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書狀押上印後,楊修慢慢的放下尚書印。
說到對方在想什麼,恐怕他們彼此是最理解對方的人。如今楊修完全明白黎深為何這樣做。
正因為如此,楊修捨棄了黎深。他意識到黎深並不會改變。
即使理解也無法認同。
走出尚書室後,楊修只有一件事要做。
「我很憤怒呢。我將李絳攸推舉為你的副官,並不是要見到這樣愚蠢到極的結局。他擁有那麼高的才能,但到現在還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是一味想著你的事。…推舉那孩子當吏部侍郎,是我唯一的失策。雖然我一直等候著……」
秋風吹拂,把楊修的短髪捲了起來。
「至少要好好守著還在你手中那唯一最重要的東西,不然的話,到頭來誰也不會明白你所做的事啊。你們兩父子都是這樣的,直到最後還要給我添麻煩。」
就這樣,楊修離開了尚書室。
走出了迴廊,楊修忽然停下了腳步,仰望遙遠廣闊的青空,某處傳來鳥鳴。
『枇杷的果子、雪柳、秋天的鈴蟲、像要飄下來的銀杏葉、夏天的彩虹、我的琵琶、還有絳攸。』
黎深知道楊修喜歡什麼東西是意料之外的事。雖然楊修始終認為黎深沒有理由會改變,但說不定在其它方面也錯看了他。即是如此,只為所愛的人盡力的紅黎深,無論如何都不可以成為楊修的主子。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所以結果楊修亦沒有感到後悔。過了一刻秀麗叫醒了清雅後,便全力奔下回廊。「父親大人!」在府庫的邵可,抬頭看飛奔而至的女兒,心想她終於都來了。「……父親大人,吏部尚書是你的二弟,也是我的叔父,這是真的嗎?」「是真的。」「他是紅家宗主,絳攸大人也是他的養子?」「是啊,所以你跟他是義表親。」雖然想問為什麼一直沒有跟我說過,但秀麗沒有說出口。那充其量只是出於個人感情的問題。「……是個怎樣的人?」「和玖琅一樣,是個重要的弟弟啊。」秀麗得到的只是從作為親屬來說的回答。至於從作為吏部尚書來說又如何,不是要問父親,而是應該自己去查。御史臺的工作涉及很多機密,叔父和絳攸處於何種狀況,連父親也不可以透露,而且可以的話希望父親直到最後都可以免受牽連。「……明白了。我回去工作了。」
看著沒精打采地回去的女兒,邵可深深的嘆息。雖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邵可強烈感到現在的自己什麼也不做不到,無論是對女兒,抑或是對王來說亦然。誰叫最初向霄太師表示希望得到府庫的位置的,是邵可自己。
回到御史室,燕青便埋首於文書和調查書中。
「你回來了,大小姐。」
燕青和蘇芳不同,不會問秀麗自己應該做什麼。隨意的思考,隨意的行動。
秀麗看見燕青手上的似曾相識的調查書,瞪圓了雙眼。
「這是我半年來做過的工作的調查書複本?」
「沒錯。我又不知道你做過什麼,這樣至少可以粗略地掌握做事的方法。」
「這些文書是從哪裡得來的?不像是這裡的東西。」
「我去過葵長官那兒,要他借我可以讓我及早成為優秀的御史裡行的必要文書,他竟然給了我一大堆。雖然積壓著很多細碎的工作,但我已稍為看過並分門別類的放在桌上。分類的方法是直覺,別名叫適當處理。」
秀麗把兩手放在腰間。
「真像個優秀的輔助呢,我越來越沒用了。」
「我不大擔心啊。大小姐,一天到晚什麼也不做光在李侍郎的牢中看著他絕對不是你的性格。我本來打算如果你到傍晚還未回來我便去找你,但你已經回來了。」
「那麼,在我看燕青為我分配好的工作時,請快快把這個也硬灌一下吧。」
秀麗將剛才向清雅借來的調查書遞給燕青後便坐了下來,然後把燕青已分成很多份的工作看一遍。這段日子不停的跑來跑去,所以積存了這麼多。
(啊!要去監察牢獄了。未判決囚犯的上訴書也有一大堆,阻礙了判決。還沒檢查衛生環境,也未探望病牢的囚犯。各式各樣的請求、申訴、密告和古怪的文書也一團槽的。這個是夏季的物價變動表……啊!鹽價已回到原來水平。這邊的不屬於我的工作……)
秀麗一面看一面喃喃自語。
雖說是用直覺區分,但秀麗一張一張的看過後,發覺每份都是按事情的始末分好的。
所謂的直覺,一定是在這十年間作為州牧培養出來的能力和實力。秀麗知道茶州官員人數少,作為州牧的燕青不可以單單蓋印,而是要東奔西跑才可把所有工作完成。秀麗也親眼看過燕青一口氣說出茶州大大小小的州政。州牧和御史有相似之處,所以他好像很快便掌握到工作的要訣。
秀麗明白自己無法跟他相比,即使現在任命他為御史他也勝任有餘。要他當自己的御史裡行實在太不好意思了。
(但是,你真的給了我很大幫助。謝謝你,燕青!)
秀麗默默的專心工作了一段時間。拜燕青的分類所賜,她以平日三分之一時間的驚人速度達成目標。
「好的,終於做完了。」
「辛苦了。嗨!茶來了。」
「咚」一聲端來了茶,秀麗非常愕然。
「你真的是燕青嗎?!怎麼變得這樣機靈?其實是冒充的吧?」
「嗯–是如假包換的。我根本就是個超機靈的男子嘛。」
「啊……是本尊呢」
「怎麼了?啊,這個已看完了。」
燕青一面沏茶,一面晃著剛才秀麗給他的調查書。
「吏部尚書和李侍郎是養父子的關係?」
「是啊。換言之我和吏部尚書是叔侄,絳攸大人就是我的表兄。」
「那些和這件案子沒有關係吧。重要的是吏部尚書與李侍郎的關係。」
「嗯……就是如此。」
被燕青巧妙地看穿了自己想抱怨為什麼以前沒有人告訴我這些,還被事先中斷了這話題。
在這個時候是這確是無關重要的。
不工作的吏部尚書,一直作為輔佐的絳攸。
「是把他拾回來的父親大人呢」
秀麗對絳攸的事真的一概不知道,但她記起了一些事。
「我曾經問過絳攸大人他為什麼要當官吏。」
燕青抬起頭來。
「他說過『希望在那人身邊,成為他的幫助。他給了我很多東西,我希望可以盡即使是一小點的報答之情。就此而已。』那一定就是吏部尚書吧。」
「是很偉大的理由呢。他是在和我出任州牧時一樣的年紀成為官吏的。我可沒有認真的想過這事。」
他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把筆放在鼻子上搖動著玩。假如絳攸大人也有他這種隨隨便便的性格,他大概不會憂鬱地深思那問題。
「我的話『那就茶州茶州茶州,只管去做吧,其它的事怎樣也好–就這樣全情投入了!就這樣呼之欲出的表明我的信念,以後的事就交給悠舜了』。十六歲的我多麼熱情!」
其實是什麼也沒有想過。秀麗一陣顫慄。
「我的眼前浮現你那個把所有事丟給悠舜的樣子可真是全情投入呢。」
「啊!大家十分賣力呢。一定是被我的熱情打動得太厲害所以精力透支了。」
「……我想他們精力透支大概是因為其它原因吧」
除了呼之欲出之外甚麼也不是的信念宣言。
燕青「咚」的一聲把調查書放在秀麗的面前。
「但是就算很想要成為他的幫助,這也是不行的,因為會被清雅盯上啊。吏部尚書不工作,李侍郎就做了所有侍郎許可權以外的決定,怎麼說這也是很糟糕的。」
以往即使工作要被延誤,必須由吏部尚書定奪的重要事情,一定會請吏部尚書親自蓋印。
但自今年的初夏開始,連這個也由絳攸代勞了。
也許他認為非樣做吏部便無法繼續運作。
「這樣做決不是長遠之計,必須想辦法解決,李侍郎不可能不明白這點。從他至今的經歷看來,他也是做好了這方面才有今天的成就。」
秀麗沉默不語。
「那還是去見他一面吧。這麼晚了就明天去吧」
「要見吏部尚書?」
「他是絳攸大人最親近人,也是這事的元兇。即使絳攸大人被拘禁,作為父親的他既不工作,也不為絳攸大人辯護,甚至沒有來見他一面,我很想問問他的理由呢?」
「嗯……那……」
燕青出奇地說話含淆不清。
「燕青,你到底注意到什麼?請你說出來。」
「……只是直覺而已」
他取下鼻上的筆。
「總覺得一不小心事情就會變得很糟。」
「很糟?這事情怎樣看也是很槽沒錯。」
「不要那麼快下定論。即使說是為了李侍郎,目前還不能說一定沒問題。從人際關係看來,大小姐和他也太親近了」
秀麗的腦子像是給卡住了。人際關係……太親近……?
「有很多人會讓你容易感情用事,再加上是親戚。但是大小姐你不會放手吧。」
「是我自己硬要插手此事的」
燕青很苦惱的把筆團團地轉。墨好像幹了,所以筆頭也硬了。
「明白了。」
秀麗抬頭看他。
葵皇毅做什麼也必定有二重三重的思慮。
秀麗把一直所想的事情化成言語,雖然沒有任何確據。
「燕青,雖然可能沒有直接關係,但你不覺得奇怪嗎?」
「嗯?」
「上次是藍將軍,這次是絳攸大人,王身邊的兩個人相繼受牽連。總覺得發生了什麼事似的,而不只是目前的事,可能是更大的事。這樣說可能很怪,但這次即使可以幫助絳攸大人,似乎也不能把一切回覆原狀。」
說著不由得想這很可能是事實。
同是在這晚,劉輝做完所有工作後,悄悄到絳攸的牢裡去。
「璃櫻,絳攸他怎様了?」
璃櫻的額上,罕有地冒出了汗珠。他粗暴地用袖子拭去。
「抱歉,還沒有成功。看來還要花點時間。」
一直在看的楸瑛緊鎖眉心。
「羽羽大人不是說過你要不時休息一下嗎?但你幾乎沒有休息過。好了,休息一下吧。來,喝點水。」
璃櫻頷著楸瑛遞來的竹筒,好像剛想起飲水的方法一飲而盡。
劉輝也拿出前往這裡途中秀麗交給他的包裹。
「這是秀麗給我們的夜宵。休息一下,吃點吧,璃櫻。」
「……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倒是朕要向你道謝,你沒有理由要道歉的」
璃櫻想起了靜蘭。……那男人好像不是這麼想。
(但是那男人是對的)
璃櫻伸了個懶腰,劉輝好像想到什麼似的笑了。
「以往也曾和璃櫻和秀麗三人一起吃秀麗做的飯」
「是的。」
璃櫻開啟那重甸甸的箱子,裡面裝滿雖然涼了但沒有美味不減的食物。勞累的璃櫻想這確像那女子的作風。
璃櫻把筷子擘開,不經意看著楸瑛和劉輝。說不定是個好機會。
「關於九彩江,我有一件事想問問。」
劉輝和楸瑛互望了一下。
「什麼?」
「我聽見報告說九彩江寶鏡山的神體給破壞了,是真的嗎?」
那是劉輝意料不及的話題。
……神體?
已把那是忘得一乾二淨的楸瑛差點要說出弊了兩個字。
劉輝對此事沒有任何印象。他由於高山病一直昏睡著,被瑠花愚弄,回覆意識後在小舟上漂流,直到在毗鄰的龍眠山藍家別莊醒過來,一切已完結了。
劉輝慌張得尶尬地搔著鼻子,小聲的問楸瑛。
(楸……楸瑛,我還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事嗎?)
(好像有,但還不知道是給誰破壞的。)
寶鏡確是破了,但究竟是誰為了什麼原因破壞它則是個謎。
最有可能的是「燕青不小心打破了」這個說法,但他本人全面否認。
「那面神鏡是先代碧家宗主的遺作,是有名的史上最高傑作,並訂立了契約,每二十年重新奉納一次。過了一百年便會把這名品中的名品指定為「碧寶」歸還碧家。」
「……」
劉輝和楸瑛冷汗直流。完全不知道有這事。
雖然不是被自己破壞的,但或許這是劉輝要到寶鏡山去的必然結果。如果他沒有去,寶鏡準會好好的安放在原位的。
「不……不好意思,對……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是否被破壞了,也不得不重新奉納。」
雖然璃櫻的態度一直都是淡然的,但劉輝卻看到像是有點消沉。
「那個被破壞的寶鏡是由仙洞省管轄的嗎?你要負上責任嗎?」
「負責管轄的是縹家和仙洞省,還有碧家。為什麼這樣問?」
「我看你有點消沉。會被叱責嗎?」
璃櫻很驚奇,也有點迷惘。他決定說出本來不說也可以的話。
「不。只是著名地方的神體大都是由碧家所造的,寶鏡山那個更是背後有一段歷史的特別作品。不知為何碧家的製造者都毫無例外地在完成寶鏡不久身亡。」
「你說什麼?」
「只有碧家知道詳細的製法。由於須融合精魂而制,所以每二十年一次,碧家當代首屈一指的藝術家必須犧牲。最不可思議的是,碧家從來沒有拒絕過。見過前任者所造的寶鏡就會被附身。聽說寶鏡的製造者會遇見藝術的守護仙-碧仙。」
璃櫻也曾見過寶鏡一次,真是很美的鏡子,但就此而已,並不會希望為它賭上性命。對碧家來說則另作別論。
「碧家先代好像說過二十年一次太短了」
「為了製造這麼一面鏡子而犧牲年青的生命,實在太愚蠢。」
楸瑛扭著脖子。
「碧家先代宗主?為什麼完全沒有印象?」
「那是個自甘墮落啫酒放蕩的傢伙–在碧門這不足為奇,以毫無半點才藝聞名於世,所為宗主只是虛有其名,是鑑於他造寶鏡的功績而把他列入家譜,並非生前已就任為宗主。一生留下的唯一「作品」,就只有寶鏡山那個神體。」
「沒有任何才藝怎可造出那樣厲害的鏡子?」
「那是碧家有名的七件不可思議事物的其中一件。為什麼先代會造出那東西,現在誰也不清楚,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見過碧仙,但我很在意他在鑄造寶鏡前留下的一句話」
由於沒有任何才能一直是族人的笑柄,被人瞧不起的先代,和自己有共通之處,因此璃櫻曾經查過他的事。
『二十年一次太短了,但受契約所限沒有辦法。至少希望為直至孫子那一代做點事情。什麼被寶鏡附身而死之說實在笨極了,讓我來吧』
至今沒有做過一件象樣的事情,也沒有半點創作意欲的他,竟然自己想到要造寶鏡,這到今天仍然是個謎。
某天突然消失的他,終於在某天回來,交出了寶鏡。他沒有說出去了哪裡,也沒有說如何造出寶鏡便死去了。
最初也是最後只遺下了這面被碧家一門視作歷代最高傑作的寶鏡。
它也成為一面很特別的鏡子。
「我已經說過,一般是每二十年重新奉納一次,這次已經一百年了。」
不知道先代當時年紀有多大,但神體的製造者被歸入仙籍而非鬼籍,生歿年份也因此被刪掉。璃櫻看過為數甚少的紀錄後,推想他當時還十分年輕。
不是為了藝術,只是為了子孫可以活命而造寶鏡身亡,真是奇怪的宗主。
「但是,寶鏡破了就必須重造一面。」
劉輝和楸瑛臉色發青,心想難道……
「歌梨姑娘……」
劉輝想起已向朝廷宣佈任命歌梨為新貨幣鑄匠。那麼-
璃櫻閉上眼,察覺自己真的像劉輝所說有點消沉。
負責製作寶鏡的人必死無疑。真的必死無疑嗎?
「那個女子,有個丈夫和孩子吧?」
「那不造那東西便可以了」
「寶鏡破了後發生了甚麼事?如果藍龍蓮不在,事情到底會變成怎樣……」
強烈的地震,好像一條龍要起來一樣。
所以碧家二十年一度賭上性命來造寶鏡,並放在神社由藍家及縹家守護著。
這是跟蒼玄王訂立的古老契約。
璃櫻凝視著臉色發青的劉輝。這個男人總是為別人露出這副樣子。
這讓他想起紅秀麗。
「這不是你的錯,是縹家的。你在寶鏡山上見過我的伯母縹瑠花吧」
劉輝羞愧的抬起頭來。
「我明白了,不把鏡子毀了不行」
紅秀麗一定是給伯母擄去了。
所以鏡子被某個想要保護紅秀麗的人毀了。
不能怪責他。本來負責守護神社內那個神體的是藍家和縹家,無論是甚麼理由,守護不了便是藍家和縹家的問題,絕不可以把責任轉嫁給他人。
因此不得不拜託碧家再造一面寶鏡。負責這項工作的歌梨,把鏡子造好後便會死掉吧。
出城前曾造訪璃櫻的歌梨,發出如怒濤般的怨言,但最後並沒有說過「不幹」。
『因為是碧家的工作,所以接過來了。正如王要盡他的義務,碧家也要盡碧家的義務。神體毀了要再造是自古以來的約定,沒辦法啊。那是彩八家的作用。但是,縹家也要好好儘自己的義務。』
彩八家的作用。賦予一切權利,以換取他們信守古時的契約。
但是,碧歌梨並非會立即死去,時間還是有的。
尚有碧家先代以自己的性命換取的時間。
……璃櫻咬緊牙根
『縹家也要好好儘自己的義務』
作為宗主的父親,完全沒有意思做好自己的工作,伯母瑠花則-
……看到李絳攸的樣子,便知道那個人的真面目。
也許是因為長久以來太過為父親執著,以前好像不是這樣的,但現在只為達到一個目的而生存。即使寶鏡毀了,碧歌梨要死了,她準會說「那又如何」。
只為了和紅秀麗見面而使用那面寶鏡。
縹家已沒有任何人會以信守「縹家的約定」為先。再不會有人為縹家的名譽克盡義務了。
『你接受仙洞令君的任命,就是在朝廷中的縹家名代。甚麼也不知道絕對不行。對縹家的義務及仙洞令君的責任必須有自覺,採取不會羞辱那名字與官位的行動!要了解那個被列於宰相會議的官位和其立場有多重要。以自己的頭腦考慮和判斷,懷著自己須承擔一切責任的覺悟才行動吧。』
……連想也沒想過。
從那封閉的一族出來,不是有沒有異能的問題,而是自己除了是縹家一員的身分之外甚麼也不是。所以碧歌梨不是向著羽羽或其它人而是直向著璃櫻怒吼。
他理解到是自己讓碧歌梨走上死路。
那是漠不關心的代價,縹家的代價。
「璃櫻-」
璃櫻不經意的抬起頭來,王的樣子很是悲哀。
「朕……什麼也不知道。碧家二十年一度重造寶鏡也好,製造者完成寶鏡後會死掉也好」
「那不是你的錯。藍家大概也不知道。藍家負責守護位於九彩江的神社,以及其內的神體。至於神體是如何造出來的,他們沒有知道的必要。不是嗎?」
劉輝卻不這麼想。就算只是知道一點點,他或許也可以小心避免寶鏡免受破壞。
「因為不知道也沒關係所以沒有說出來吧。說了出來也不能由他人代勞,各人各自擔當自己的角色便可以了。」
劉輝意識到各家太過各自為政,有太多不為他人所知的事。細碎的情報其後才逐一收到,所以永遠無法得知整體的情況。
……在朝廷也是如此。
(假如是絳攸)
會怎麼想呢?怎麼考慮呢?結論是什麼呢?
什麼也好,很想跟他說話。被怒罵也好,被他怎樣說也好。不,就算什麼都不說也好。只要見到絳攸就好,只有這樣便可以了。
璃櫻看著王,把水喝完後便站了起來。
「要繼續了」
碧梨歌的話仍在璃櫻的心裡留下餘波。
伯母向李絳攸做了什麼-當他知道這不是第一趟的時候,心裡也泛起了小小的波浪。
千挑萬選以王為媒體,將他的心腹李絳攸擊倒。
正因如此,璃櫻首次逆伯母的意,按自己的意思行動。
心想她所做的是錯的。
李絳攸作為官吏犯了什麼錯,應該由朝廷來裁決。這樣肆意地操控他的心思,致使他被罷免,無論如何也是不可原諒的。
以這種讓別人嘲笑的方法,踐踏王和紅秀麗拼命保護的人同樣不可原諒。決不可再讓王露出這副表情。
縹家的力量並不是為這種目的而使用。
不倚賴誰而作決定的不安,還是初次嚐到。
璃櫻不其然在想王面對自己每一個行動所感到的不安。
兩隻文鳥吧嗒吧嗒的飛來飛去。
絳攸一步接一步地走過吊橋,是非常大的體力勞動。
「為什麼要我這樣做?」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吧。已經給你找來吊橋,也控制著了落石的數量」
璃櫻文鳥微聲的回答說。撫慰專家羽羽大人從起初已沒有再來。差點被殺了的是代替羽羽大人以白文鳥的模樣說話的……
「加油!加油!絳攸。現在很辛苦呢。挖洞穴的感覺如何?」
如果不是以白文鳥的可愛姿態出現,準會給扭斷脖子而死。
「吵死了楸瑛!不準唱歌!不準說話!不準打氣!靜靜的飛吧。」
麻煩的是,雖然可以跟璃櫻對話,但對楸瑛只可以單向說話。怨憤積壓到極點,便使勁擊打吊橋。
「一定要出去,把你痛毆一頓」
那時在現實中,璃櫻向楸瑛說:「越來越有拼勁了,就這樣使出激將法搧動他吧」。絳攸仍被矇在鼓裡。
「你我的記憶中有甜中有酸,苦中有甜」「最初的偶遇是超迷途中的你」「因為種種遭遇變得討厭女人,太慘了」如此的唱著讓人不想聽見的歌。
(為什麼是歌?還這麼好聽真氣人)
楸瑛文鳥停止歌唱。
「喂,絳攸,主上一直在等你啊」
絳攸不經意地停下手來。
「得到花菖蒲後真的很開心呢,絳攸」
沒想過會從楸瑛口中聽到開心兩個字。
楸瑛文鳥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嘆息似的喃喃低語。
「很開心。無論我做了甚麼愚蠢的事、錯的事以至於情緒低落、現在怎麼也好。我不會希望回到得到花菖蒲之前的時間。」
……得到花菖蒲之前?
跟楸瑛和王一起渡過的兩年。
「我們三人一起的時間比和秀麗小姐一起的時間還多呢,絳攸。秀麗和靜蘭去了茶州期間,我們三人一天到晚都在一起。有時微服到城外遊玩,有時一起月下暢飲,三人一起醉到第二天旭日初昇之時。」
絳攸也想起了那像在不遠處的往事。一味做著愚蠢的事,但可以一起平常地做著這些蠢事的夥伴,想起來也只有王和楸瑛兩人。
就是我呢。楸瑛苦笑了。
「說實在除了青梅竹馬的友伴,還是第一次那麼長的時間跟別人在一起,淺的廣的相知也好。霄太師安排我們倆當王的近臣時,我還以為大家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雖然也算不上很要好」
真的是這樣。硬要帶著兩人一起走的永遠是王。
察覺時三人在一起已是理所當然的事。
「真不可思議,可以這樣和其它人悠閒地歡笑的日子,我從未有過」
「我也是……」
「這樣地把自己的事放到最後,甘願退居第二位,專心等候自己的人,在別處不會找到」
對凡事只以紅家和藍家為先的楸瑛和絳攸,從來沒有責備過半句。
面對抱著疑問收下花菖蒲的這兩個人,他一直在等待我們的答覆。
「絳攸,對於我這表裡不一致的人,再沒有其它人會像他那樣把我看成必要。除了他以外我也不知道有誰會把一無所有的我接回來。」
即使一無所有,也把自己看為必要。
直至最後也相信自己。
所以,那是個讓人心情愉快得樂而忘返的地方。
現在絳攸的手裡沒有花菖蒲。
璃櫻文鳥不是在說話,而是咇咇地啼叫。吊橋逐漸消失,時間快到了。
向鳥喙的方向看去,不知從何時起一輪菖蒲正盛開。
絳攸靠近那裡,毫不猶豫的折下了那朵花。
「我也沒想過要回到未有花菖蒲的時候呢,楸瑛」
即使事後才發覺一直做錯了,那段日子卻沒有半點虛假。
「那時真的很快樂。所以我一定要跟那人好好的談。」
無論事情會變成怎樣也好。
希望可以再一次好好的談。
「我不想讓王死掉」
耳際殘留著楸瑛如嘆息般那最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