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秀麗就打算反過來利用這個條件。既然要來見吏部尚書的話,那最好當然是利用這個名堂了。每天秀麗都大張旗鼓地到處尋找吏部尚書,希望這樣能儘量使燕青的調查變得順利。
(燕青這個人,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能輕易融入呢)
只要有那個打算,他就可以輕鬆自如地融入武官或者文官之中,更重要的是別人不會對他有戒心。
運用他的體力和行動力,當秀麗在御史室裡完成日常業務的期間,吏部自不用說,就連跟吏部有關的所有部署都全部進行了證言的收集工作。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燕青的報告還真讓人喪氣。
「小姐,你今天好像特別失落啊?怎麼了?」
在燕青面前,無論什麼事都無法瞞得過他,所以秀麗還是對他坦白了。她的確是相當失落。
「有一個跟我同期的朋友隸屬於吏部,他是一個非常尊敬絳攸大人的孩子。甚至可以說是追隨者絳攸大人進入朝廷的人。所以,我就去問他——」
本來對絳攸大人那麼嚮往的碧珀明卻擺出了一副呆滯的表情,只丟下一句「抱歉,我現在沒心情說話」就走開了。
到底是為什麼呢?總感覺在不知不覺間,有很多重要的東西都流失而去了。
燕青用他的大手掌撫摸著秀麗的腦袋。
「是嗎。那還真讓人沮喪啊。」
「真的很沮喪啊因為越是調查就覺得越是難以庇護絳攸大人呢。」
燕青並沒有否定,這同時也是回答。
絳攸大人毫無疑問是很優秀,也是個有才能的人。至今為止的實績都可以證明這一點。但是——
現在的絳攸大人,卻好像唯獨欠缺了某樣東西。
對吏部侍郎這個官位來說,那也許是非常致命的缺陷。
秀麗暗自嘀咕起來。最近她總是反覆回想起某一句話。
「燕青,剛開始的時候,葵長官就對我說過了。絳攸大人是一定要撤職的。他還跟我說了‘關於李絳攸憑什麼成為朝廷所必須的人,你就把所有的證據擺上來讓我好好看看吧——’這樣的話。」
「在御史大獄之前,你就好好考慮考慮吧。我可以預言,如果知道答案的話,你一定會放棄為李絳攸進行辯護的。但是如果經過一個月的調查,知道御史大獄那天你還在說讓李絳攸留任之類的蠢話,御史臺就不再需要你這種無能的傢伙了。你就等著跟李絳攸一起被撤職吧。」
燕青託著腮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的確沒錯啊。自從就任吏部侍郎之後的工作,尤其是這半年實在很糟糕。就算李侍郎大人沒有陷入那種奇怪的狀態,我想狀況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吧。」
絳攸做的工作的確是比誰都多。但是,身為吏部侍郎最必須作出的某個決斷,在這半年裡,直到最後都沒有完成。不,應該是無法做到吧。但是這正好是葵皇毅要將他撤職的最大理由,對絳攸來說也是個致命傷。
「要說上司不好的話也當然是事實,但是那種事決不能成為不做「應該做的工作」的藉口。要是微不足道的小官員還好說,如果是手握大權的侍郎的話,造成的影響也實在是太大了。如果小姐你看了這份調查報告還說他作為吏部侍郎很稱職的話恩,的確會被懷疑你的能力呢。」
就是啊秀麗低聲說道。雖然葵皇毅的那番話聽起來很不講道理但是卻一點也沒錯。
「他一定會說我完全沒有當御史的資質,然後就把我撤職吧。跟絳攸大人一起。」
絳攸大概也是知道自己所犯的錯誤,所以才老老實實地被清雅抓起來吧。即使知道犯了錯,也沒有辦法改變,一直拖延至今。
「怎麼辦?是不是正如葵長官所說的那樣,要收手不幹呢?」
秀麗吸了一口氣。這個問題的答案很明確。
「我不會收手的。直到最後也不會放棄。」
「因為他是你尊敬的師傅,也是自家人的緣故嗎?」
秀麗猛地瞪了燕青一眼。
「不是的。不管對方是誰我都會做同樣的事情。我們的工作就是要不斷尋找最好的道路,知道最後的最後吧。能做到這一點的,現在就只有我和燕青你而已啦。直到最後關頭我也不會放棄的。絳攸大人也是,他一定不希望就這樣撤職。」
燕青馬上就綻放出了笑容。跟秀麗相識的人到底是多麼幸福啊——他不禁在心中想道。
「要推翻這件案可是超級困難的事哦。」
「那也不能成為不去幹的理由。」
「的確沒錯,我明白了。但是,如果直到最後也沒有推翻的希望,我就算是硬來也會讓小姐你放棄的,那就是我的工作。你應該知道一起被撤職是最愚蠢最沒有意義和糟糕的選擇吧。比起師傅兩人一起被撤職,還是讓其中一個留下來更好。有可能性的就是小姐你這邊,我絕對會讓你留下來的。」
秀麗用力地咬下了嘴唇。燕青想表達的意思,她當然也能夠理解。
要是秀麗跟著絳攸一起被撤職的話,劉輝的手掌上還能留下什麼呢?什麼都不會留下。
面臨最後時刻的決心是必須的。花了好一會兒,這種決心才形成了話語。
「我明白。燕青,到時候,我會放棄的絳攸大人就由我來罷免吧。」
在最後的最後,絳攸也應該會這樣希望吧秀麗心想。
如果是一直緊握著「花菖蒲」,任何時候也不離身的那個既認真又溫柔的人的話。
傳來了一陣陣啪啪啪的鼓掌聲。秀麗不禁大吃一驚,回頭一看,發現早上在吏部跟歐陽侍郎在一起的眼睛男人,正站在那小小的門縫間鼓掌。
「還真是太不小心了吧。請一定要好好把門關上再說話咯。」
「對,對不起。」
秀麗不知為什麼向他道歉了。
可是,他竟然能夠進入御史臺,是不是官位相當高的人呢?
「找我有什麼事嗎?」
楊修仔細地打量著秀麗的樣子。不可思議的是,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她也還是跟絳攸很相像。本來明明應該可以成為一個好妻子的啊。
不過大概是相當適合當官吏吧,至少比絳攸和蠢黎深適合得多。
即使是這個女孩,只要能一點一點去細想的話,也能像這樣得出答案了啊。
「作為對你能理解到這一點的獎勵,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吧。」
「啊?」
「清雅的目的,嚴密來說並不在於李絳攸。」
秀麗不禁瞪大了眼睛——咦?
「對於現在還能保護什麼,什麼已經不能在保護,你要好好考慮再採取行動。這是紅黎深給國王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助力了。真是的,這種本來就算到了世界末日也不可能會出現的比熊貓還珍貴的稀有機會,絳攸卻居然完全沒有察覺,甚至還打算把它隨手扔掉。到了那時候,就由你來把它撿起來吧。」
然後,楊修就緩緩地說出了想跟李絳攸面會的意向。把自稱是絳攸前輩的楊修帶到地下牢之後,秀麗和燕青互相對視了一下。
「我說燕青,剛才那番話,總覺得是非常有‘我什麼都知道’那種味道的發言呢。」
「的確很意味深長啊,剛才的人是誰?面會名單哦,上面好好寫著呢,楊修。」
「楊修?!」
「你認識嗎?」
「呃,不,那個跟他名字一樣的人我的確認識但是雖然認識」
在沉官騷動的時候,曾經有一個同名的青年,向秀麗哭訴說想參加吏部考試。
看樣子就像個老好人,一副呆呆的摸樣,不管在哪方面都好像很遲鈍。
(雖然年紀大概差不多,但是臉!楊修大人的臉是怎麼樣的呢因為跟清雅相反,他給人的印象很淡薄,我也好像不記得他長相的細節了——)
說起來,那個人到底被分派到哪個部署了呢。好像一直沒有見到過他。
可是不管怎麼說,也不可能跟剛才那一看就知道很能幹的男人是同一個人吧。給人的印象實在相差太遠了,那一定是同姓同名的另一個人——畢竟那也是經常有的漢字和名字。平凡得一不留神就會融入人海的本人也說過「經常有人會問我‘你到底是哪個楊修’呢:之類的話。而且秀麗所認識的楊修並沒有戴眼鏡,頭髮也沒那麼短。
(不過剛才,歐陽侍郎說過是他最近給剪的頭髮呢)
不可能的。就算是歐陽侍郎,也不可能把那種一見到他就會主動讓出路來的威風霸氣強加上去吧。
「我想應該只是跟別人有點像而已大概。」
「嗯?不過剛才感覺的確就像給了我們一個大紅包呢。」
秀麗咬住了嘴唇。雖然對他的話非常在意,但是沉官騷動又讓她聯想起了另一件事。在從牢城回去的路上,有一件無路如何也必須完成的工作。
可是自己卻因為被其他工作和現實吸引了注意力,一下子就忘記了。但是如果就這樣放著不管的話,她會覺得會正中「那個人」的下懷。
「燕青,讓你東奔西走真的對不起,請你再努力一會兒吧。」
燕青彷彿很驚訝似的瞪大了眼睛,然後彷彿安撫她似的把她抱過來,拍了拍她的腦袋。秀麗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很想掉眼淚的感覺。
「怎麼啦,小姐,累了嗎?那是當然的事嘛。那種事我是不會在意的。只要你為我做捉迷藏飯糰的話,再怎麼努力我也沒問題啦。」
在燕青那有著向日葵味道的胸膛上,秀麗「嗯」地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只見楸瑛正抱著璃櫻登上了樓梯。
「對不起,秀麗大人,可以請你看一看嗎?感覺他好像一天比一天難受。」
秀麗頓時大吃一驚,慌忙在璃櫻跟前蹲了下來。稍微有點發熱,身心兩方面的消耗也相當厲害。
「必須休息一下才行,讓他到床上躺著吧——」
這時候,璃櫻卻甩開了秀麗的手。
「別讓我移動。只要休息的話,就可以恢復。還差一點」
璃櫻的職責是確保「出口」和指引方向。但是絳攸越是接近出口,要進入文鳥就變得越困難了。就好像被瑠花推了回來似的,馬上就被排除到「外面」來。引導的時間也越來越短。而且儘管短時間短,消耗卻相當嚴重。
看到紅秀麗把水抵在自己嘴邊,璃櫻就「咕嚕咕嚕」地慢慢喝了下去。
如果想救李絳攸的話,就會觸及伯母的逆鱗。如果即使這樣也堅持做下去的話
對於碧歌梨的事,國王的事,縹家的事,還有自己的事,也就應該能好好思考一番了。
彷彿就這樣暈了過去似的,璃櫻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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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絳攸「見面」之後的楊修,反而是無奈到了極點了,說不定已經沒救了。
無論是在現實中,在夢中或是在人生中,他也總是在迷路。
總是為了那唯一的一個人。
這樣的話,他就永遠都無法改變了。
「你說不明白的就是這些嗎?紅黎深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變得完全不做工作,他為什麼完全不跟你說話,為什麼沒有去幫你,為什麼沒有來見你,他到底期望著什麼——」
楊修緩緩地環抱起雙手。
「真是的為什麼你會不明白呢,那才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啊。這是連我都明白的事情。」
就算說多少次也好,有很多話也還是無法傳遞進他的心中。
「你總是那樣子吧。就算我在怎麼認可你,對你來說也沒有任何意義。」
在你的世界裡,似乎就只有紅黎深一個。
為了得到黎深這種傢伙的認可,他不斷努力,最後甚至到了被譽為朝廷第一才子的地步。
如果這不是特別的話,還能是什麼呢?
但是,就算怎樣費盡唇舌,絳攸也還是不理解。
正如孩子把父母的稱讚作為衡量標準那樣,絳攸就把黎深的話作為衡量自己的天平。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就算再怎麼發展他的稀世才能也好,如果沒有自我衡量的天平的話,就會變得連自己也無法認可自己。一直都只能當一個被黎深行動所左右的小孩子。
只要跨過這個門檻的話,他就應該可以成為能憑自己雙腳站穩的獨擋一面的官吏。其他的能力已經非常充分了。只要能擺脫對黎深的依賴,他一定大有作為。
所以,楊修才頂住了眾多的反對意見,把他推上了吏部侍郎的位置,希望他能超越紅黎深。
紅黎深的僵繩,當然是楊修更能操縱自如。因為他跟絳攸不一樣,既不放鬆要求,做事也不留情面,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這樣的話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與其繼續一成不變,倒不如選擇有可能讓絳攸發生改變的那一方——楊修的確這樣做了。
「不過你還是頑固得讓人無奈,完全沒有改變呢」
不管過了多少年,也還是沒有任何進步。
因為什麼都沒有變,所以楊修終於對他死心了。他明白到再繼續等下去也沒有用。
絳攸最終還是沒有能成為「吏部侍郎」。除了黎深的保姆之外,他什麼都沒有當上。
「不過,讓你一直維持著孩子的狀態,紅尚書也是有責任的吧」
不管怎樣對待,絳攸還是沒有改變,在逐漸開始變得混亂的狀況下,黎深下了新的一步棋。
「為什麼紅尚書會採取那樣的行動,你難道真的不明白嗎?現在你應該怎樣做,你真的完全不知道?到底要讓我對你失望到什麼地步?你必須自己思考,自己得出答案。你應該是最接近紅尚書的人吧。」
這時候,絳攸的臉瞼輕輕抽蓄了一下。
楊修沒有再回頭看他,只是穿過了牢房的鐵欄,走出了大牢。
*****************************絳攸在朝廷上。
在璃櫻文鳥變回了普通文鳥之後,先前即使有山有谷也能看到的「道路」已經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出現在面前的,是某個回憶中的情景。
在絳攸面前,是比現在稍微年輕一點的自己。然後,在他面前的人則是楊修。
楊修看見絳攸之後,就把戴著的眼鏡摘下,捎帶諷刺意味地翹起了嘴角。
「啊啊,終於來了個跟某人不一樣的有用人才啦。嗯,儘量在這呆久一點吧。」
那就是楊修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楊修毫不留情地在吏部磨練著絳攸。代替對工作完全漠不關心的黎深,楊修對絳攸進行了徹徹底底的鍛鍊。從一到十地灌輸了作為官吏的要訣,嘮嘮叨叨地多番斥責,讓身為狀元及第的絳攸做各種苦工,連雜活也讓他幹了一大堆。雖然很少有,但是該稱讚的時候還是稱讚了他。
絳攸在這時候才第一次認識到,世上還存在著因為承認自己的可能性和對自己抱有期待而嚴厲對待自己的人。他從來沒有想過要逃避。本來這對楊修來說只是一種負累,根本沒有任何好處,但是他卻總是為絳攸花費時間,煞費苦心,積極引導,跟絳攸坦誠相對,用心培養。
「為什麼我要跳過楊修大人成為吏部侍郎!」
年輕的絳攸向楊修追問道。楊修抬起了眉頭。
「你不滿意嗎?」
「這不是太奇怪了嗎!無論是誰都一定會覺得很奇怪!這本來是楊修大人擔任的官位,我怎麼可能代替您勝任這個位置呢!」
楊修微笑道:「為什麼?並非別人,正是我把你推薦上去的,你怎麼可能會沒有自信。好好幹吧,我不會再多說幾遍了,我期待著你能成為超越我的官吏。我認為你是能做到這一點的官吏。我能為你做的都全做了。以後就看你自己了。」
楊修的雙眸彷彿思索著什麼似的,稍微下垂了一點。
「你就好好當個能把自認為正確的事情真正貫徹到底的官吏吧。」
楊修到底對自己給予了多少關懷呢——絳攸現在想起來了。
楊修是承認了李絳攸的人。
他以認真的態度辛辛苦苦地把絳攸培養成才,在所有的行動中都非常明顯地灌注著他的愛和期待,跟漠不關心的黎深正好完全相反。絳攸非常高興,也很想回報他的期待。
要是被問到在官吏中最尊敬的人是誰的話,絳攸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楊修吧。
絳攸閉上了眼睛。這個人,究竟對自己懷著什麼期待,才把自己推舉為吏部侍郎的呢?
「——我期待著你能成為超越我的官吏。」
他一直都在等待啊,等到了最後的最後,直到最後的那一瞬間。
「你就好好當個能把自認為正確的事情真正貫徹到底的官吏吧。」
可是自己卻沒有能用上他對自己說過的任何一句話。
對所有東西都選擇了放棄,只顧著發火,把一切拋開不管。
「你難道就這麼輕易地放棄嗎?」
到了最後的最後,他也這樣向自己問過了啊。
在那時候,文鳥唯一一次以楊修的聲音說道:「為什麼紅尚書會採取那樣的行動,你難道真的不明白嗎?現在你應該怎樣做,你真的完全不知道?到底要讓我對你失望到什麼地步?你必須自己思考,自己得出答案。你應該是最接近紅尚書的人吧?」
*********************第四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