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麗有些不解。
「……每天早晨出入,為什麼?」
「是為了運送屍體吧?大鬍子?」
燕青沒有否定葉醫師一針見血的語言。秀麗臉色大變。
「……那麼說,果然……」
「……那些相信不會發病而來這裡的村民裡面,也有後來才發病的傢伙。十有八九那裡面還有病人。既然沒有發病的傢伙也被關押在了一起,那麼應該已經相當虛弱了吧?」
秀麗因為預料之中的事態而想要咬牙切齒。
「果然所謂的‘不會發病'與其說是為了招納信徒,還不如說只是為了這個時候。既然是遲早自己都動彈不了的人質,那麼也不用擔心他們逃跑。而且還可以限制我們的行動。」
如果不首先能找到村民們被關押的地點,並且把他們救出來的話,闖入「邪仙教」就會變得相當危險。因為村民有可能被當成人質。
燕青粗魯地抓了抓頭。
「啊,真是的。如果有時間的話,絕對可以想出不止一個辦法的。可是病人那邊卻沒什麼時間了。這也在他們的計劃之中吧?果然拜託靜蘭只能被當成是最後的手段嗎?隨便闖進去的話不光病人會被當成人質,而且如果讓他們放上一把火的話就全都死定了。如果帶來了哪怕一個士兵的話,現在這會兒村民們已經被當成肉盾了,讓我們連思考救出方法的時間都沒有了吧。……了不起。小姐,你果然有先見之明。謝謝。」
「……不行。等把人都平安救出來之後再誇我吧。」
面對嚴於律己到近乎頑固的秀麗,燕青輕輕笑著點點頭。
在旁邊聽著的珠蘭的心臟狂跳了起來。
(好厲害。)
居然有人可以為了從未謀面的村民認真思考到這個程度。她真的滿腦子都只想要如何讓所有人平安下山。
如此如此地思考,如此如此地努力,就為了不漏下一個人。就只是為了那種其實並不大,而且除了石頭以外沒有其他長處的村子。想到這裡,珠蘭就覺得胸口一陣火熱。
她好高興。
(影月哥哥和秀麗姐姐都好厲害。)
珠蘭的胸口中萌生出了一個念頭。是否能夠做到,回頭再問問利英吧。
秀麗的思考似乎陷入了死衚衕,她輕輕皺起了眉頭。
——沒有時間。如果不能儘早救出人,對他們進行治療的話,就有可能來不及了。
(香鈴。)
應該被囚禁在裡面的香鈴。既然影月是對方的「真正目標」,那麼應該會受到嚴密的看守。但是,在他們明白抓香鈴是弄錯人的時候,香鈴應該就和其他村民一樣,被隨便地丟進了牢裡才對。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對方的目標似乎只集中在「杜影月」和「紅秀麗」身上,所以其他人應該沒什麼重要——。
秀麗知道香鈴有多麼聰明,多麼膽識過人。否則的話,她也不會作為秀麗的替身,把茶草洵騙到了最後。
不應該是去救她。也許反而——(炊煙。)
據說不久之前還沒有的炊煙。
應該和被囚禁的村民一起關在牢房中的香鈴。對方所不知道的小道。
說不定——。
「……燕青,你是說每天早晨都會運送出屍體吧。」
「啊。」
「在晚飯做完之前,我有了一個想法。你要聽我說一下嗎?」
秀麗用手巾擦了擦手。
「——如果可以做得到的話,就從現在開始立刻實行。」
燕青當場作出了判斷。他聽了秀麗的計劃後,就立刻和葉醫生兩個人一起趕往了石榮村。
一面帶著葉醫師疾馳,燕青一面垂頭喪氣地心想。
(啊,真是的,我這次一定會被靜蘭大卸八塊啦。)
就算再怎麼著急,自己也是在太陽西沉的時候丟下了秀麗和兩個孩子。雖然在他們周圍安裝滿了對付野獸和侵入者的陷阱——。
「少說廢話了,快去!剩下的就看運氣了!總會有辦法的。反正這裡和村子只不過咫尺之遙。如果我們慘叫的話,燕青立刻就會趕回來吧?」
原本燕青一直猶豫不定,不過最後被當事人本人踹了出來。
「葉老頭。你現在要睡也無所謂。不過明天早上絕對要醒過來哦。」
「哦。只要有酒的話就沒問題。」
「你喝太多了啦。而且那樣反而會起不來吧?」
能夠看到星星點點燈火的石榮村。
燕青突然眯縫起了眼睛。在村口有一匹馬和,什麼人——。
在確認了那是什麼人後,燕青笑了出來。他拉動了韁繩。
「嗨,靜蘭。你來得正好。」
剛剛才到達的靜蘭,停止了為馬匹擦汗的動作,揚起了面孔。
「……你把她和兩個孩子留下了?你開什麼玩笑!」
「那個,我馬上就回去了。所以饒了我吧。反正我半夜的時候還必須把珠蘭帶來。」
讓葉醫師在一所民家中休息下後,燕青趕緊把秀麗的「計劃」告訴了靜蘭。靜蘭立刻點頭,開始進行準備。
既然有了靜蘭掌控全域性,那麼燕青就算不在這裡也沒事了。
「……小姐怎麼樣了?」
「沒事。四肢完整,精神十足。」
燕青一面返回馬的旁邊,一面壞壞地笑了出來。
「虧你能夠忍耐到現在呢。了不起了不起。」
「……羅嗦。」
「小姐她說因為有你在後方,所以才能完成完美的佈陣。還說因為你非常非常重要,所以不希望你受到半點的傷害,因此她自己只能好好使用腦子加油。」
靜蘭的眼睛緩緩地睜大,手扶在嘴角嘆息了出來。
……他一直滿腦子都想著該如何保護她才能讓她毫髮無傷。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只是被保護的物件,而是也學會去保護他人。
雖然她沒有劍,但是她學會了用自己自始至終都堅強溫和的方式去保護他人。
儘管如此,靜蘭卻只想著自己的事情,還在羽林軍自暴自棄地喝酒。
(……我都覺得自己好丟臉……)
「人家超級信賴你,超級愛你哦。」
「……那當然。」
「比起某個只想著能一直在她身邊保護她的人來,小姐還要成熟得多啊。」
靜蘭哼地一聲別過頭,但是什麼也沒有說。
「不過你也不錯哦。總算是前進了三步左右的距離吧。好了,還給你。」
燕青把靜蘭託付給他的「干將」丟了回去。
「比起只懂得保護小姐的你來,我也覺得是連小姐想要保護的東西都一起保護的你更加值得信賴啊。如果是現在的你的話,我就完全沒什麼可怕的了。」
燕青拉過韁繩,在上馬之前偷偷看了一眼靜蘭。
「你要怎麼辦?代替我去小姐那裡嗎?還是留在這裡工作?」
「……你這個草包腦袋還真是會讓人火大啊。我當然要先做該做的事情。」
都已經說到這個地步,當然不可能再說要去。
這個答案讓燕青很高興似地綻開了笑容,麻利地跳上了馬匹。
「都和你說沒事啦。等一切結束後小姐一定會誇獎你的——喂喂?」
接住了被靜蘭扔回來的「干將」的燕青,露出了有點不爽的表情。
「……幹什麼啊。已經夠了吧?你也知道我對劍不行的——」
「既然你要留在小姐身邊,那就在一切結束之前都要帶著它。——你明白這個意義吧?快點走吧!」
知道靜蘭不可能讓步後,燕青大大地嘆了口氣。
「……知道啦。只要拿著就好了吧?不過我不會拔的哦。」
一抖韁繩,燕青的身影逐漸變小。
靜蘭仰望著天空,彷彿會落下的群星還在閃爍不已。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吐了口氣。如果在秀麗身邊的不是燕青的話,他在就已經飛奔過去了。
雖然不在她的身邊也可以保護,不過精神上還是困難了一些。他深有感觸地想著。
「啊……絕對不要有人過來啊。」
秀麗雙手抱著珠蘭和利英。坐立不安地無意義地打量著四周。
雖然燕青當時自信滿滿地表示,他在周圍佈下的那些陷阱,不管是人還是野獸都十有八九可以對付。但這不等於就不用擔心了。
不過,就算只剩下了她和孩子三個人,就算因為燕青的離去而不安,秀麗也不能不首先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前好好做飯。
「等這個煮到咕嘟咕嘟的時候就可以了。」
「我懂了。然後就讓大家多多吃下去,稍微睡一覺——啊。」
考慮到那之後的事情,秀麗一下子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對不起,我明明說過不會讓你遇到危險……」
「為什麼?是我主動說要做的啊。而且一點也不危險嘛。真的。一定要說的話反而是現在比較危險吧。只有女人和孩子呆在野外。」
「唔,是、是啊。沒事的,萬一有什麼意外也會有辦法的。」
被秀麗牢牢抓住手臂的利英嘆了口氣,不過很難得地是他卻沒有抱怨什麼——或者該說,他只是帶著某種微妙的迷惑看著被抓住的手腕。
「吶,秀麗姐姐。你教教我的名字啦。」
「名字?」
「就是是什麼漢字啊。」
秀麗笑著點點頭。
「好啊,可以的。你母親對你的名字是怎麼說的?」
「恩。她說是紅色的傳說中的鳥。」
「紅色的傳說中的鳥啊……難道是這樣嗎?」
朱鸞。
看到秀麗用樹枝寫在地面上的文字,朱鸞(注:在知道自己名字的漢字寫法之前,朱鸞都是隻憑發音在稱呼自己和小夥伴的。所以為了表示出其中的區別,一直都按照發音寫做「珠蘭」和「利英」,原文中是用假名錶示以示和璃櫻的區別)的眼睛閃閃發亮。
「這個就是隻屬於我的名字嗎?……好象很難的樣子呢。特別是鸞……這是什麼?」
「很厲害的名字哦。這可不是隨便起出來的。你的母親一定是很努力地想過了才為你取的這個名字。」
「你說的對。」
朱鸞將身體蜷縮成一團,無聲地把臉孔埋進了秀麗的膝蓋。秀麗溫柔地撫摸著想起了留在城裡的母親的朱鸞。
「那麼利英呢?」
「……琉璃之櫻……」
聽到這個答案,秀麗有些吃驚。他知道得好清楚。而且是琉璃這麼難的詞彙。
「那麼就是璃櫻了?」
「璃櫻知道自己的漢字哦。他還教過我呢。」
秀麗再次感到了吃驚。……他的父母比起農活來更重視讓他學習學問嗎?
(不過仔細看看的話,他的舉止相當得體,說話時也沒有口音。)
就算是在石榮村,他家也許是相當富裕的家庭吧。
秀麗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璃櫻的眼睛。
好象會融入夜色一樣的美麗的漆黑眼眸。……沒錯,他是非常美麗的少年。
而且秀麗,總覺得在哪裡見到過同樣色彩的眼眸。
「……不過那不是我的名字。」
璃櫻輕輕地嘀咕了一句。
突然璃櫻帶著嚴厲的眼神轉頭看去。不是對著石榮村,而是對著虎林城的方向。
「……有什麼……來了。」
豎起了耳朵的秀麗也聽到了輕微的馬蹄聲。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疾馳過來。
現在,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護他們。
秀麗全身都冒出了冷汗。與此同時,她的身體先於腦子有了行動。
「快點進帳篷!」
一面確認著燕青佈下的陷阱的位置,她一面把兩個孩子丟進了帳篷。在晚上分開逃到沒有火光的地方很危險。這次就先信任一下燕青的陷阱吧——但是,在確認了那個單騎趕來的人物之後——秀麗幾乎要仰天長嘯。他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龍蓮?」
而且還是很普通的打扮。
滿面汗水地趕來的龍蓮,看到秀麗後拉動了韁繩,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啊!等一下!那邊有好多陷阱——」
龍蓮什麼也沒有說,靈巧地避開了陷阱所在的地方,來多了秀麗身邊。
他喘著粗氣,用手背擦拭著瀑布一樣的汗水。
和平時的龍蓮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秀麗趕緊抓住了搖搖晃晃的龍蓮的雙臂。
「等一下,你這到底是怎麼了?」
「秀麗……」
龍蓮就這樣好象在尋找支撐一樣地倒在了秀麗懷中。
「影月呢……?」
「被抓到了榮山。不過,明天——明天我就會去接他。」
龍蓮短促地喘息了一下。帶著好象要哭泣的表情靠在了秀麗肩膀上。
「我……把影月……」
「咦?」
「影月……」
龍蓮沒有繼續再說什麼。只是咬緊了嘴唇。拼命忍耐著快要哭出來的衝動。
「縹璃櫻大人。」
完成了新年問候的劉輝,單刀直入地向縹家宗主做出了邀請。
「可以和你一起喝杯茶嗎?」
縹璃櫻輕輕地睜大了好象黑曜石一樣的眼睛,搖曳著銀色的頭髮,緩緩微笑了出來。
「……你和先王以及你的皇兄們都不一樣啊。——陛下,能夠讓我看一下你手中的‘莫邪'嗎?」
曾經由縹家鍛造出來,並且獻給了王家的雙劍之一。
劉輝毫不猶豫地把「莫邪」遞了過去。接過它的璃櫻微微皺起了眉頭。
「……它鳴叫得好厲害啊。……這可真讓人吃驚……我知識微微動了一下棋子……難道有什麼沒有查到的事情嗎……」
「璃櫻大人。」
劉輝進入了正題。
「你和‘邪仙教'有什麼關係?」
璃櫻凝視著不斷鳴叫的「莫邪」,輕輕地——好象覺得很麻煩一樣地嘆了口氣。
「……陛下,看在你真的未發一兵的氣度上,我告訴你一件事。縹家代代是女性家族。能夠繼承,保護異能之血的只有女性。上一代的父親和我只是少數的例外。」
劉輝耐心地聽著他的話。
「……你涉入其中的理由是什麼?」
「姐姐一直都特別想讓我成為宗主。話雖如此,原本應該成為宗主的姐姐的許可權到現在也非常之大。」
他撩起頭髮,優美地翻動衣袖,將「莫邪」還給了劉輝。
「而且我因為怕麻煩,所以不管姐姐要幹什麼,通常都會選擇置之不理。只有在很偶然的時候我們的利益才會一致。不過基本上來說我很懶惰,只會因為和一族有關的事情,以及自己的興趣而行動。可是姐姐就不太一樣了。從以前就是。」
「你想說你並沒有參與嗎?」
「在茶州確實有我想要得到的東西。不過我只是微微挪動了旗子,然後靜觀其變而已。我不是那種幹勁十足到會把不必要的東西都特意引到虎林郡的性格。……我只是被姐姐橫插了一手。」
「想要得到的東西?」
「對。因為關係到一族的存續,所以如果得到了的話會很有用。」
璃櫻在那之後就再也沒說什麼。
「……那麼,你和紅秀麗接觸又是為了什麼?」
璃櫻浮現出了豔麗的笑容,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調轉了身體。
「璃櫻大人,果然還是無法和你一同品茶嗎?」
璃櫻在銀髮搖曳之下轉過頭來,深切地凝視著劉輝。
「……你真的和先王以及你的王兄們都不一樣啊。你應該也知道縹家過去做過什麼,或者說是試圖做過什麼。即使如此,你也要邀請我一起用茶嗎?」
「那個,我沒有想得太深。……如果不行就算了。」
「……那麼,等我高興的時候吧。」
璃櫻第一次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就此消失了蹤影。
影月的意識緩緩地沉沒了下去。
好象是雙手雙腳都被套上了枷鎖的陽月,狠狠地瞪著那好象螢火一樣大小的光團。
——沒有時間了。
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都早已經超越了極限。
即使如此,影月鋼鐵一樣的心靈也絕對不會屈服。
(讓我出去……)
影月殘餘的生命正在一刻接一刻地流逝。原本還有手掌大小的光亮已經越來越小。
那之後,他也曾不止一次作為「影月」而醒來。
(你倒是叫我啊!)
影月正在死亡。
這次他真正要踏上絕對無法再歸還的道路了。
陽月的眼眸中籠罩上了激烈的怒火。
在最後的最後,你就要這樣死去嗎?
因為什麼人的連累,而被折磨到身心都滿是創傷,在身邊一個知心的人都沒有的情況下逝去。這就是你最後的結局嗎?
在短短的十四年的人生中,你到底都做了什麼。
明明有得是不成體統的傢伙,為什麼每次都是你抽到這種下下籤?
(叫我啊!)
陽月也並非萬能。並不是萬能。
他無法做到讓什麼人永遠地活下去。
(叫我啊。我會把所有一切都為你打碎的。)
交換的契約。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影月能夠呼喚陽月。
只要你叫了我,不管是什麼釘子還是鎖鏈,我都可以為你解開。
可是,影月的微弱的意識,卻在向陽月訴說著已經是第十幾次的同樣的語言。
「……謝謝你……可是,不行哦,陽月……我不能呼叫你……我們已經約定了吧?」
在十年前交換的約定。在離開西華村的時候和堂主交換的約定。
不管多麼難受,不管多麼痛苦。
「一旦用盡了這個生命的碎片,我就按照約定把這個身體交給你……」
所以,請讓我在這個生命終結前的最後的最後,都維持著「影月」的狀態。
——而對陽月來說,這份心願正是比任何東西都更有束縛力的冰之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