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月的聲音,遠遠地傳入耳。……不行的……不能呼喚你……。
(沒關係……我,還活著……還沒有消失掉……)
多虧了耳邊的聲音,影月才恍惚地睜開了眼。
……我好象……還沒有失去意識。
(好危險……怎麼覺得自己好象是在考慮些相是遺言似的東西……)
頭好暈。……果然還是失血過多了啊。仔細想想,因為自己不會死就沒有給他飯吃。你們也節儉過頭了吧?混蛋!一旦意識到這個問題,肚子就傳來了強烈的飢餓感。
(有時候我還真想搞清楚,這個身體到底是死的還是活的啊……)
感覺到肚子餓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早知道還是別注意到的好。影月忍不住想道。
他甩了甩頭。一直到最後都要堅持做「影月」。還要從這裡逃出去,救出被抓走的村民,開出能治病的藥,鼓勵病人,取回堂主大人的身體,狠狠地對那個男人還以顏色……。
影月仔細地考慮著並陷入了沉默。
(……總,總覺得我要做而且能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啊……)
突然,腦海裡出現了香鈴那臉色蒼白,嗚嗚啜泣的身影。
(啊——……多麼希望最後能讓我見到香鈴的笑臉啊……)
就算是在夢裡也好,能笑一個給我看看嗎?影月邊想著,邊嘿嘿地傻笑了一下。
結果卻人而惹的香鈴更是哭得厲害了起來。臉色已經像蠟燭似的煞白。……我果然不行啊。
(……我還真是總讓自己喜歡的女孩子遇到些不好的事情……)
真讓人喪氣。
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到臉頰上一陣微風飄過。
有個小小的身體好象要覆蓋住他一樣抱住了跪在那裡的影月的頭顱。滾燙的淚水滴上自己的臉頰,又落到了地上。嗚咽和溫暖的吐息落在影月的額頭,吹動了他的劉海。
骨節才剛開始變得清晰的小手,顫抖著撫摩起影月的臉頰。
「……真……真是……影……影月……!」
聽到那彷彿是從喉嚨中擠出的悲痛的聲音,影月的頭腦復甦了過來。
難道真的是本人——。
「……香鈴……!?」
當自己真的找到他的時候,香鈴只覺得,自己還能堅持著沒有昏倒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聽取了秀麗經由少女傳達給自己的指示,香鈴最終心一橫下了豁出去一搏的決定。她決心要在天亮前找到影月的所在之處。她向來巡查的看守提出一天一換的水已經,沒有了,希望他們能讓她去打點水回來。之後再假裝迷路的樣子,按照牢房裡的村民們告訴她的路,一邊避開看守一邊向前走著。
她在險些被人發現的時候,匆忙中只好衝進這裡躲藏,沒想到影月竟會在這裡。但是——直接打在雙手上的木釘。因為血液而變成黑色的衣服。從嘴角到下頜的幾絲殘留的血跡。
她多想能流下淚來。可她顫抖著嘴唇,卻發不出聲來。她只能拼命地搖著頭。
還以為他已經死了。
以為他已經死了。自己沒能趕得及。可他竟然——竟然就在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
就在這時,影月慢慢地動了動腦袋,向香鈴露出了笑容。
仍是真真正正的「影月」。
夠了!道理啊什麼的都一邊去,香鈴掙脫了理性的控制。
她衝到影月身邊,抱起他那低垂著的頭,哭泣了起來。
手,撫摸上他的臉頰。而當她確認了那份溫暖時,眼淚就是一個勁兒地往下落。
(別這樣。)
活生生的。明明人還是活著的。
究竟是誰幹的!?是誰竟能幹出這種事!這麼——過分的事!
「……香鈴……!?」
影月的聲音傳入香鈴的耳朵。這是她久違了的,一直想聽到的聲音。——但是。
「為什麼,你會在這兒……!?」
這句話把香鈴拉回了現實。她感覺自己頭上有青筋暴出。……竟然問她為什麼?
「為——為什麼你會這麼問!?」
香鈴一邊撲簌撲簌地掉著眼淚,一邊近距離地瞪著影月。
「你這又算什麼?竟然,竟然傻傻地被人給抓到這裡!」
「咦,啊!對,對不起。啊,我不是要說這個……」
「我可不是追著你來的哦!我是來揍你——對你發火的……但是……」
香鈴用手指沿著影月嘴角殘留下的乾涸了的血跡撫摸著。
她含著滿腔的熱淚,緊緊地摟住影月的脖子不放手。看到他這副樣子,後有誰能下得了手打他呢。
「你……你這個人,都到了這個地步了,都不讓我做我想做的事……!」
「……香鈴……」
香鈴拼命地從腦海裡回憶出一定要對影月說的話。
「再過不久……」
香鈴顫抖著在影月的耳邊,小聲地把明天將會發生的事都告訴了他。
聽完她的話,影月抿緊了雙唇。
「……我明白了。那麼,還請你先快回去吧。」
「我來幫你。」
香鈴望向深深地紮在影月手掌上的木釘。她用自己完全使不上勁兒的手拼命地去拔,那木釘卻一動也不動。
影月急促地吸了口氣。
「好了,請你快回去吧。我沒事的。」
「你哪裡沒事了!?一定要……一定要想辦法把這個給……」
「快回去!香鈴!」
聽到影月那嚴厲的聲音,香鈴抬起眼,望到的是影月那彷彿會穿透自己似的目光。
——那是絕不讓步的眼神。
對於真正重要的事,為了真正重視的人,他是決不會妥協,決不會讓步的。
「你現在就回去。要是明天還沒到,就被他們發現了怎麼辦!?秀麗小姐他們想要拯救村民們的行動就付之東流了。不是嗎!?」
香鈴的心在顫抖。……為什麼這個人他……
為什麼,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溫柔體貼,但惟獨對他自己卻能如此的殘忍。
他說的那些我當然明白。但又怎麼做得到!?
「不要!」
把傷痕累累的你就這麼丟在這兒。我又能去哪裡。
把即將迎來終結的「影月」給丟在這兒,我又不能去哪裡!?
香鈴死死地抱住影月的頭。
曾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哪怕一個喘息的時間都是那麼的可怕。
(我明明都找到你了。)
追趕著,追趕著,終於……找到了你。
我已經再也不要這樣了!
「直到最後,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這悲鳴似的言語和情感,使得影月的眼神動搖了。
他用力地閉上雙眼。咬緊牙關。
吼道。
「……回去!」
香鈴聽他憤怒的吼聲,知道他是真生氣了,小小的肩頭也因此而顫抖了起來。但她卻仍然沒有鬆開手。
「……不,我不要……!」
「你得回去。你答應了牢裡的村民要救他們的不是嗎?難道你所選擇的,是在秀麗小姐他們沒有順利和他們交替之前就和我這麼呆在這兒嗎?就算你在這裡留到最後,也沒有任何意義。搞不好你和大家,……還有我,都會死在這裡。而若是能等到明天,也許一切都能順利解決。說不定……說不定我還能活下去,而你卻選擇送死。我不喜歡這樣的人。」
最後的一句話,就像是把尖刀,直插進香鈴的胸口。
為了拯救他人而拖著不斷衰竭的生命飛奔到虎林郡的人。
比任何人都更重視「活著」的人。自己卻在這樣一個人的面前——。
影月的聲音溫柔起來。
「……在這裡負責墊後,是我和秀麗小姐的責任。我們是不能逃跑的。我把我的後背交付給你了。把我重要的東西交由你替我守護。」
淚水,從香鈴那大大的黑瞳裡無聲地落下。
——重要的東西,託付給重要的人。
「……不管在哪裡,你都……是個過分的人。」
「明天,我會靠自己想辦法出去。請你不要來救我。和大家一起避難……」
「你不要太自鳴得意。我已經不想再聽你說教了。」
「哎呀呀……」
「……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只要香鈴一眨眼,就會有幾滴淚水啪嗒啪嗒地落下,打溼了影月的衣服。
「你答應我……絕對不會有事……還有……絕對不會消失不見……」
影月垂下眼簾。他那所剩無幾,逐曰削減的,碎片似的生命。
流逝的沙之命。陽月的聲音。所剩的時間……
「你……答應我……!」
影月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無論何時,自己總是會害香鈴流淚。
而後,影月從嘴裡吐出了那句話。
「……我答應你。」
影月是微笑著的。
彷彿是被他那個微笑所吸引,香鈴也湊近了自己的臉。
「我答應你就是。不要再哭了……」
兩人交換了一個嘆息似的親吻。
「……好了,去吧。」
影月說出了分別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