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出乎預料的舉動,令藍雪那也不禁思索起其中的含意。不過看到訕訕走回來的弟弟之後,就停止了思考。體貼地在沮喪不已的楸瑛頭上拍了拍。
「……好啦,你打算怎麼辦啊,楸瑛?要回藍州?還是隨我們一起留在貴陽?」
「不,我馬上就回藍州去。回去接受更多司馬家的武術訓練——下次,我……」
接下去的話,楸瑛說不出口。有生以來是第一次敗得這麼慘。然而這就是自己的實力,必須接受,這是無可奈何的。
「對不起……我讓藍家與兄長們蒙羞了……」
「嗯?我並不覺得自己或藍家因此蒙羞啊?丟臉的只有你自己。而且多虧了人家清苑太子的福.所有人剛剛完全都忘了你的存在呢。」
兄長毫不留情的這麼一說後笑了笑.揪瑛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您,您說的對……」
「對對對,這不是你的錯啦。」
楸瑛懷疑的看了一眼過來打圓場的迅。這傢伙會說自己好話,這還是第一次。
「少胡說了!!不要隨便安慰我好嗎.那很噁心耶!!可惡,回去之後我一定要猛烈特訓,第一個就要讓你刮目相看!!」
迅聳了聳肩。自己可沒有胡說。那麼認真應戰的楸瑛,可不是常常可見的……
楸瑛雖然什麼都做得很好.其實卻不是很俐落。他自己或許沒有發現.一受到心情影響他就會自亂陣腳。加上他本來立志當文官,對護身武術就不是很認真學習。所以雖然武功可以練到某種程度。卻很難再更強,他也覺得沒必要。司馬家也是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有限度地教授他武功的。
看來現在他總算打算要認真練功了。知道這一點後迅感到相當興奮。
「笨——蛋。不可能的。如果你十次中能勝我三次。那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
「哼,這是你說的喔?你可別後悔得哭了,迅!」
雪那在一旁微笑看著兩人鬥嘴.很開心似的對弟弟說:
「……我說啊,楸瑛。你願意說要回去我很高興呢。」
又可以讓楸瑛待在自己三兄弟的身邊了。這讓雪那打從內心感到欣喜。
這趟叫楸瑛來總算值得了。這麼一來也大致測出太子們的度量.朝廷的動向也大概掌握到了。已經沒必要繼續待在朝廷了。
「回藍州路上。你們兩個都要小心點。不用多久。我們也會很快回去了。到那時候.再讓我看看你練劍的成果吧。」
這時的掀瑛,還以為兄長指的是.與平常一樣的放假返鄉。
得知這時雪那口中的深意,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另一方面。旺季暫時還留了下來。
清苑派人馬以及其他太子派人馬內心的反應,從表情就能看得出來,真是有趣得緊。
娘娘們的表情也隱約可見,不論哪個都醜惡如鬼。大娘娘更是起身踢翻椅子就走,顏面盡失的大太子也隨後追了上去。相反的,清苑的外祖父則是喜形於色。旺季不忘看了六娘娘一眼,只有她根本不關心王位的繼承人是誰,不過因為常吃清苑給的苦頭,所以也露出怨恨的眼光。
畢竟她可是曾誤以為二孃娘才是國王的寵姬,而用盡手段將其逐出後宮的人物。衝動之下會做出什麼事來也很難說。
(很危險呢……)
不過若是旺季猜得沒錯,真正危險的人物或許不是她,而是——
旺季交替著看了看清苑與六娘娘,給了御史臺的手下幾道指示。
「……注意六娘娘的動向。恐怕不久之後會有人下手讓她消失。要掌握好證據,好好收拾殘局。」
半年後的初冬,六娘娘的遺體從池子裡浮出而被發現。發現的正是她的兒子劉輝。不過可能是受到太大的打擊,整個過程的記憶都沒有留下。
六娘娘的臉全都爛了,教人完全認不出是她。似乎是有人將劇毒混入她的化妝瓶裡,但那並不至於將她置於死地,身上也沒找到其他外傷,真正的死因,恐怕是對於以美貌為最大武器生存於後宮的她來說,爛掉的臉令她精神錯亂,最後自己跳入池中自殺身亡的吧。
領悟到無法追查出更多的旺季,很快就封鎖住訊息,對外也一律以宣稱「病死」來處理。幸好她原本只是個妓女,所以沒有太大問題,這件事也就如此收場。
母后死亡的場所,是以前王兄諷刺過她的地方,這件事,到最後劉輝終究是不得而知。
四
「……六娘娘,過世了啊……」
沒想到會從母后口中聽到這句話,清苑驚訝得瞪大了眼睛。的確六娘娘是死了,不過那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事到如今真沒想到誰還會拿這件事來告訴她。清苑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的微笑說: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了呢,母后大人。」
「前幾天,劉輝太子來這裡拜訪……」
清苑再度吃了一驚。雖然他的確曾告訴劉輝離宮怎麼走,卻沒想到他會一個人來這裡。
……或許是他受到「想要母親」的衝動驅使吧。雖說已經忘記了,但當時親眼見到母后死狀實在太過悽慘,劉輝每天晚上都苦於噩夢不斷,白天雖然不見他哭,卻會突然兩眼無神,身體劇烈顫抖。不可思議的是,只要將「莫邪」劍放在他身邊,就能睡好一覺。於是清苑便當作是代替自己,將莫邪給了劉輝。
「失去了母后,他一定很難受吧……」
「是啊……我也想盡量陪在他身邊,不過時間實在是不夠……」
其實他真的很想隨時陪伴劉輝,但這陣子太多事情佔去清苑的心思。
六娘娘死後,其他王妃娘娘的樣子也有了改變。她們想來是針鋒相對,像一盤散沙各自維護自己的利益,現在卻莫名開始團結起來。不過,實際上也不是真的攜手結盟。只能說她們各自都憑著自己的意思動了起來,而那結果卻給了人一致團結的感覺。簡直就像被高明的人偶操縱師操控的人偶,在無意識中受到某人的控制一樣。
這種感覺很不好。就像自己不知不覺落入被包圍的網中似的。
加上一年前遇見的縹家派出的殺手,也一直讓他掛心。
除了司管神事,另一方面縹家也利用異能與高超的體能,代代都精於暗殺術,並接受委託。不過只有給予的報酬和他們意,才會接受委託。但如果沒人委託,也不會出現那次的暗殺。
(……究竟是誰委託縹家的?)
不管怎麼追查,仍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查不到。這種事還是第一次。於是清苑一天比一天焦躁,手裡常在不知不覺之中把玩著父王送的紅色小球。這將小球當作護身符攜帶的習慣,也被母后看在眼裡。
「不是的,這是父王送給我的……」
清苑不禁找藉口辯解。現實主義的自己竟然會相信「護身符」這種東西。
(又不是已經沒有退路了。)
甩甩頭,將小球收進衣襟內袋裡。
「對了母后大人,外祖父的情況如何?」
母后一臉疲憊,只是安靜的搖了搖頭。的確外祖父從以前態度就很奇怪,而自從清苑獲得雙劍之後,他更像是被什麼俯身似的,更加變本加厲。
在被周圍發現之前,總算是想辦法將他軟禁在這裡宮裡,但仍擔心他會做出什麼來——
一切都漸漸失去控制。明明自己應該已經善盡對策了,事情的齒輪卻越來越無法咬合,總覺得一切正朝向最糟糕的事態發展。而清苑到現在還找不出自己的對手究竟是誰。
(到底是誰?)
能編織出這麼一張綿密包圍網的人並不多。但清苑卻想不出來到底會是誰。追根究底這一切都來得太早。父王甚至還不到五十歲。沒錯,他已經不再踏出貴陽了,但身體依然健壯,要爭奪繼位者未免嫌太早。再說現在還處於瓜分派閥的階段,只有自己一個人被當作狙擊目標,令人無法理解對方的意圖。
清苑咬緊牙根,焦躁仍然徐徐湧現逼近。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
(別開玩笑了。)
情況不允許自己做個孩子,這樣下去會輸的,不能辜負父王的賜劍啊。
母后看來像是已經放棄,露出靜謐的眼神。簡直就像她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而她也準備要接受那一切似的。然而,清苑無法認同。
「——打擾了。」
背對母后,清苑用力踏出腳步走出離宮。母后那疲倦的嘆息聲,彷彿還留在耳邊。
……那是崩壞的聲音。
也許會輸——清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覺得。而這正是事實。
腳步聲的終結處,就在不遠的前方。
——唯有季節無視一切不斷向前,於是微涼的秋天也接近尾聲。
清苑前來探視劉輝,人還未到,就聽到劉輝的笑聲從庭院裡傳了出來。
六娘娘死後,並沒有出現想要收養劉輝的人。到現在,劉輝的存在幾乎被所有人遺忘,只有清苑還會來探視他。在這裡,清苑每天繃緊的神經才能得到暫時的歇息,度過安靜的片刻。可是,今天似乎有其他人來訪。
(他和誰在一起?)
內心期待或許會是父王,但一看到那一臉正經陪著劉輝玩球的男人,清苑內心一驚。
「旺長官!?」
來者正是御史臺長官,旺季。
那個瞬間,彷彿受到上天啟發,清苑內心雪亮的明白了旺季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旺季慢慢站起身來,用著與平日一樣淡然的態度轉身看他。
「清苑大人,我是來迎接您的。」
旺季將拿在手中的球還給劉輝,靜靜地微笑。
「劉輝大人,我們約定好的,清苑大人已經來了,所以只能玩到這裡了。」
「是,謝謝您陪我玩。」
什麼都不知情的劉輝,深深鞠了一躬對旺季道謝。旺季則對清苑伸出了手。
「請把劍交給我吧。」
清苑已經連反抗的力氣都沒了。只是抬起頭來,仰望著那高原蒼白的秋日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再從胸口吐出。乾冷的風,吹拂著清苑的長髮。
……結束的日子終於到來。
就這樣,清苑接下腰間的「干將」,沉默地交給旺季。身上就只有這把武器,而旺季也沒有對另一把「莫邪」的去處多做詢問。
旺季很快的向後退一步,清苑察覺到他的用意,雙手抱起劉輝。
「劉輝,玩球開心嗎?」
「是。很開心。我們還一起畫畫了,畫了鈴蘭花的畫喔。」
旺長官會畫畫?如果是平常的清苑,聽到這句話應該會失笑吧,但現在終歸是笑不出來,清苑可以穩住呼吸。鈴蘭花啊……對了,如今母后應該——
「這樣啊,有人陪你玩真是太好了呢。」
多虧了劉輝天真爛漫的笑容,讓清苑到最後還能帶著微笑。
藍家如果能為清苑出動的話,還有可能得救。但是,他們應該不會這麼做了。
御史大夫旺季,雖然不如霄宰相或櫂瑜那麼活躍,但卻默默而踏實的累積了許多證據,也因此無法顛覆他的決定。一旦得知旺季有所動作,藍家願意為了清苑出手的機率就更低了。
「劉輝,之後入冬天氣就會轉寒,你要小心保暖別感冒了喔。使用火盆的時候也要注意不要燙傷自己,還有——」
清苑一一交代著這些瑣碎的事情。懷中抱著的劉輝體溫還是那麼高,不過比起當初剛見到他時,體重已經增加不少了。
……沒有說出離別的話。再次見面的可能性就算再低,只要有可能見面那還另當別論,但自己可能面臨的卻是極刑,還是什麼都不要對他說比較好。如果必得悲傷,就讓它延後吧。才剛失去母后,如果得知連自己這個王兄都要不在了,劉輝的內心可能無法承受。
「清苑太子,時間差不多了。」
旺季趁隙如此催促。
清苑輕輕放下劉輝。
「王兄,你快去吧,該做的事要好好努力去做喔。」
劉輝元氣十足的揮著手。
他說的話巧合的符合了現在的情況,讓清苑忘了自己的處境而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一邊對劉輝揮手,邊向旺季致意:
「……感謝你。」
一個武官或一位御史都不帶,旺季就如此單獨一人,雖然取走了「干將」,卻也沒有用繩子綁縛清苑。路過的人看了,或許只會覺得他們在散步吧。
劉輝一定也想不到,自己竟然目睹了王兄被捕的瞬間。拜此所賜,清苑也不用眼睜睜看著劉輝哭泣了。
——就這樣,在這一天,清苑因為外祖父謀反的名義,被御史臺抓入了大牢。
五
在陰暗寒冷的地牢深處,清苑吐出一口凍僵的氣息,季節已進入深冬,讓他打從身體內部發冷。不擔心自己,卻掛念著同樣被關入大牢裡的母后。她一定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吧。
入獄當初,馬上飛奔而來的是王兄大太子。不知是否興奮而發狂,喊叫著意義不明的話語,並不斷嗤笑清苑。趕在他身後追來的是他的母后大娘娘,看到眼前兒子瘋狂的模樣,她蒼白了一張臉向後倒退。事情走到這一步,她才總算察覺到兒子早已不正常。
他們馬上就被獄卒帶走,之後應該是旺季下了命令,除了關係者之外,再也沒人來過了。
……清苑還記得,當大娘娘離開時,曾回頭求助似的看著他。然而就算她求助於清苑,身陷囹圄的清苑也已經永遠不可能挽救王兄了。對於大娘娘事到如今才醒悟雖然也覺得自私,但卻不感到諷刺。因為就算她和清苑一樣早就感覺到一切都失去控制,或許也沒有辦法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吧。
清苑看著手中父王送的小紅球。不知為何,只有這樣東西旺季允許他留下。輕輕搖動小球,裡面傳來紅豆沙沙的聲音。曾聽人說過紅豆有驅邪除魔的功效……可是清苑並沒有因此逃過一劫。如今,父王或許正為掉入奸人陷阱的不成材兒子而感到失望吧。
一想到這一點,清苑就感到沮喪的想死。
(……幕後黑手到底是誰?)
雖然多的是時間,也反覆思考過百萬次,但怎麼想外祖父都不可能謀反。外祖父根本認定清苑一定會繼任王位而正樂不可支,毫無理由主動反叛啊。
這號人物直到最後,不但順利逃過清苑佈下的情報網,還能令一盤散沙的王妃娘娘們團結一致,並構陷外祖父扣上反叛首謀者罪名,同時還能委託縹家下手暗殺。
也曾懷疑過旺季,但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不可能是他——
「知道是誰了嗎?清苑。」
身邊突然響起的聲音,令清苑倒抽了一口氣。心想不會吧,然而一抬起頭來,果真是不知何時來到的父王,隔著牢欄正抱著手臂看著他。即使連腳步聲都令人感覺不到,但父王出現的瞬間,原本陰暗牢房之中的一切,都染上了受到父王支配的氣息。
承受不了父王的眼光,清苑不禁挪開視線。不論被誰嘲弄都不會在意,唯有父王,毫無理由地,清苑不希望他看到自己落得如此悲慘下場。
「……為何您會來此呢?父王。」
「父親來看兒子有什麼奇怪嗎?」
清苑感到一陣虛脫。明明過去從來都不關心自己的……
「……不但奇怪還非常不自然啊,父王……」
「是嗎?」
正想答「是」,清苑卻感到這景況似曾相識。一直以來清苑總只記得父王的背影或側面。因為他太過繁忙,見到他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更何況他並非每天都在城裡,一時興起就隨性外出更是常有的事。
即使如此,這是為什麼呢?為什麼父王的凝視一點都不覺得陌生。簡直就像他總是這麼看著自己似的。
(這是不可能的……)
這個人,明明不管兒子如何追逐,他這個做父親的應該都不把兒子放在眼裡才對的啊。
……清苑試著問道:
「……父王,您知道我今年幾歲了嗎?」
「不知道,也沒興趣。」
回答得又快又理所當然。連這種親子間最基本的問題都是這樣,自己果然是想太多了。
「……既然如此,就請您離開吧。至少在最後留給我一點尊嚴。旺長官既已出手,我必然會被判以極刑。我也早有心理準備了。」
被關進大牢裡已經過了個把月,可見藍家果真沒有出手搭救之意。那麼,也就沒有其他人能保護清苑了。
清苑是被犧牲,被放棄,徹底的輸了。
國王看著自暴自棄的兒子,挑起一邊眉毛。
「你這傢伙真奇怪。對你來說我在不在這裡竟是那麼重要的嗎?」
「是」這句話,清苑說不出口。因為不願意讓父王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不願意自己終究只能是個孩子。至少在最後,兩人不能是父子,而是國王與太子的關係。
「清苑,你的罪名是流放之罪。」
國王如此宣佈。清苑一時之間卻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怎麼會這樣……?
「……應該是因連坐而判處極刑才對吧?」
「我動用許可權改成流放之罪了。」
清苑一陣悲憤。不覺得高興也沒有其他想法。只是無法接受——
「不要開玩笑了!謀反是十大罪名之一,就算我是太子也應是毫無轉回餘地的死罪。法令只要擅改一次,父王今後的權威就會受到質疑的。那些貴族們也會緊咬住這點不放。不管物件是誰,我的父王都不該是做出這種事的人啊。」
不是父親,而是身為國王的父親,才是清苑唯一崇拜的物件。
不希望受到特殊待遇。不要因為自己是孩子就憐憫我。為了王位連血緣親族都能殺的人,卻為了兒子擅自減刑。這件事傳出去了,官員和貴族們會怎麼想。一定會說父王變弱了吧——今後他們可有把柄開始拿來侮辱他了。
(不要,不要用這種方式結束——)
清苑臉上的表情扭曲。以這種方式讓自己變成父王的絆腳石,他絕對不容許。
這麼一來紅藍兩家會與朝廷保持距離,而過去以清苑為共同敵人的王妃娘娘們則會各自與貴族官員聯手,漸漸蠶食鯨吞朝廷。這些變化雖然緩慢,但確實會發生。甚至現在就能歷歷在目的預見了。而這一切的導火線,偏偏將會是自己。
清苑緊抓著牢欄大聲喊叫:
「不要,我不要這樣!請判我極刑死罪,父王!!您這麼做會正中縹家下懷的!」
「流放就是流放,已經決定了。」
「為什麼!!」
「因為你是個孩子。」
這句話的真意,清苑始終無法理解。他只知道,這是自己最不想聽到的話。
失去全身的力量,只能拼命忍住慚愧的淚水。身為太子,自己最後能盡的責任明明只有接受死罪了,卻因為自己是個孩子而被改成流放之罪。父王甚至不認為自己能夠獨當一面。
總是不斷以眼神追逐著的父王,卻絕對不會看清苑一眼。這樣就好了。清苑總想,只要自己有了足夠的力量,父王一定會正視自己的。
清苑是如此希望,自己能成為對父王而言,足以比美霄宰相或茶鴛洵那樣的存在。
這時候清苑初次察覺了,自己那份希望獲得父王認同的心思,同時也對終究無法獲得的自己感到絕望。
「清苑,我再問你一次。你察覺到幕後指使的對手是誰了嗎?」
清苑只能軟弱無力地搖頭。
國王毫不在意似的點點頭,淡定的眼神里,甚至連一絲的侮蔑或嘲弄都沒有。
「這也難怪。畢竟對方可是比你高明上一倍甚至兩倍。這次是你輸了。」
「……請下令處我極刑……」
「流放之罪已經不能顛覆了。這麼想死的話你就自己去死吧。這一點我是不會阻止你的。反正你不死,那些娘娘也會陸陸續續派殺手來取你性命.你只要什麼都不做就死得成了。」
娘娘。這個字眼牽動清苑的反應。
「自己的人生你自己決定。我可沒親切到會動手幫你輕鬆了結。」
之後再也不看清苑一眼,國王便離開了。
「流放的目的地是茶州。今人晚上立刻出發。」
國王前腳才跨出大牢,就看到旺季在外面等著他。於是國王只簡短的下令:
「你明白了吧。將清苑與鈴蘭處以流放之罪。」
「謀反罪屬連坐罪,且須判極刑。所以他和他的母后都應該處以極刑才是。」
「我要你這麼做就這麼做,不要反抗我。」
一臉正色的旺季,一步也不退讓的瞪視著國王.與其對峙著。
「……我絕不承認你是國王。」
國王卻笑了。真是令人懷念的一句話。旺季從以前,就曾說過好幾次。
而國王也還以始終不變的那句臺詞:
「然而我就是國王。你必須向我下跪,對我稱臣。如果不高興這樣的話,你大可來搶奪王位。」
正面相對,圍王與旺季的視線交錯。旺季雖然無言.卻也沒有否定。
國王就是欣賞旺季這個地方,不懂耍小聰明的狐狸並不多見。
「鴛洵擊退了那個叫‘殺刃賊’的盜賊後就返鄉了。櫂瑜也前往地方赴任。紅藍兩家按兵不動。能看準這個時機動手.也算是有兩把刷子。如此一來,就能如你所願將清苑逐出朝廷了。你可滿足了嗎?」
「很滿足……到目前為止。」
「至於你,在六娘娘死亡的時候,我讓你著手調查了.卻為什麼不提出檢舉呢?」
旺季第一次出現心虛的表情。有些痛苦似的吐出一句:
「……因為沒有掌握到確實的證據。」
國王聳了聳肩。對方的手腕之高明.連旺季這樣的人物都能被玩弄於股掌之問。
「徹徹底底的輸了呢。不論是我還是你。」
這一點旺季也不得不承認。是的。這是慘敗。
除此之外國王不再贅言。繼續不容分說的下達霸王的命令,
「——今晚天亮前備妥車馬將清苑與鈴蘭送往茶州。我不管誰會派什麼殺手埋伏,但只要裡面出現一個縹家的殺手。我就要你的命。」
「……得令。」
六
當天晚上,空無一人的龍廳裡,國王獨自坐在龍椅上把玩著手上的小球,這是之前和清苑交換來的。而清苑此刻,應該正與二孃娘一起在出城途中吧。
「真意外。」
不經通報,藍雪那就忽然地在深夜裡現身。
「沒想到,你竟然沒有下令將清苑太子處以極刑。」
「我才沒想到你竟會如此乾脆的對清苑見死不救。」
「因為旺季大人的判斷沒有錯。清苑不論是敵人或支援者都太多了。他沒有那個器量能將敵人當成朋友,卻也不笨到能輕易被擊潰。雖然不是長子,出身階級卻是太子中最高的。光是他留在朝廷裡,就會讓朝廷一分為二,只會造成國家進入長期的政爭及混亂而已。他那種個性,會樹立越來越多的敵人。而支援他的人,與其說是拜倒於他的個人魅力,不如說是因利害關係而選邊站的派閥。如此一來朝廷裡只會有越來越多爭權奪利的官吏貴族,真正為民盡心的官吏反而會減少。所以留他下來,只有百害而無一利。雖然錯過最好的時機,但趁現在剷除他,還能挽救部分情勢。畢竟其他的太子或娘娘,要解決隨時都能解決。」
一邊溫和說笑,嘴裡說的卻是毫不留情的冷酷內容。而且完全不適用敬稱。
「喂……清苑讓你四弟當眾出醜,真讓你這麼生氣嗎?」
「一點也不啊?那件事我反而很高興呢。所以我不是也順你的意,讓清苑在朝廷裡多留一年了嗎?」
既然是正式的比武,不管雙方實力是否相差懸殊,都該使出全力,這是理所當然的禮儀。然而清苑卻在公開比武的場合公然放水,不但擊敗了藍家四少爺,還羞辱了他。不僅如此,只因為他的能力不足就逐他回鄉。
(這就是清苑性格上決定性的不足。)
自己雖然很有才能,但一路走來也只能依靠自己的清苑,無法相信任何人。這樣的性格用在參謀上或許是有益的,但對身為國王的人來說卻是致命傷。所以,不管清苑身邊圍繞了多少人,到最後他還是誰都無法信任,從最初到最後,都只能一個人與世界為敵。
無法信賴他人的人,必也無法獲得他人的信賴。既無法擁有在緊要關頭時能託付重任的臣子,一旦身陷不利局勢之時,也輕易就會遭到背叛。
——就像這次藍家對他做的一樣。
「你是來告訴我,打算回藍州了是嗎?」
以為藍雪那會毫不猶豫答「是」,沒想到他竟然躊躇靜默了一會兒。
「……我還有一些猶豫。」
吞吞吐吐遣詞用字的雪那,還真是少見。
「如果,你真有意思要我們三人追隨你的話——」
雪那無法理解國王內心的真正想法。既殘酷又陰晴不定。乍看下好像對誰都不關心,卻連一兵一卒的功績都掌握得很清楚。一方面淘汰掉與自己有血緣的族人,一方面不管旺季或櫂瑜那些人如何忤逆他,都寬容以待。本以為他只信任自己,他卻又能乾脆地全權委託臣下。不干涉各王妃娘娘的作為,卻照看著每一位太子。雪那也知道,每個太子都曾有被他親手救回一命的機會。還有,看似無情的他,卻始終只深愛一個女人,而且愛得連自己也不自覺的深。他這個人便是如此充滿著矛盾與混沌。
而藍家的三胞胎,也正是因此而深深被吸引。
如果……雪那想過,如果,看似未曾希望藍家追隨他的國王,真的有那個意思的話。
如果這個國王打從心底需要自己的話。
……雪那甚至認為,那麼就臣服於他也無所謂。
(唯一一次)
這是一生最初也是最後,只為這個國王,奉獻出的唯一一次機會。
……然而國王卻如放開手中小球一般,隨性地吐出答案。那答案相當簡單。
「不可能。抱歉啊,時限要到了。」
雪那凝視著小球,沉默下來。然後又帶著些許寂寞微笑了。
「我很遺憾。」雪那隻輕聲的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離開了。
……聽見了孩子嗚嗚哭泣的聲音。
國王閉起眼睛。因為國王是劍的主人,所以即使劍已離手,他仍能夠感應到「莫邪」。
本以為命令它們陪在清苑身邊會鬧彆扭,沒想到卻意外的很聽話。
特別是「莫邪」,將劉輝保護得很好。
「清苑大人已經出發了嗎……」
雪那離開後沒多久,輪到羽羽爺踱步而入,模樣令人愛憐。
「是啊。只不過是我的死期提早一點,別為了這種小事傷心嘛。再說只要離開貴陽.應該還能活個五、六年吧。」
羽羽爺拉起國王的手,捲起抽子……那兩條手臂上,盤滿了詛咒的紋樣。
這是一年前,刻在清苑太子從街上買來的小球上所帶來的詛咒。
直覺敏銳的國王發現了這一點,因此才與清苑交換了球。這個動作,意味著國王願意以自身來交換對清苑的咒殺。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面對縹家大巫女親手發出的咒殺令,就連羽羽爺都束手無策。再怎麼想辦法拖延,頂多也只剩下十年壽命了。咒法正一點一滴的侵蝕著國王的身體,將他引導上死亡之路。
然而國王本人卻是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就算華真依照約定趕來也只能請他回去了。畢竟他對咒術是門外漢。」
「陛下!!」
「我早已決定只出手一次。對每個陷入險境的孩子,我想如果只是一次的話,要我出手相救也可以。這次只不過剛好是清苑的那‘一次’罷了。」
所以他也無法答應藍家三胞胎的「追隨」了。太遲了。他們提出這一點時,自己這條命已經為了清苑交換出去了。
腦海中
浮現清苑大喊「處我極刑」的臉。那麼自傲好強的一個孩子,會如此承認失敗,並坦率地願意接受極刑,這一點倒是出乎意料。
(要是我的話早就下手幹掉獄卒,自己逃獄離開了吧。)
減刑這件事,會在之後留下什麼餘波,以及今後會產生怎樣的局勢,清苑也都正確地分析出來了。正因如此他才會要求死刑。過去為了自己而拼殺出一條血路的清苑,竟會為了保護父王而一心求死,的確是始料未及。總是隱藏真心的清苑,只有那時候露出了像那個藍家四少一樣真摯的眼神拼命叫喊著。
(……還真是沒料到會受到這孩子如此的喜愛。)
雖然早就察覺到他總是凝望著自己,但還以為那是因為想暗殺自己。
真有意思。全部都是自己的孩子,但內心卻完全不同,且不時出現出乎意料的舉動。簡直就像大鍋菜一樣,觀察他們總是不會膩。
將小球送給清苑時,他露出疑惑的表情也是一例。姑且不管周圍對他的評價,在出生於亂世的自己或老臣眼中看來,實在沒有比清苑更天真的孩子了。不過或許,他這樣才真的是「一個孩子應有的表現」吧,和為了奪取王位而不惜弒親的自己大不相同。
清苑的孩提時代,也確實與自己的相違。藍家的四男,不是也有著直率地令人驚訝的眼神嗎。表面上的戰亂不再,時代已經改變,漸漸成為太平之世了。
……遠方再度傳來劉輝嗚嗚哭泣的聲音。這傢伙真是個愛哭鬼啊,覺察異狀而如幽靈般四處晃盪尋找哥哥的這個小兒子,以及只有在劉輝面前才會露出真實表情的清苑。
(有沒有懂得照顧羊的人……果然還是得找養羊的嗎?)
記得沒錯的話宋隼凱年輕的時候應該養過羊,不過只靠他一個人還是令人擔心。
總而言之還是把紅邵可從紅州叫過來吧。雖然可預見他一定會大大地抱怨一番,不過依照他的個性一定還是會來的。順利的話,兩隻一模一樣的羊都可以交給他了。
國王閉上略顯憂慮的眼睛。
清苑確實是個無法信任別人的孩子。不過……要是劉輝能早幾年出生就好了。而且如果他母后不是她的話,旺季應該也不至於會下這樣的決斷吧。
國王苦笑了起來——真是的,輸的徹底。
「……連旺季都找不到證據,真不應該讓鈴蘭進後宮,而該任用她為官才是。她一定能成為一流的政治家。
終
回到稍早一點的時間。
……在國王探望過大牢中的清苑後,前往了另一座牢房。在那裡關著的是清苑的母后,也就是二孃娘鈴蘭。因為御史大夫旺季的吩咐,牢房相當清潔,且保持充分的溫暖。
牢房深處,一位臉色發青神情恍惚的美女,好不容易生還似的坐在那裡。
國王深深凝視著他的二孃娘。
……再見到她,中間不知已相隔了幾年。
同床共枕,也只有初夜那一次。因為就這麼懷了清苑,所以國王也暫停了她的侍寢,而之後,打從她進了離宮療養,更是連她的身影都沒有見過了
(還是一樣那麼美。)
被稱為鈴蘭君的清麗美貌,絲毫不減當年,依然是如此絕世無雙。國王本不是個注重外貌的人,但初次見到她時仍不免大吃一驚。但反過來說,也就是如此了。
現在的她比起當年更為白皙美麗,彷彿一伸手觸碰就會像雪花結晶般消逝。清苑出生之後都經過十年以上了,她看起來仍然像是一個少女。
有誰會想到呢。
這次的事件,從頭到尾只有一個勝利者,那就是眼前的她。
她與縹家進行交易,委託他們暗殺清苑,將有毒化妝品送到六娘娘手上,將她逼上自殺絕路,並動手腳將狀況將嫌疑完美嫁禍到兒子身上。不只如此,還向縹家借來殺手及侍女,暗中送進其他王妃娘娘的寢宮,逐步滲透操縱。到了最後並利用自己親生父親,陷他於謀反的不義大罪後,便結束一切。
旺季很早就察覺到縹家與鈴蘭之間的關係,但最終仍無法掌握確實證據,直到最後都被鈴蘭耍得團團轉。雖然旺季也盤算著遲早要將清苑逐出朝廷,但他也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形式吧。
人在離宮一步不離床的鈴蘭,比誰都冷靜的暗中策劃一切,獲得了最後的勝利。
「——鈴蘭。」
聽到國王的叫喚,鈴蘭睫毛下朦朧的雙眼忽然亮了起來。國王打從內心佩服起她。
「虧你一個人能做到這個地步啊。」
鈴蘭花綻放般的微笑如夢似幻。
「……我就是想聽到你這句話。」
彷彿這句話是一句輕聲的愛的告白。
「你給縹家的報酬,就是我的命是嗎?」
「是。雖然他們好像能取清苑的命就滿足了……」
「……為了讓六娘娘發脾氣而差人送小球給劉輝玩的,也是你?」
一切都讓鈴蘭玩弄於鼓掌之間。
「你就這麼想要清苑死?」
「不。只是因為,他是對你的政事最不利的一位太子……清苑那個孩子,縱然他本人沒那個意思,也會成為引發政亂的根源。如果不除掉清苑,爭奪下任王位的爭鬥只會提早展開,後宮的紛亂也不會停歇,只會令一切更加不可收拾。所以,我只是認為,早一刻為您除掉亂源才是最好的方法……」
這個想法,與旺季以及雪那的政治觀不謀而合。甚至連那重政事而輕親情的冷酷無情都一樣。
她並不是一個徒有美貌的女人。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鈴蘭沉默了。困惑的表情就像是個真正的少女,低聲的說:
「……我呢,在我父親看來,似乎是很‘幸福’的。」
但怎麼想,都稱不上幸福。
甚至,連自己的幸福在哪裡都不是很清楚。
所以她一直不斷思考著,對現在的自己而言,「幸福」究竟是什麼、
……每當清苑來探訪,她內心總會感到恐懼。然而,內心又暗自期待他再次到來。因為,只要看到清苑,就能從他身上找到只在新婚初夜見過一面的丈夫的影子。
每當從清苑口中提前與國王相關的事,她就滿心羨慕。心想即使是那對王妃不屑一顧的國王只要與「工作」有關的話,他也會看自己一眼的吧。會給自己評價,會認同自己,甚至可以就此待在他那張冷酷的側臉旁。
(只要一次就好。)
……自己的身體,不知道還可以維持幾年。所以,只要一次就好。只要一次就好,想要讓那人的眼神,能夠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為丈夫做點什麼,而因此得到他的稱讚,不知道有多麼令人開心。
所以她才會在離宮裡默默的開始收集情報。
清苑之所以會成為目標.真的只是湊巧而已。因為不管怎麼想,最不利於丈夫與國家的就是自已這個兒子。如果只是在他人期望之下登基為王那就算了,但清苑很明顯的有著想成為國王的企圖心。證據就是,他在眾人稱讚他比王兄優秀時,仍一點也不謙遜而照單全收的態度。這種態度正是會導致朝廷一分為二的最大因素。
下手前並非毫不猶豫的。但是不論如何事情關乎國家的未來。
換成丈夫,一定也會如此決斷的吧。
就從那時起.所有的齒輪都開始錯亂了。
「你希望我死嗎?」
鈴蘭沒有回答。
坐擁後宮三千佳麗,卻不立任何一人為後的國王。
並不在乎他的冷淡。因為反正沒有任何一個王妃娘娘能抓住他的心。.
但是在陸續獲得各種情報後,鈴蘭發現了丈夫對每個孩子都確實照看著的事實。不論是贈與小球.或是賜予寶劍。她也發現每個太子都曾被國王救過一次性命。
(為什麼?)
最後她發現了在國王的心中,始終藏著一個人。除了那個女人之外,誰都無法在他心中稍作停留。但是這樣的丈夫卻有好好的對孩子們用心。
是的——他還是有心的。
所以鈴蘭下定決心。
「我想要你的心。如果這個願望無法實現.那至少給我你的命。」
給縹家的報酬,這樣就足夠了。
「陛下……委託縹家咒殺的人是我。所以我也能解開這個詛咒。你的心和你的命,願意給我的是哪一個呢?」
陷入短暫的沉默之後,國王微微提起嘴角微笑了。
他的回答只有一個:
「……你贏了,鈴蘭。就把這條命給你吧,我的命是你的了。」
鈴蘭看似哭泣的微笑了起來。
——直到最後,即使是說謊也好,這人都不願意說一句「我愛你」。誠實得近乎殘酷。
從那唯一一次的相見之日起,就無法忘懷於他。雖然令人害怕,卻又無可救藥的被吸引。那獨佔了他冰冷眼光的唯一一夜,將鈴蘭牽絆在後宮。不斷許願,只要一次也好,多麼希望他能再次於黑夜中來臨。
愛上這人的女人,全都會變得不幸。雖然不幸——卻仍希望伴隨在他身邊。無法放棄,所以才會無法離開後宮。
早就知道了。人如其名,這位霸王,不論何時都會引起動亂。
邊笑著哭泣,鈴蘭如此告訴他:
「……你真的是最差勁的丈夫。」
「是啊。」
「可是……我很幸福。」
能讓國王像這樣主動來相見,並獨佔他一人的眼光。
對鈴蘭來說,這便是無上的幸福。
「那麼,我就不解開詛咒了。你的命,我接收了。」
「……娶了你真是錯誤的決定。」
國王抱著手臂,深深嘆息。
「不管多麼有名的軍師或將軍,至今不但都殺不死我,反而還自己丟了性命。早知道我真該用你為臣才對。」
這句話,是連藍家三胞胎都無法獲得的,最高的讚美。
鈴蘭有生以來,第一次打從內心微笑了。
真的,如果真能那樣該有多好。就算不被他所愛,也能待在他身邊,受到他的需要。也能助他一臂之力,為他奉獻全身心靈。鈴蘭一直都羨慕著所有能為這位霸王奉獻性命的男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兒子。
已經沒有留下遺憾了。她還沒有厚顏無恥到,要求國王親手殺了自己。
突然,她想到了那位最小的太子。
送來鈴蘭花的那位溫柔的小太子。
……當時真是很高興。如果知道有那麼可愛的小太子,在對六娘娘下手時,或許會多思考一下也說不定。唯有這件事,是鈴蘭感到後悔的。
「陛下……那位最小的太子,希望您能真的給他一點您的心。」
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國王也驚訝了。不是清苑,而是先關心他人的孩子嗎?
「……你是不是應該先擔心一下自己的兒子啊?」
「……陛下,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您,請您多關心一下自己吧……」
就算是鈴蘭也不免如此反駁。
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清苑的身影。
為什麼無法成為真正的母子呢。和丈夫不同,鈴蘭非常能理解。
(因為那孩子和我一模一樣……)
只能從「全」與「無」中選一的個性,這樣下去是不會幸福的吧。可是,縱然只有一點點,但只要能發現真正的幸福,即使只是一點,那孩子一定也能就此滿足的。
因為他就是能依靠著與最小的太子之間的微小幸福,挺過朝廷這一切的孩子。
只要沒有自己這個母后,那孩子一定能舉福的。
就算知道是親生母親對自已下的手,鈴蘭還是覺得他一定會保護自己到最後一刻。就像不論如何忽視他,都還是會找個「因為是義務」的藉口,始終持續地來探訪自己。.
……雙方並非無法相愛.而是不努力去愛而已。母子倆大概是太相似了——軟弱的地方與天真的地方,甚至討厭的地方都很相似。而因為被此都討厭自已.所以在努力之前就先放棄了。連吵架或相互詰問都沒有,就這麼無言的放棄了。
然而,這樣的清苑仍一點一點的改變著。
為她插上鈴蘭花,為她切桃子。這些都不是出自算計,而是無意識的行為。自從和那位小太子接觸之後,清苑內心的冰雪開始融化,開始懂得思考過去那些被自己冷酷放棄的事物,內心開始動搖。在他完美的假面與假面之間,也漸漸露出真實的表情。
不過,她也知道,這些變化無法再更進一步。他既不願意成為王兄的輔佐,周圍的人也不願意讓他離開這座舞臺。為了在政治鬥爭中獲得勝利,清苑必然只得選擇他習慣的冷酷假面與猜疑心。於是那些細微的變化,也會在過於扭曲的環境中消失……不論基礎如何動搖,也不會有任何影響了。
清苑的變化來得太晚,鈴蘭也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能夠改變什麼的時間。
(可是……)
自己的未來已經無法改變了。然而清苑的未來,說不定……
離開朝廷,改頭換面成為不是太子的另外一個人的話。
想必需要花上一段時間吧。但是總有一天,他或許能走上和自己不同的人生。
如果他能在落入谷底之後,還能往上爬的話。
就能發現光。
……因為這一點也讓鈴蘭感到羨慕,所以直到最後為止,她都不願正眼看他。
連為他祈禱都不願意。
「那個孩子很耐得起厄運,放著不管他也沒問題的。」
國王不禁語塞。這器量狹小與好面子的地方,跟兒子是一模一樣。
原來清苑那傲人的聰明與毫不留情的冷酷,都是來自母親的遺傳啊。只是就連清苑本人到最後都沒有發現這一點。當然清苑也就不會是她的敵手。
「你真的是個像鈴蘭一樣的女人哪。」
雪白而清純的鈴蘭花,其實是一種毒草。不過只要不去摘採,不放進口中,也就只是很美的花而已。錯的其實是自己,不該把這朵花摘進後宮裡來。
正如她所願,國王怕是一輩子都不會將她遺忘了。鈴蘭獨贏了這一切。
「——你做得很好。」
國王說出了這句簡短,但是卻是至高無上的讚美後,便轉身離開了。
「再見了,親愛的你。」
直到最後,連一根手指都不願碰自己一下的丈夫,還是令鈴蘭感到些許不滿。
只是礙於最後的矜持,她還是裝出了最美的笑容目送他。
在死之前,雖然不會為兒子祈禱,但一定會想起花吧。想起那就算不喜歡,但還是回來看自己的那唯一的兒子,第一次送給自己的鈴蘭花。
——自恃越是高,今後清苑即將落入的地獄越是深。
雪片如鵝毛般降落。
看著母后臉上帶著膽怯的表情,離開了人世後,清苑用力緊閉起雙眼。
「——唔……」
在清苑的記憶之中,從最初到最後,母后始終都帶著一張膽怯的臉。
彼此既不刻意疏遠但也從未親近對方,結果從那時起,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是一步也沒有拉近。
(母后大人。)
直到最後都有如風中枯葉一般受到命運的撥弄,得不到獨生子的愛,還在這種地方受到殺手殺害,結束了生命。
清苑並不討厭去探訪母后,守護她那小小的世界。就算討厭,母后也從未拒絕自己的探訪,明明內心對兒子如此恐懼,卻還是努力裝出笑臉。只要母后還願意做出這樣小小的努力,那偏遠而幽靜的離宮,對「清苑」而言就的確還是少數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
……只要這樣就夠了,不奢求更多。因為這麼想,所以清苑才能繼續扮演著穩重而溫柔的兒子。這也是自己唯一能回報她的,甚至應該說……清苑並不討厭,像這樣去配合母后無謂的努力。
如果她不是自己的母后,一定會是個幸福的女人吧。
剎那之間,清苑的表情扭曲,不知是笑還是在哭泣。
母后的死,的確讓清苑感到安心。內心深處,也曾想過或許母后死在這裡會比較幸福。這樣的迷惘造成母后的死,但也因母后的死而感到安心。已經可以不必再看到母后哭泣的模樣。母后的眼淚、絕望與哀傷,一切都隨之結束了。
從最初到最後.自己都是差勁的兒子。
(母后大人。)
清苑許下願望。希望母后那從最初到最後都受到命運撥弄的不幸人生.至少能擁有一個幸福的回憶。
就這樣,只剩下清苑獨自一人。
象徵太子的長髮被剪去.地位已經不再。母后死後,清苑已經不是任何人.也沒有為了守護什麼而活下去的必要了。
回過神來.清苑才發現自己已經親手殺死所有殺害母后的殺手。
下雪了。
遍地重重疊疊的屍體,血染紅了大地。清苑跪了下去。
……他不懂。
(為何——)
走到這一步,為何自己還想活下去。
自嘲地一笑,血從口中溢位來。
啪答,有什麼掉進血泊之中而發出聲音。緩緩低頭一看,是一顆被血染紅的小球,滾落在地。
想伸出手去拿,身體卻就此崩潰。
清苑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激起的血紅色泥水.濺得他一身都是。
使出最後一點力氣,將小球握人手中。現在的清苑。正如這顆小球。一點用處也沒有,但為什麼卻也捨不得丟棄它呢。為什麼——
父王。
……劉輝。
遠方傳來哭泣的聲音。
「好寂寞……」
總覺得,他現在也仍在庭院裡哭泣。
劉輝會一直等著自己吧。一直等著再也不會回來的王兄,一直等一直等,獨自一個人。
早知如此,當初就算是說謊也好,應該答應他的。
(回到你身邊。)
應該答應他,總有一天,一定會回到你身邊——如鵝毛一般的殘雪,嫋嫋婷婷地飛舞飄落。
……簡直就像是,曾幾何時曾經見過的鈴蘭花一樣。清苑這麼想著,閉上了眼。
而之後,他便落入了真正的地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