗大吃一驚。可是吃驚也不過是一轉眼的工夫,秀麗立刻就因為叔父的身影而從心底浮現出了喜色。
「好久不見,玖琅叔叔。您來貴陽了啊。」
彷彿是被侄女燦爛的笑容所打動,玖琅平時難得有所變化的面孔也微微放鬆了幾分。
(哇……簡直是比國寶還要貴重的光景……)看到這一幕的邵可深有感觸地想著。接下來,他的視線停留在了秀麗的外出服上。
「奇怪?難道你要出去嗎?秀麗。」
「恩,啊……我是有那個打算,不過……」
「沒事沒事,如果是急事的話不用在意我們。因為我會為玖琅泡茶的。」
「……我立刻去準備茶水。」
玖琅輕輕地抓住立刻掉頭的秀麗的手臂阻止了她。「你不用放在心上。邵可哥哥的情形我也知道。你要是著急就先走吧。」
「叔叔……」秀麗猛地想起了那個木簡的事情,深深地低頭道謝。「那個,上次的木簡非常謝謝您。真得幫了我很大的忙。」
「啊,你很努力呢。」
「哪裡……」
「和我不用客氣。」
玖琅輕輕拍了拍秀麗的頭,秀麗微微垂下腦袋,然後笑了出來。
「……是。」
「這是土產。」
一個小包交到了秀麗身上。看了看裡面的內容,秀麗的表情一下子燦爛了起來。
「蜜柑!哇,好好吃的樣子。」
「這是紅州出名的特產。我記得還在紅州的府邸的時候,你非常喜歡吃這個。」
「咦?是這樣嗎?」
邵可好像想到了以前一樣點點頭。「這麼說起來,玖琅那時常常會帶給秀麗吃呢。」
雖然本人恨不能在世界的中心呼喚愛,但是黎深在這種「抓住兒童心靈的小技巧」上面似乎總了少了根筋。反而是玖琅很擅長討小孩子秀麗的歡心,結果害得黎深每次只能跟在他後面東施效顰。這在當時可是非常讓黎深捶胸頓足地悔恨不已的事情。
(……奇怪……難道說,黎深之所以老是看玖琅不順眼是因為……)
邵可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黎深對玖琅的深刻怨念的起因之一。
「謝謝您。我一定會好好品嚐的。」
「既然是出門的話,包上幾個帶走不好嗎?」
玖琅從小包中取出了若干蜜柑,用從懷裡取出的絹制手巾包裹起來,然後放到了秀麗的掌心之中。
「是……真得很抱歉,您特意來探望我卻要出門。如果時間方便的話,那個,可不可以請您等到我回來為止?」
「啊。你去吧。」
秀麗很小心地將蜜柑放進腰包後,帶著笑容走了出去。
——秀麗離開後,空氣一下就沉重了下來。邵可將他讓進室內,試圖為他沏茶,不過還是一如既往地找不到茶具,玖琅無聲地代替他找出茶具,整理好被邵可中途弄亂的東西,拿出兩個帶來的蜜柑,洗好後放在小盤上,然後和茶水一起分送到兩人手邊。他幾乎相當與一個標本,告訴大家擁有紅邵可和紅黎深這樣的哥哥的弟弟必然會變成什麼樣子。邵可反而在他招待下悠閒地品嚐起了茶水。
「啊,謝謝你,玖琅。」
無聲。
「恩。你沏的茶還是一樣美味啊。因為外面很冷。這下子總算暖和過來了。」
無聲。「
啊,這個茶葉呢,雖然便宜但是味道很不錯。是秀麗挑選回來的哦。「
「——那麼。」
玖琅喝光了第一杯茶,惡狠狠地瞪著兄長。
「其他的挑選已經結束了嗎?邵可哥哥。」
面對沒有被糊弄過去。而是帶著冰一樣的眼神直入正題的小弟弟,邵可在內心咋了一下舌頭。
「啊,恩,關於那個嘛。」
「我知道黎深哥哥來過這裡。」
「啊,恩,你說得沒錯。」
「那個黎深哥哥都沒有不容分說地燒掉書函,由此已經可見這件事的重要度。你當然已經和秀麗談過了吧。」
玖琅似乎完全不打算聽邵可的回答,只是手勢熟練地開始從「邵可的蜜柑」剝起。
「當然了,最佳的選擇就是——」
邵可嘆了口氣。
「如此急著得出結論,可不不像你的為人呢。」
「我又沒有——」
「那些提親的資料我和黎深全部看過了。目前這樣就足夠了,你先把那些拿回去吧。」
這番柔和卻又斬釘截鐵的語言,讓玖琅皺起了眉頭。
「……秀麗她,還不知道嗎?」
「她馬上就要返回茶州。現在告訴她也沒用吧?而且,我可以斷言,現在就算給她看了,她也會一個不剩地拒絕。」
「……是因為,討厭政治婚姻嗎?」
「不,是在那之前的問題。因為我想現在的秀麗應該還沒有考慮結婚之類的問題才對。」邵可想起了作為這個的年齡的女孩來說,對戀愛過於沒有意識的平時的秀麗。那個與其說是遲鈍,恐怕更接近於無意識地不去考慮吧。那是――注意到玖琅的表情,邵可微微地苦笑了出來。
「……這個嘛,一方面也是因為她成為了官吏。總而言之,不管是不是政治婚姻,我都不會把秀麗嫁給並非出自本人意志來提親的傢伙的。因為認為有必要,所以我和黎深都大致看過了提親物件的事情,不過最終的決定權還在秀麗手上。而且那個,多半—非常困難。」就如同他的妻子曾經一再地趕走邵可一樣。
「而且啊,你實在是太過於把所有的一切都揹負在自己身上了。玖琅。」邵可從玖琅的手上拿過剝到一半的蜜柑,將那個放回自己的小盤,然後轉而剝起了玖琅的蜜柑。「你多少也相信一點哥哥。不要那麼著急,紅家不會有事的。」平時總是笨手笨腳的兄長這次卻出乎意料地把蜜柑剝得非常的漂亮,接過蜜柑的玖琅一面感到吃驚,一面帶著微妙的表情交替打量蜜柑和哥哥的臉孔。
「……邵可哥哥你居然說這個嗎?」
「如果有什麼萬一的話,我會努力活久一些,然後直到百歲為止都擔任宗主的。這種程度的覺悟我已經做好了哦。」出其不意的攻擊,讓玖琅甚至沒來得及防守。
「到了那個時候,一定連曾孫子都生下了很多吧。到時候要選個下任宗主還不是遊刃有餘嗎?」
玖琅為了不被他看到自己的表情,特意將視線從邵可身上轉開。他握住的拳頭也在微微顫抖。
事到如今才說這個——雖然理性在如此抱怨著,但是玖琅的心卻因為邵可的這句話而一陣溫暖。他知道,長兄是為了誰才說出的這番話——因為不想坦率承認這一點,玖琅有些惱火地轉回了話題。
「……如果邵可哥哥作了宗主我只會更加辛苦。算了,我承認,在秀麗的事情上我也許確實操之過急。但是我的想法沒有改變。不管怎麼想,對於秀麗,對於絳攸。還有對於紅家,這門親事都是最好的選擇吧?如果絳攸不是傻瓜的話,他也應該會明白。」
邵可停下了剝開蜜柑的手。
「……咦?難道你說了?對他說了你擅自向我們家提親的事情?」
「什麼叫擅自?家族之間的聯姻不都是這個樣子嗎?」能夠深切體驗到絳攸的苦惱,邵可在心中對這個侄子暗暗道歉。
(哇……絳攸可是和認真的人啊……而且以玖琅的性格來說,雖然多半不會強制,但是多半會充滿壓迫感吧?而且他本人一定還沒注意到……)
因為玖琅明明年輕,卻具備了奇妙的魄力和威嚴感,所以經常會讓對方下意識認為「也許就是如此」。
「……啊,可是,如果秀麗和絳攸結婚的話,黎深就要成為秀麗的公公了。」
瞬間,玖琅完美地凍結了起來。
「公公是黎深嗎……該怎麼說呢,秀麗的一生從某種意義上似乎會變得很波瀾壯闊啊。」
「………………那、個……邵可……哥哥………………」
「恩?你怎麼了?玖琅。臉色好白啊。」
玖琅蒼白的面孔上冒出了顯而易見的冷汗。他手上拿著的茶杯也在噗嚕嚕地顫抖。但是,玖琅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茶水,斬釘截鐵地說道。「秀麗的話不會有事的!而且反過來說,除了秀麗以外誰還能接受得了黎深哥這種公公!」
你還真有兩下子啊,邵可在心中暗自佩服。居然反過來利用對方的理論。
讓邵可都險些不小子覺得「也許如此吧」的玖琅,果然不是簡單人物。
「真是的,你們兩個居然給我跟上來……」秀麗一面坐在柴凜的旁邊感受著馬車的搖晃,一面看著坐在對面的龍蓮和克洵而扶住了額頭。
龍蓮魂不守舍地埋頭於《邵可府自給自足?白之聚會篇》的作曲中。而克洵則趴在窗子上,好像覺得看到的東西全都很稀奇一樣,因為王都貴陽的繁華景象而興奮不已。
「而且話說回來,你們兩個跑到全商連去能幹什麼?」
「我是打算給春姬和英姬祖母買些土產什麼的。因為凜說全商連附近有很多不錯的店子啊。」
「啊,原來如此。」
「……不過話說回來,在前往貴陽的路上我也被迫思考過了啊。」克洵突然表情認真地看向窗外。「……我清楚地瞭解到了茶州到底有多麼落後。今後,我們必須要想辦法才行……」
這份作為茶家宗主的表情,讓秀麗瞪大了眼睛。
(英姬是否連這一點都預見了呢……)
這個時候柴凜好像注意到了什麼一樣,把身體轉向克洵那邊。
「對了,克洵你知道砍價的方式嗎?」
「咦?砍價?」
「如果你老老實實別人說多少就付多少的話,就會被當成凱子,連衣服都被扒光哦。」
「咦咦?那是什麼意思?城裡的治安糟糕到會在街道上頻繁出現強盜嗎?」
「…………在那之前,先讓我看看你的荷包。」
取過克洵很寶貝地放在膝蓋上的布袋,看了一下里面的內容,柴凜一時陷入了沉默。
「……這樣的話應該沒事了。」
「什、什麼?」
「你成不了凱子的。不被別人當成是乞丐就很不錯了。」
聽到商人不留情面的鑑定,克洵搖晃了一下。連在他旁邊的秀麗都忍不住產生了同情。
「好過分!凜!這已經是我僅有的零花錢了!」茶家宗主口口聲聲什麼「僅有的零花錢」,好像也有點那個吧。
「算了,看在你是要為夫人購買土產的心意上,我就幫你個忙吧,畢竟我也是新婚妻子。照你這個數額,頂多也就能買上三根蘿蔔。」柴凜取出紙筆,在上面沙沙寫下了什麼。「你去這個店子,把這個給他們看。這樣就能在那裡賒帳了。
「……利、利息的話要多少呢……?」
「等你出人頭地後再算吧,今後你會好好努力吧?茶家宗主。」在這種地方,柴凜和過於斤斤計較的弟弟?柴彰並不同,只能用無可挑剔的帥氣來形容。「
那麼,龍蓮又是為了什麼而跟來的?「
「啊,是風雅之風在呼喚我。我有預感很快就會完成世紀性的大傑作。」
本能地預感到他做好後絕對要吹出來的秀麗,猛地開啟了腰包:「哈,哈,龍蓮。你吃個蜜柑轉換一下心情吧。」
看到遞過來的蜜柑,龍蓮的眼睛啪地睜大了:「《邵可府自給自足?白之聚會篇》完成了。」
「咦?騙人的吧?這也太快了一點了吧?」
「這個蜜柑串起了一切。」
秀麗領悟到了自己的大失敗,原本是想用蜜柑分散他的注意力的說。
「心靈摯友其一,請你幫我打拍子。因為這是表現蘿蔔的重大部分。」
秀麗的頭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了嘴巴好像金魚一樣開開合合。
龍蓮好像非常中意蜜柑,居然使用髮帶靈巧地把蜜柑綁在了原本什麼也沒有的頭上。於是乎他很明顯地心情大好,刷地取出了笛子。瞬間,克洵送上了發自內心的鼓掌,而柴凜則帶著必死的覺悟閉住了眼睛。
——原本總是擁擠混雜,熱鬧無比的大路,這一天,因為某臺正在和大宇宙進行交流的馬車的關係,所有的行人都讓出了道路。
全商連的貴陽支部位於與城下接近、和彩七區有一點距離的地方。因為就算使用了馬車,從邵可府到這裡都花了很長時間,所以秀麗當然是第一次來到這邊。
但是,秀麗顧不上好好打量周圍的景色,直接進入了建築物內。
(……為什麼還沒正式開談我已經這麼疲勞了呢?)
就算今天只是露個面,但是自己應該也是揹負著為了建立學舍而籌集資金的重大責任才對。可是現在的秀麗已經根本談不上什麼緊張不緊張了。為了打消笛聲,她近乎自暴自棄地拼命打拍子,所以手掌到現在還火辣辣地作痛。順便說一句,龍蓮則帶著克洵,號稱要「披露新曲」而一起去了商家遍佈的大道。
「……那麼,那麼我還有點別的事要辦,所以你在那個房間等我一下吧。
柴凜雖然浮現出了笑容,但是她要搖搖晃晃的身影已經闡述了一切。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凜。)
秀麗在心底流下了滂沱的淚水。靜悄悄的房間內,除了秀麗以外沒有任何人。當頭暈目眩的感覺漸漸平息後,這次就輪到緊張感不容分說地高漲了起來。她明白,在全商連不可能使用好像對付工部管尚書那樣的奇特手法,必須通過全商連本身也最擅長的隨機應變的手段,從正面說服他們,讓交涉成立。也許是安靜的關係吧,她總覺得心跳的聲音幾乎形成了耳鳴的效果。就算今天只是打個招呼的程度,秀麗還是不由自主在腦中設想各種各樣的場面。因為太專心的關係,她沒有注意到時間的逝去,也沒有注意到柴凜已經回來。
「我那邊的事情已經辦完了。秀麗。」
「啊,我這就去!」
「那個,其實——幹部們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是,書函嗎?」
「啊……真是的,幹部們居然明知道我夫君不在還把我叫出來。」
柴凜撩了一下劉海,嘆了口起嘟囔著什麼。秀麗快速地展開書函掃了一眼後——瞪大了眼睛。
「……凜。我現在就去宮城見悠舜。」
柴凜睜大眼睛想說什麼——不過馬上就伴隨著苦笑把話嚥了回去。
「好吧。我給你預備和克洵他們不同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