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彼此吧。」
絳攸不禁有點不高興。王和楸瑛每天都來絳攸的牢中探訪,在那裡聊些不著邊際的話題,一直待在他身邊。這個已經聽秀麗說過了,但絳攸沒有道謝。
絳攸低頭看了一眼刻著「花菖蒲」的玉佩。
「我還剩下的,就只有這個‘花菖蒲’了麼。」
「已經足夠了吧。王在最後說了,這個他不想收回來咯。」
絳攸笑了一下。
收拾好東西之後,出了吏部侍郎室。這是,絳攸注意到一個人影正在迎面走來。
「楊修大人」
楊修一瞬間,看了絳攸一眼,之後就完全無視他,擦肩而過了。
絳攸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自己總是在他面前露出醜態,就算被他看不起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即使如此,在最後的最後,楊修還是來看望絳攸了。
第一個把絳攸作為一個人來認同,說需要他的人。
「再次從頭做起吧。」
直到有一天自己能夠再次進入到楊修的視野。
楸瑛一邊走著一邊嘀咕。
「不過,竟然把你跟黎深大人一口氣處分掉,看來今後會有一段動盪時期啊。」
「跟你那個時候不同,紅姓官吏可是佔了朝廷很大比例的啊。而且最重要的是均衡已經被破壞了。」
國試派,貴族派的抗衡之中,已經失去了一個角了。而且同時也非常漂亮地解決了紅家和藍家。
對於貴族派而言,黎深這件事恐怕僅僅只是開始的訊號而已吧。
絳攸咬緊了嘴唇,總覺得某種無法挽回的事態已經開始在黑暗中蠢動了。
*****************「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子兩人慢慢相處了呢,黎深。」
百合用心地以熟練的動作給回到了紅家府第中的黎深打點。
「不過,其實很久沒有見過面了。有多久來著?半年左右?」
「192日。超過半年了。」
「你還真是細心呢。」
看到黎深走進了自己的房間,百合連忙追了上去。
「你看來不太高興啊,黎深。」
「為什麼你在來見我之前先去見絳攸?」
「這個是當然的吧!比起悠哉悠哉地待在尚書室裡的丈夫,當然是應該先去見還在牢中受苦的寶貝兒子比較重要吧!!」
「哼,比起丈夫,兒子更重要嗎?」
「是啊。因為我是母親嘛。你不也是一樣嗎!」
「」
百合看著賭氣似的一屁股坐了下來的黎深。
突然,伸手從背後抱緊了他。
「你很努力呢,黎深。好厲害。孩子總有一天要裡靠父母的,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本來就覺得無所謂的吏部尚書的官位,現在變成了絳攸成長所需的糧食和通往未來的踏臺,完全沒有用過的吏部尚書的桌子和椅子也應該得償所願了吧。我說啊——絳攸真的以為把你從吏部尚書的位置上揣下來的話會被你討厭呢難道就連平時你那打從心裡發出的官位什麼的根本無所謂的主張,在絳攸的心中也是一種美好的想法麼我看你是早已經在心裡焦躁不已,喊著「給我快點行不行」了吧?」
「就因為你平時太寵他了,他才會這樣磨磨蹭蹭。」
「什麼?就是因為你總是叫絳攸幹這個幹那個,所以他才會到現在也離不開我們啊!」
百合猛地拉了一把黎深的頭髮。
「這麼說來,有件事情我一直很想問。你究竟是在哪裡找到絳攸的?是在我在馬車裡發燒昏睡著的時候撿回來的吧?」
「山上。」
「山?!那個時候是冬天吧。爬山了?你嗎?為什麼又去」
「馬車經過山道的時候,突然有兩隻文鳥飛了過來,一隻白色的,一直灰色的。」
「冬天裡?還真是像在聽神話故事呢。然後呢?」
「它們抓走了我的手帕飛走了。」
「啊,手帕,這種東西被偷想不到你還真會去追啊。」
「那是用來給你敷額頭的。」
百合不禁瞪大了眼睛,臉也跟著紅起來了。偶爾覺得比自己年齡小的好像也不錯,就是因為這點。
「那你追出去,就發現絳在那裡了?在那麼寒冷的冬天的山裡嗎——」
百合沒有再說下去。
嚴冬的山中。肚子一人待著的孩子。
你又要回去的地方嗎?百合想起了當自己這麼問的時候,絳攸的表情頓時僵硬了。
百合用力抱緊了黎深。
「這樣啊」
黎深的雙眼突然變得深沉起來。
「真的很像」
「唔?」
「他的眼睛。好像在看著很遠的地方。讓我覺得很像在等待哥哥回來的自己。」
不過那孩子看起來比黎深還要哀傷。
應該是要等誰來的,可是卻不知道要等的那個是誰。那個孩子突出如此說道。
明明有很重要的人,但卻偏偏忘記了——
光是靜靜地等待邵可回來已經夠悲傷的了,這種感情,一個小孩子怎麼能忍受得了?
於是,黎深把他撿了回來。至少讓這個跟自己一樣的孩子,想起自己要等的人是誰那一天為止。
我還要當祭品,不能跟你走。我不要。小孩子拼命說著這些愚蠢的話反抗,不過黎深還是毫不留情地把他從樹下拉了出來塞進了馬車裡。
絳後來之所以會肯乖乖跟著走,是因為看到了由於發燒而躺倒的百合。「這麼漂亮的人,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絳說道。於是黎深就讓他照顧百合,結果絳就不再鬧著要走了。
「不過,絳攸應該已經忘記了吧。」
百合終於明白了。她一直都想不通為什麼黎深會把絳攸撿回來
黎深把絳攸跟以前的自己重疊在一起了。
一直等待這總不見歸期,比誰都深愛的哥哥回來的自己。
比起單獨一個人更寂寞,失去了心愛的人的,只剩下半邊的心。
「你有我在啊。我會一直一直待在你身邊的。」
「不要說謊了。把我丟在這裡已經192天了,還敢說這樣的話。」
這不都是因為你不工作的關係嗎!百合心裡雖然這麼想,卻始終沒有說出口。」我知道了。那麼,我會聽你的話。只要你說不要走,我就絕對不走。我答應你。」
黎深掃了百合一眼。然後低聲嘀咕了一句。
百合瞪大了眼睛。還以為自己一輩子不會聽到這句話了。
「好。我答應你。」
黎深哼的一聲轉過臉去。
「百合,我要立刻回紅州。」
「啊?等一下。這麼回事?」
「必須馬上回去。有好幾件事我要馬上做。而且還有些事想調查一下。」
「要做的事情——?」
說到一半,百合猛地打住了——難道難道王真的已經被逼到這種地步了麼?
「我明白了。那麼,我留在貴陽。」
「我說你啊,難道連自己在三秒鐘前說過什麼都忘記了嗎!」
「呵呵,不好意思。我收回。等一下嘛,絳攸在這裡,而且我也很擔心小不點,還是留下來好了。」
紅家當主被王罷免官職,返回紅州。這件事看到旁人眼中會變成怎麼樣,不用想也知道。
變化,正在發生。而且速度還相當快
一直在等待絳攸的王。以前只知道躲在一邊哭的公子,現在正努力紮根成長。可以的話,百合希望能夠幫他一把。
「那些孩子們之所以會那麼辛苦,要追根究底的話其實都是我們這些人的錯。一直都只會把自己的家族放在首位,從來不肯伸出援手——不過,紅家也應該是時候改變了。」
百合抱緊了黎深。
「所以,黎深,這次換你來迎接我了。我會一直待在貴陽的。」
黎深的嘴巴向下彎著,但是結果還是沒有說出「跟我一起回去」這句話。
「等你做完要做的工作,記得來接我哦。」
********************。
那天晚上,夜幕深垂,靜蘭在庭院中看見了正在散步的秀麗。
靜蘭走下庭院,秀麗抬起了臉。
「哎呀,靜蘭,怎麼了?」
「小姐你才是,這麼晚了還在這裡幹什麼呢?外面已經很寒涼了啊。」
「沒什麼,散個步。」
靜蘭走到了她的身邊。秀麗環視了庭院一週。
「其實,我剛才想起了母親了。」
也許是因為跟百合見了面的關係吧。認識生前母親的人。
「小姐,這次真的辛苦你了。」
「其實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幫上什麼忙。只是勉強讓絳攸大人免於辭官而已。一切都開始得太遲了結果跟清雅和葵長官他們算計的一樣。」
月光之下,秀麗嘆了一口氣。靜蘭覺得自己像是看見了那一聲嘆息猶如珍珠一般在空中撩過。
「真為劉輝擔心啊」
完全沒有了那種完成了任務的那種解放感。心中總覺得有什麼放心不下。
反而感覺到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不為人知地開始了。
靜蘭想起了在仙洞省看到的劉輝的。
「小姐,你說過從藍州回來的時候,在船上曾經聽到過王的最後的求婚是不是?」
「是的,而且還是有期限的呢。」
「你的心果然還是不為所動嗎?」
秀麗笑了。然後淡淡然地說道:「不可能。我跟母親是同一類人啊。」
被人說生不出孩子的母親。可是奇蹟發生了,生下了秀麗,真的讓她非常非常高興。這種話自己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可是劉輝並不是那種可以等待奇蹟發生的身份。
「這個世界,不會人人都像母親那樣幸運的。這種事沒辦法勉強。」
而且劉輝已經宣告自己只會娶一個妃子,那秀麗就更不能嫁過去了。
不管如何,秀麗都不可能成為劉輝的妻子。
只娶一個妃子,這是個好提議。劉輝也比較適合這樣。
只是,那將會是除了秀麗之外的人。
「小姐」
「哎呀,靜蘭,你那是什麼表情啊。我可是很幸福的哦。現在正走在通往自己夢想的康莊大道上呢。其實現在雖然我九成九沒有心思結婚,不過十分之一成還是有的。只要有人能像父親那樣對我說:「只要到死都能夠兩個人在一起就行」的話。」
秀麗大步向前走去。
「不過這種話不能跟劉輝說,所以我才一直這樣逃避他啦。」
秀麗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低聲說道。
*****************************************終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