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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黃昏之宮 第一章 開始的時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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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辭世之後,邵可就不曾讓秀麗離開貴陽一步,而這就是真正的原因。

「那麼,既然如此,又為何讓她去?」

「因為內人也說過,當秀麗希望出去時,就不要考慮太多的送她出去。」

‘邵可,與你共度的時光不到十年,但我卻很幸福。總有一天,我會在一個沒有你的世界裡再度甦醒,像一個寂寞的影子般踽踽獨行,孤獨地度過幾千萬年的歲月。在這漫長、太過漫長的歲月中,我有時也會哭泣吧?但我還是寧可與你相遇、相愛,擁有那有限的幸福,當然還有寂寞。我未曾認為沒有這種經歷會比較好。我希望秀麗能好好活下去,希望她能感到幸福,覺得自己能被生下來真好,所以邵可……’

我希望你對女兒的愛,不是將她封閉起來,而是要你去愛一個有如彗星般,自由飛行的女兒。

‘因為,你不就是如此對待我的嗎?我可不許你說辦不到。’

邵可如何說得出「辦不到」呢?將她監禁在安全的地方,束縛她,恐懼失去她,這種愛無法帶來真正的幸福。過去親自證明這一點的不是別人,正是邵可本身。

秀麗多麼想成為一位官員,多麼想要以官員的身份幫助他人。秀麗的心思邵可比誰都清楚。這幾年,女兒雖然常常哭泣,但歡笑的次數也一樣多。

雖然成為一名官員必須經歷許多辛苦,但我很幸福喔。謝謝你,爹。

每次秀麗展現出的笑容及言語,邵可都收藏在心中,與所有秘密存放在一起。

「那是我與內人最後的約定,賭上性命的約定,所以絕對要守住這個承諾。就算必須對自己說謊。」

霄太師微微露出苦笑,邵可真的打從骨髓裡流著紅家男人的血。

甚至能夠乾脆地捨棄自己內心真正的盼望,只為了愛女兒、為了實現對妻子的承諾。

他擁有的,是冰一般強韌的理性,但同時也有會將自己溺斃的深情。

的確,秀麗的命運總是因為愛著她的男人而變得很糟。可是,即使邵可知道所有的一切,對於秀麗將如何運用她的生命,以及秀麗所希望、所選擇的道路,依然只能默默地守護著。

封印一旦解開了,就再也不會復原。

「不過,如果她是去縹家,那還能多爭取一點時間。畢竟那裡是超越貴陽的神域,她的身體在九彩江應該能感到輕鬆許多。原本薔君的身體,就是由那些出生於縹家清淨空氣之中的女兒們所提供的,對‘外面’的世界難免不適應。秀麗也一樣,想必進入縹家領地之後,將更加如魚得水吧?只是……她實在太糟蹋自己的身體了。國王陛下也是,他太依賴秀麗了。就算是一個大男人的體力,要負荷秀麗這一年來的工作量,恐怕都會倒下。即使秀麗能從縹家平安歸來,但到了那個時候,說不定就真的是大限來臨了。」

解開封印後,那層隱藏她真面目的面紗將漸漸剝除,而對於近乎妖異的「不同於人的非我族類」,貴陽將會盡全力排除。到時候,就連貴陽都不再是保護她的神域了。

「可是隻要她不從縹家領地出來的話,還可以正常人類的身份安享天年。」

「如果小女能認同那麼做是她的幸福,那麼我也可以接受。雖說原本打死我也不願意,但若是為了秀麗,我也願意帶著難吃的點心去縹家拜訪瑠花與璃櫻,向他們低頭請託。畢竟,如果回來之後面對的是被逼進後宮的人生,那麼留在縹家對秀麗來說也沒什麼兩樣。但是我想以小女的個性,她是絕對會回來的,就算只剩下她一個人。」

就算她知道自己將會因為王鞠躬盡瘁,如櫻花花瓣一般紛飛散落,永遠歇息,也一定無悔。

有時邵可會覺得,在女兒身上看到了與上一代黑狼相同的生存之道。

「……如果是縹家,或許能發現延長壽命的方法。當然,前提是秀麗提出此希望,而瑠花也首肯的情形之下。」

聽見這番話,邵可卻完全沒有露出欣喜的表情。霄太師這才領悟到,原來邵可早已知道那方法了。的確,不可能不知道的。畢竟他可是十年來與縹家為敵,娶了「薔薇公主」的男人。

「……如果秀麗能同瑠花一樣,為了求生不擇手段呢?」

「是啊。瑠花當年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想必秀麗應該也有想活下去的理由吧?」

「……我不認為那是錯誤的。再說那個方法,是正確還是錯誤並不是問題所在。現在的我也已經能那麼想了。有必須活下去的理由,這根本不需要找藉口。因為想活下去,已經希望對方活下去的心願,都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會交給小女自己去決定。」

「可是……」霄太師彷彿聽見還有下文。

「小女她……是在所有任務都處理完畢後才失蹤的,所以我也必須要完成我分內的職責。」

「你認為,劉輝是夠資格的嗎?」

邵可目不轉睛的看著霄太師。這還是第一次,聽到霄太師徵詢他人的意見。

「是的。我選擇了他,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想法令你站在原地觀望,但我認為比起戩華王,劉輝要好上好幾千倍。」

霄太師露出奇妙的表情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低聲說道:

「就是因為這樣啊!」

●●●

滿月高掛在夜空中。不可思議的,看起來似乎比平常還要碩大。

一開啟通往露臺的門,蟲鳴便與秋天的夜風一起流瀉到室內。

悠舜才剛緊閉起眼睛,背後就傳來輪椅被推動的喀答聲。

「這裡的蟲聲與顏色都和茶州不同,真是不可思議呢,老爺。夜深了,天氣也轉寒了起來,吹夜風對身子不好,請待在椅子上吧。」

回頭一看,妻子凜正微笑站在那裡。協助工部鑄造新貨幣之後,工部又有不少事務陸續來請求她的協助,就此被絆住了。現在,甚至連在外朝她都會露面參加。聽說在茶州發生疫病,開始開發小刀時起,工部的技官們就已經對她另眼相看了。

悠舜將身子深深地沉進椅中,側耳傾聽蟲鳴的聲音。

「貴陽的鈴蟲,在你聽來覺得如何?凜。」

「總覺得有些做作呢。是啊,茶州府草木茂密,所以蟲兒們才能盡情鳴放啊!」

在貴陽,或許是因為城內的庭院全都整理得井然有序,蟲兒們的鳴叫聲聽起來總覺得有些小心翼翼。

「凜,迎娶你為妻至今,都還沒有一年呢!」

在皓皓生輝的滿月之下,悠舜豎起耳朵專心聆聽著蟲鳴。

僅僅一年。然而悠舜卻覺得,好像已經是好遙遠的過去了。

「幾乎,從來沒陪伴在你身邊啊!」

發出幾近於嘆息般的微弱聲音,悠舜如此低語。

察覺到悠舜這句話是以過去式說出時,凜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僅僅一年。是的,悠舜就任尚書令不過半年餘。然而,悠舜卻一天比一天瘦弱。雖然在茶州的工作也一樣繁重,但現在他精神與肉體所承受的負擔,卻完全不是在茶州時所能比擬的。在茶州過著長期幽禁生活的悠舜,身體非常孱弱。現在的他,則更是有如一塊被削薄的木頭,砍削著他的身子——他的命,去做好一個尚書令該做的義務。

因為沒有其他適任的人選了,所以悠舜只好將一切都承受下來。

聽說紅黎深因此而暴跳如雷時,凜她完全瞭解黎深的心情。當國王招聘悠舜,內心一定期望悠舜能將人事、立案等的大小政事都辦理的有條不紊吧?就像過去他依賴楸瑛與絳攸那樣,而這次輪到的人是悠舜。

這樣的重責大任,全都沉甸甸地壓在悠舜肩膀上,也難怪黎深會那麼生氣了。國王對於自己身為一國之君的職責所在,既有欠思慮又不夠負責,這一點連置身事外的凜都感覺得到,更別說是朝廷裡的文武百官。

所以黎深才會勸悠舜卸下宰相職位,否則就讓自己助悠舜一臂之力。黎深的震怒,背後想表達的,其實應該是這一點吧?只要悠舜願意提出請託,黎深也願意工作。那些悠舜無法指使的紅家一族,以黎深的權利就能讓他們成為悠舜的助力。

然而,悠舜並沒有點頭。

因為身為國王的尚書令,是不能向區區的地方貴族低頭的。一如他不屈服於茶家的態度,悠舜對紅家也是一樣,選擇了保全國王威勢的做法。像國王那般不願自己與楸瑛、絳攸的君臣分際,隨便藉助地方貴族力量的結果,只會讓人心更加背離。

一旦向紅家低頭,其他六家一定也會要求同樣的待遇。到時候國王便與龍椅上的裝飾品無異。這會更增加貴族官吏的勢力。等國試派官員完全被排擠出朝廷之時,就不再有人聽命於國王了。

所以悠舜才會捨棄黎深,採取讓紅家主動對國王俯首稱臣的策略。在凜看來,這便是事情的來龍去脈。正因為是再堂堂正正不過的正面攻擊,所以也就格外困難,至今無人能夠實行。

但如此以來,悠舜的身心負擔也就更大了。

最近,悠舜坐在輪椅上的時間越來越多。那不只是因為公務忙碌而已,而是他的身體連拄著柺杖走路所需的體力,都已經負荷不起的證明,凜不得不這麼想。

凜總覺得,悠舜那透澈的眼神,彷彿能遠遠看透這個世界。就連自己的人生最後將走到什麼樣的下場,那雙眼睛似乎都已經看見了。一思及此,凜就覺得好害怕。

伸出自己的雙手,凜緊緊握住悠舜的左手,那冰冷的手掌讓凜感到內心一陣悽苦。

「只要一下子就好,請你稍事歇息吧?請愛惜自己的身體。」

「其實啊,正好相反,凜。」

悠舜的手在凜的手心中靜靜的翻轉朝上。悠舜骨節粗大的手指,反過來包覆起凜的手。

一面閉起眼睛感受凜手的溫暖,悠舜一面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過去,我一直像在度長假,真的是很長……很長的休假。就像只是茫然望著這世界降下雨似的,茫然地望著自己的人生,所以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還能微笑。赴任茶州的十年之中,更是特別安穩、悠閒,我過得很開心。」

凜聽了不禁瞠目結舌。安穩?

那十年之中,悠舜幾乎是馬不停蹄的工作著。為了將腐敗的官員一一剷除,為了根治茶家已然結疤的傷口,更為了從基礎改變州政與管民意識,悠舜連睡覺的時間都不願浪費似的四處奔波,名副其實的賭上性命,赴湯蹈火。悠舜這一路走來的辛苦,凜都一一看在眼裡。

然而現在,他竟然用「平穩」、「悠閒」來形容,還說「過得很開心」?

彷彿聽見凜的心聲,悠舜輕輕微笑了起來。

「真的很開心啊。不,正確的說,應該是很輕鬆才對。在那窮鄉僻壤,遠遠落後於時代趨勢的鄉野地方,一切都是那麼單純,而我也不需要改變自己,只要做我自己喜歡的自己就行了。沒錯,正因如此,我才稱之為‘休假’。那真是如夢一般的假期啊。」

悠舜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嘆息。

「但假期總有一天會結束的,必須回到屬於自己人生的日子也終將來臨,會變成這樣,我其實也很清楚。」

變成怎樣?忙碌得幾乎無法與凜一起生活?還是因為太過繁重的工作而讓凜這麼擔心?

這兩個答案似乎都不對。悠舜指的,應該是更本質的、更根源的,某種什麼。

「我也不需要改變自己。」

就在這句話之中。

悠舜表情抑鬱地凝視著兩人相握的手,然後用力握緊了一下。

「我對自己說,就這麼一次應該沒關係吧?所以忍不住將你牽扯進我的人生。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你或許是我僅存的良心了吧?你既是牽絆著我的楔子,也是枷鎖,更是我的弱點。對於做這種工作的我來說,說真的,是不應該擁有的。」

不要擁有,比較好。

隨著悠舜嘆息般的低語,他也放開了緊握的指尖。然而,凜卻握緊了那即將分離的指尖。總覺得如果現在放開了他,就會連最重要的東西一起失去。

凜的表情扭曲,頭腦還無法冷靜思考,話語就先從口中說了出來:

「擁有比較好。」

「咦?」

「擁有比較好,不是我也沒關係。對你來說,擁有一個負荷比較好。否則,你一定會像斷了線的風箏,飛到好遠的地方,不是嗎?」

「斷了線的風箏。」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孩子氣,但凜臉上浮現的,卻是成熟女性的微笑。

「不過,能成為你負荷的,或許不是我。如果我無法成為你的負荷,覺得拋棄我比較輕鬆,請你一定要告訴我,那麼我一定會毫不躊躇地放手,而你只要去你想去的地方就行了。我不會去追尋你,也不會等你回來。如果你以為我會像個笨蛋似的天涯海角都跟隨你,那就大錯特錯了喔。因為我想跟隨的人,不是那種連自己的軟弱與良心都捨棄,完美溫柔的人。」

這句話的意思,悠舜一時還沒能明白。但經過細細反芻思考後,他忽然領悟地睜大眼睛。

「凜……」

緊緊相握的指尖,還不知道會從哪一方先放開對方的手。但是悠舜隱約感覺到,當指尖遠離時,自己會是那想追回的一方。

忽然,地面——不,是房間全體都開始劇烈地搖晃。

失去重心的凜向後倒去,兩人相握的手,像是被命運拆散似的分了開來。

「凜!」

悠舜滲出了手卻抓不到她,凜整個人重重地摔向牆上。書架上紛紛落下書籍與檔案,還聽見了花瓶碎裂的聲音,室外亦陸續傳來呼叫的聲音。

感覺到頭頂有書籍掉落,凜本能地閉上眼睛、以手臂保護頭部。以為自己要被落下物體擊中的那一瞬間,突然被人用力的拉近,接著便聽見盡在身邊的鈍重撞擊聲。當四周總算不再那麼搖晃時,凜張開眼睛才發現保護自己的是悠舜,不禁大驚失色。

「老爺!!怎麼這麼亂來。你的腳!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只有一點碰撞和擦傷而已。先別管我了,快代替我巡視城內與城下,還有,能不能替我通知官員們,火速確認受災狀況與確保聯絡管道。這次的地震相當大,請大家特別留意火災的發生。幸好現在是半夜,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也要當心餘震——」

悠舜又接連下了幾道指示,凜都點頭接下後,拾起滾落在地的柺杖交給悠舜。

「我明白了。不過貴陽竟會發生地震,真是相當罕見啊!」

目送凜走出去後,悠舜想要站起身卻辦不到。悠舜按壓著因激烈暈眩而導致眼前黑影閃動的雙目,全身上下不斷流淌著令人不快的冷汗。耳中衛兵們四處奔走救災的聲音,似乎是從很遠的世界傳來。由於悠舜已交代凜去傳達不需確認宰相安危的指示,所以暫時應該不會有人來這裡吧,至少還有這一點值得慶幸。

等那陣暈眩過去之後,悠舜才匍匐摸索著找到牆壁,將身體的重量靠到牆上。放眼地震過後一地的混亂,連立足之處都沒有的室內,只剩下模糊的陰影。

低頭望向自己的左手,指尖在微微地顫抖。近來悠舜的身體已經連走路都有困難,站起身時的暈眩感也日益嚴重。自己竟能憑著這副即將支離破碎的身體,去到凜的身邊。

‘不過,能成為你負荷的,或許不是我。’

那時相握的指尖,先放開的究竟是哪一方?

不管是哪一方,結果都是一樣的。在面臨天崩地裂的搖晃時,兩人竟如此簡單的分離。

這場地震,簡直就像是在暗示著兩人未來的命運。

悠舜仰頭望上。打從接受尚書令的職務,回到貴陽之後,人生過得一點也不輕鬆。就算璃櫻沒指出自己臉上已出現死相,悠舜也早預料到會這樣。即使如此,他還是回到了這裡。為了要實現悠舜的心願,目前除此之外已沒有其他路可走了。

雖然不輕鬆,但在回到自己人生軌道上的現在,悠舜的確……很開心。不只是遠遠觀望自己的人生,而是用盡全力活出自己選擇的人生,這讓他內心感到無上的振奮。黎深或紅家,藉由剝除這些多餘的東西,悠舜覺得自己正一點一滴地取回屬於自己的人生。

視線一角似乎有什麼在彈跳。悠舜定睛一看,原來是一直飛蝗,在明亮的月光之下,呈現暗褐的顏色。暗褐色。悠舜的雙眸,忽然染上一層冰冷。

‘這裡的蟲鳴聲與顏色都和茶州不同,真是不可思議呢,老爺。’

每年都與凜一同聆聽的蟲鳴。

悠舜手中的柺杖無聲地動了起來,下個瞬間,他已不帶任何感情的擊落那隻飛蝗。

「凜,我已不再有傾聽蟲鳴的閒情逸致了。」

即使要他賭上性命,也想親眼目睹的東西。反過來說,除此之外的東西,他都可以割捨。在不久的將來,其中也包括了凜吧?

凜說了「你擁有負荷比較好」,那張臉邊說著似乎想要哭泣。

‘不過,能成為你負荷的,或許不是我。’

能夠絆住悠舜腳步的,腳鏈。

黑色的天花板像是無底的沼澤。悠舜抬頭望著那彷如人生的黑色,喃喃低語:

「凜,如果連你都辦不到,那就沒有任何人能夠牽絆住我了吧?」

當自己毫不猶豫放開凜的手時,一定是悠舜完全恢復到原本的自己之時。

汗水滲進眼睛,讓悠舜閉上雙眼。還有多少時間,能讓自己為凜做些什麼呢?

外頭傳來為了報告受災狀況而匆忙奔入的官員腳步聲。扮演尚書令的時間到了,悠舜剋制著暈眩、拭去汗水,當他以手撐住牆壁,顫抖著膝蓋站起身時,已經將凜的事情從腦袋中抹去。被拐杖擊斃的飛蝗、地震,悠舜非常疲累似的深呼吸吐氣。

「啊,又要開始忙起來啦!」

拄著柺杖拖著腳,肺部傳來一陣刺痛。或許最後不是凜也不是其他的誰,真正能絆住悠舜使他停留的,或許是死神吧?死亡才是永遠的負荷。

那也無妨,就將這副身體用到不堪使用吧。和凜想比,自己的身體根本不重要。問題是,對自己來說,還有比她更重要的東西。

總算是靠著一擊之力來到椅子邊,一邊調整呼吸,悠舜想起了國王而苦笑起來。

國王最大的弱點就在這裡吧?無法割捨重要的東西。

無論是誰,都必須捨棄一些東西才能夠向上爬。而那些被捨棄的東西,絕對不會是不愛的東西,也不會是不重要的東西。但是為了更重要的東西,只好默默放手,眾人皆如此,才終於能各自抵達人生的巔峰。他們之所以會攻擊秀麗,並不是因為她是個女人,而是察覺到國王為了不放開秀麗總在耍小手段之故。國王也必須要有心理準備,這件事終將成為自己的弱點。到了緊要關頭,即使必須犧牲她,仍然得以治國為重,身為國王就要有這樣的覺悟。

當劉輝能親手捨棄秀麗時,或許才是真正成為一位國王的時刻。悠舜這麼想。

(到了最後一刻,他還是選擇秀麗為妃子啊!)

就算要娶紅家的直系女子為妻,至少也該選紅玖琅的女兒世羅姬。聲稱「朝廷裡也該有女性官員」而接納秀麗從政,那就應該貫徹這一點。如今並非世羅而是選擇了秀麗成為妃子,這擺明昭告天下,國王只是因為私心而讓自己喜愛的女人當官罷了。此事公佈之後,劉輝露出不妥的表情,大概是自己也察覺了這一點吧?不是察覺自己中了晏樹的巧言令色,而是自己無意中拿晏樹說的話當作藉口,察覺自己想用輕鬆的方式將秀麗留在身邊。

不管是靜蘭也好,楸瑛或絳攸也好,他們內心深處或多或少都曾有過要秀麗別當官員,只要進後宮陪伴在劉輝身邊就好的念頭吧?卻不知道自己這妥協的想法早已被大官們看透。

悠舜只嘆了一口氣便換上平日的表情,等待來速報災情的官員們。

她是羽羽爺所知,最堅強又美麗的人。

‘「外面」現在正飽受戰亂而百廢待舉,所以無論是法術也好知識也罷,要儘量充實自己時候,才好到外面去。我們縹家一門的鐵則雖是不插手政事,但這並不表示對政治漠不關心,這一點千萬不要忘記了。我們是不需要靠「戰爭」來保護人民的家族,到「外面」之後,用你自己的眼睛去觀察世界與外頭的人,自己思考,最後做出你認為正確的判斷就行了,別忘了身為縹家一門羽家人的尊嚴。’

一如這段話,她接二連三地將家族中優秀的人才往亂世裡送,讓他們去保護亂世中的弱勢。

當年還年幼的她,為肅清一族的血統而監禁了親生父親、掌握實權,對於表面的腐敗政事只是默默觀望,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地統率起「暗殺傀儡」的架式,塑造出她「喋血女皇」的形象。然而以羽羽爺在她身邊十年的觀察,她從未違背過自己說的這段話。

一族上下無人不畏懼這冷峻嚴酷的她,但也同時打從內心敬愛她。

那並非因為她擁有遺傳自父親的絕大神力,而是她那展現尊嚴,同時有著足以帶領眾人前進力量的話語。

即使自己現在不在那裡,羽羽爺也知道她絲毫不曾改變。

所以羽羽爺跪在她的面前,請她允許自己離開職守。而他這麼做,其實也是為了要完成縹家一門的工作。

‘黃昏來臨時,我們再相見吧。’

因為跪著,羽羽爺無法看見她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為了無法離開這座天空之城的,我的大小姐啊。就由我代替您前往吧。當我結束一切該做的事就會回到您身邊,還請您靜候到那時。直到黃昏來臨,我們再相會時。’

我的大小姐。

請您千萬不要離開,等候我的歸來——羽羽爺在內心如此低語著。

有如地盤翻動般的地震,讓羽羽爺從追憶中回過神來。

倉促之下,小小的雙手趕緊先扶住膝蓋穩住身體。為了觀測星象,仙洞省位於天邊高處,地震時的晃動也比低處劇烈。可是話說回來,貴陽很少有地震的啊。

階梯下的神器發出淒厲的共鳴,那鳴動的聲響彷彿近在耳邊,令羽羽爺全身汗毛豎立。這種感覺,印象中最近也曾經有過。

(這,應該不是一般的地震!?)

九彩江的寶鏡損壞時也發生過相同的現象。只是當時沒這麼劇烈,那是因為另外安置於寶鏡山之外的十一個輔助神器平安無事之故。然而,這次的衝擊卻——

安置於最高層的九個祠堂,其中之一粉碎性的毀壞了。但那並非地震導致,而是由內部產生的迸裂飛散,收藏於祠堂中的神器亦隨之碎裂四散,滾落到羽羽爺身邊。

這九座祠堂,相當於八州以及縹家,而這座損壞祠堂的對應位置是——

碧州。

(難、難道是,安置在碧州的「羿之神弓」壞掉了嗎!?)

是誰?竟然能夠深入禁域。就連縹家,若不是數一數二的術者也無法辦到。

羽羽爺馬上從中央的半球狀水瓶中掬起淨靈用的清水,與其說是用灑的,不如說是用力潑了出去。來到因地震而滾落且粉碎毀壞的祠堂所在之處後,他便取出咒符並排,羽羽爺左手打著複雜精緻的手印,口中誦著咒語,身體中心久違地有著被火點燃的感覺,全身上下滲出了汗水。咒符吸附著持符的手,以令人驚異的吸引力牽扯著羽羽爺。正當羽羽爺覺得連身體都要被拉長,腰似乎要被拉斷的瞬間,卻又從側面產生另一股撞擊的力量,將他整個人像踢球似的撞飛了出去。就像是將羽羽爺當成一把箭,用力拉弓射出一般。

(離魂——)

彷彿永遠又像瞬間般飛翔起來的下一秒,一切聲音都靜止了下來。

羽羽爺眼前展開的,是一片完全不同於仙洞省的景色。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雕刻在斷崖絕壁上,如抬頭仰望的巖壁石刻。巨大的巖壁上刻著雙龍與鳳凰、麒麟等祥瑞神獸,以及神仙模樣的浮雕。明明還是深夜,但在靈魂出竅的羽羽爺眼中,甚至可以看到雕像們鮮明的色彩。那些雕像美得令人不敢相信是出自人工雕出,真的非常精緻,栩栩如生的巖壁石刻。

(碧州神域,幽門石窟——)

這裡是與毀壞祠堂相對應之碧州的指定神域。羽羽爺本想對損壞進行緊急措置,沒想到反而被拉扯了過來。餘震似乎依然持續著,從巖壁上陸續滾落的石頭髮出不協調的聲音。

怦怦、怦怦,羽羽爺的身體中心傳來共鳴般的脈動。這是具有特別意義,且不應該發生的。在靈魂出竅的情況下朝著共鳴的方向飛去,就如羽羽爺所料,祭祀於幽門石窟最深處神域的「羿之神弓」已經斷裂成兩半。

幽門石窟的神體,乃是遠古時代射下九個太陽的后羿之「羿之神弓」,以及當時使用的九支破魔矢。由於當時射穿了分別棲息於九個太陽內部的火鳥,所以又成為「射殺火鳥之矢」。不過,那九支破魔矢被封印在其他地方,實際上安置在這幽門石窟的,只有取下弓弦的「羿之神弓」而已。然而,現在這把神弓卻被折成兩半,令人不忍卒睹。

(究竟,是誰?)

為了什麼目的?

不但能夠輕易破解歷代以來,法術高強的巫女及術者的封印,還能破壞「羿之神弓」,具備這等能力的人屈指可數。

羽羽爺慶幸著自己以靈魂出竅的方式被撞飛來此,並試著修復封印。但當他結束緊急措置的同時,視野又開始閃爍,時間到了。羽羽爺擠出最後的力量抵抗那想令他返回肉體的力量,對「羿之神弓」伸出手指,在被破壞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又是被誰破壞的?羽羽爺嘗試著去「看」,但魂魄卻受到一陣驚人的引力拉扯。就像是——有什麼人刻意在阻擋他一樣。

一如將拉滿的弓用力射出一般,羽羽爺的魂魄也以驚人的氣勢朝天際飛去。

好一陣子,羽羽爺連自己睜開眼睛都沒察覺。他呈現完全失神的狀態。「離魂」法術之所以不能經常使用,就是因為對肉體的負擔相當巨大之故。

羽羽爺凝視著深夜中的虛空,有一顆星,劃過天際。

那遭人粗暴折斷的「羿之神弓」。

破壞它會發生什麼事,知情者即使在縹家一族與仙洞省之中都是少數。就像知道向來不開啟的仙洞宮其實並不是不開,而是開不了這件事的人同樣的少。而關於各州的神域,縹家一直以來也都嚴密注意著,不讓各家知道太多。

這場地震、星象的特異執行、遭人刻意破壞的碧州神器,以及最重要的,已杳無音訊許久的縹本家,所有的聯絡方式都被切斷。

有什麼即將發生。不,不太對,應該是有什麼即將結束。事實上,從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的,而羽羽爺感覺一切正要邁向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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