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休息啊休息。一直閉門不出的,我會窒息的。就那麼一會兒又沒關係的吧?」
紅州州牧——劉志美,心存輕視,卻貌似恭維地望著自己煩人的囉嗦副官,微微一笑。
「別這樣荀彧(yù),擺出一張嚇人的臉。應該給我笑一個啊在這種可惡的繁忙時期。」
與志美同年代的州尹——荀彧,狠狠瞪視著州牧。厲聲斥責的同時,語調也沒有走樣,這正是讓人覺得與下級士兵出身的志美有所不同的,有教養的地方。
「請別用,這種說話方式。這讓人很不舒服。無法為下級做表率。請您自己真正意識到,您已經超過五十歲了。」
「……你,說話還真夠不客氣的呢。當了我這麼多年的副官,我還是習慣不了啊。」
志美邊不情不願地變回「大叔州牧」,邊死死地盯著荀彧。因為志美很注意美容保養,所以對自己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有信心,但卻對這個同樣是大叔的副官,並非是個粗大垃圾型的大叔,而有著非常優美的身材耿耿於懷。這讓一直在努力地誌美很火大。
「——那麼,讓你擺出這麼一副表情的理由是?……不過我想象的到啊。」
「碧州全域,農作物因受蝗災,大致全部毀壞了。與此同時碧州頻發地震,各地運輸道路崩塌,基本變成了路上的孤島。在地震中喪生的死者超過了千人。負傷者人數更是遠超這個數字。如果沒有紅州糧食援助的話,預計冬天的死亡人數會達到數千。」
志美撩著劉海的手,停住了。
「蝗蟲沿著天山江北上,蔓延至紅州全域,現階段已破壞了紅州三成的農作物。災情以超過預想的速度擴散開去。以這樣的速度,不出一個月就會讓所有穀物地帶寸草不生。從下面接到報告,說紅州也沒有能供給碧州的糧食了。」
志美閉上了雙眼。這些差不多都在預想範圍之內。只是,蝗蟲的速度太迅速了。雖然從一個名叫榛蘇芳的監察御史手中接到報告後,立刻下達了應對的指示,但對於數十年都未曾在這裡爆發過的蝗災,州官們也都不知所措。州官們以只會動嘴皮子的國試派居多,不擅長外交談判,所以受到了本地郡府徹頭徹尾的蔑視。可惡,要是不是紅家的經濟封鎖消耗了時間的話——志美像是要將讓人目眩的怒意吞入腹中似的,嚥了口口水。……事到如今再說也無濟於事了。
不過,說是沒有糧食可以供給碧州了?
「……紅家商人們有儲備積蓄的吧。說起來還是因為紅家的經濟封鎖,讓大量剩餘的糧食殘留在了紅州。宗主也交代過了。給我一顆不剩地搶過來對外開放。而且藍州也應該毫髮無損。因為處於逆風向,蝗蟲是無法翻山越嶺的吧。雖然藍家商人們淨隱瞞數字,但那裡的高收成也緊追紅州。應該儲備了大量的小麥和農作物。如果是姜文仲的話,就能和可惡的藍家交涉並榨取他們。先王和霄宰相,為此才讓他出任藍州州牧的。」
「……是啊。確實,蝗蟲無法翻山越嶺。好像從夏天開始,不知為何一直都在下淫雨。」
「……淫雨?喂,怎麼會?」
志美慢慢瞪大了眼睛。接著,微微歪了歪身子。被譽為水與鹽的都市的藍州。美麗,同時也與災害為鄰。荀彧像是肯定般,垂下了視線。
「……河流水量增大,藍州各地出現了氾濫的情況。海邊的農作物被鹽害破壞。從內陸最大的龍牙鹽湖開始,大小的鹽湖也都發生了氾濫,鹽害和水淹導致作物產量不及往年的一半。雖然姜州牧將混亂控制在了最小限,如果不靠他的話,應該早就求助中央了。……我覺得,藍州也已經沒有剩餘的糧食能配給他州的。」
也就是說,作為兩大谷物倉的同夥,也已經靠不住了。
「……紅家商人在抱怨,紅州剩餘儲備不能向他州開放,應該留下來。還有州官們也持有相同意見,——理由是,預料到明年,後年發生大饑荒的可能性會很大。」
副官淡然地報告道,蝗災只要發生一次,就會在數年間反覆頻發。
「……紅家商人和州官報告說,現階段向各州開放儲備的話,明年過後,就沒有餘下的糧食可以分給紅州百姓了,為了以防萬一就應該放任不管。說是蝗蟲一旦無法維持群體,就會自然消亡,只要在此之前忍耐個幾年就好了。」
「……說是,忍耐就好了?」
志美想要菸草。柚子茶也行。雖然年輕的時候因魯莽幼稚而沉溺於有些怪異的藥,但現在變成菸草和柚子茶了。不過沒有所以沒辦法。一齣現這個念頭,副官就遞過了煙管。真是讓人火大的副官。志美將藥草滿滿地塞進煙管中。
追隨著嫋嫋的紫煙,能看到秋日美麗的天空。
說是,在蝗蟲自然消亡之前忍耐幾年?
「……在等待期間的死亡人數呢?說你呢。算出來了吧?」
副官在微妙的沉默之後,一字一句地,報出了這個數字。
「最糟糕的情況,全境死者,十萬。預計會在三年後人口減半,國內兩人中就有一人會死去。但是,現階段如果隱瞞紅州糧食儲備的話,只有紅州的人口生存率能達到八成。」
並不是放任不管,而是隱瞞。是的,隱瞞是正確的。說出放任不管這種蠢話的話,是會被拍飛的。副官總是那麼現實,毫不虛偽。所以志美至今都沒有解僱他。
「減半嗎?那麼如果現階段從碧州開始,陸續向他州發放紅州貯備糧的場合下呢?」
「今年可以招架。但早就可以預想到明年的收穫為零。可以預想到,即便是種植秧苗或是作物,但蝗災發生之後很有可能又會被挨個破壞掉,大量民眾會為求糧食從各州蜂擁而至,因貧困和爭執而出現為數眾多的死者。在這種場合下,同樣會人口減半,而且紅州的生存率也會急速下降至三成。所以紅家商人也好州官也好,都遞上了‘隱匿糧食’的報告。」
也就是說,要對他州見死不救。志美仰天深吸了一口氣。並沒有對副官發火。他並沒有將這個討厭的工作硬塞給下屬,而是自己過來傳達。無論何時都冷靜沉著的副官,大汗淋漓地飛奔了過來。真是個人情味十足,為數不多的有骨氣的大叔州尹。所以志美才會選拔他,將他放在身邊。肯定不是因為這張臉才決定的。恩。
不管多麼為難,也只有臉上浮現出冷靜,正確地傳達現實情況。傳達事實。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之後的決斷,就是作為州牧的志美的工作了。沉重不堪地讓人禁不住要淚流滿面。
追隨著如生物繚繞飄搖的紫煙,總是,會回想起當少年兵的那段時光。
橫屍遍野的戰場上,志美半帶呆然地賴坐在樹根旁。覺得似乎聽到了噼啪噼啪的生火聲,回過頭去,只見有人緊挨著自己,就著燃燒屍體的火焰點菸管。
「……用屍體燃燒的火吸菸草,味道最是差到讓人想哭。但是,這能在吸菸的時候,讓我回想起被我殺死的傢伙們,還有犧牲的部下。變成了線香的代替品啊。」
在滿是屍體的戰場上,邊發著奇怪的牢騷,邊叼著吸口的姿勢憨傻中帶著瀟灑。最後緩緩升起一縷紫煙,志美追著這縷紫煙,忽地仰望著天空。
不知多少日沒有仰望的天際,是一片澄澈的蔚藍,一羽白色的鳥兒,正盤旋著飛翔。
志美眼角,漸漸溼潤。心口堵得慌。——戰爭結束了。
「啊啊,戰爭結束了。——歡迎你,到這個比最糟糕只好了那麼一點的世界中來。」
男子叼著煙管,悠然一笑。
那時,是多麼輕鬆愉快啊。事物也好、善惡也好,一切的一切都平坦單純,只有生與死這兩種選擇。不用思考、煩惱於生存。
那,真的很輕鬆。不用考慮也行。無需煩惱也可以。和動物一樣。這是不屬於人類的快樂。
現在的沉重,似乎是作為人類才能感受到的沉重。扔掉的話,就結束了。比起沒有戰爭的世界,要難生存百倍。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那裡的每個人都在努力,所以被稱做是比最糟糕要來得好的世界。
志美吞吐著紫煙。從那時起,在外面吸菸,仰視著自然與天空,就成了一種習慣。然後在碧空中尋找飛鳥的蹤影。還真是一成不變啊,這個比最糟糕只好了那麼一點的世界。然而不久之後,這個紅都?梧桐,也將被蝗蟲軍團的黑雲埋沒。
情報在志美的頭腦中,一點一點地組合起來。手中持有的牌,與應該由他人持有的隱藏的牌。
「……吶,荀彧,有在挖洞嗎?之後,有調查過乾涸井戶的個數嗎?」
副官?荀彧刷地變了臉色。無數次深呼吸,盡力冷靜地點了點頭。
「……您指示過了。我……是守護紅州的州尹。所以如果您想解僱我的話,就請吧。」
志美突然眯起了眼睛。呼地,吐了一口紫煙。反手從煙管中倒了倒菸灰。
「我知道因為你是國試出生,所以看不起我這個元下級士兵。因為是上了年紀才及第的,也不是什麼拿得出手的成績。你覺得我無法做出決斷嗎?別隻當成是你的責任。你的命令,和我的命令一樣。我來付全責。——在蝗蟲到來之前,給我把儲備糧一粒不剩地埋到洞裡去。依次投放到乾涸的井戶裡,釘上鐵板,——藏起來。」
雪白的飛鳥,消失在天際。像是少年時代置於掌中的寶貴的東西,也隨之飛逝了。
志美背對著白鳥。沒有再度轉過身去。
「——之後就看中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