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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五章 霧中虛幻的靜謐山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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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老人應該也看見自己了,但卻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就這樣,秀麗沿著山崖斜坡滾下。

……咻、咻。是開水滾沸的聲音。

秀麗在這聲音中迷迷糊糊的醒來。日光灑滿了整間房。映入眼簾的是一般房舍的天花板,鼻中傳來的是普通家庭帶有生活感的氣味。那天花板也是秀麗很熟悉的普通樣式。

(……這是夢嗎……?)

撐起身子,秀麗不禁痛叫出聲。全身傳來擦傷與刀傷特有的刺痛感,讓她想起自己滾落山崖的事。看來並不是夢啊。小心翼翼地活動活動手腳,確認了並沒有哪裡折斷,幸運地只是全身受到撞擊與擦傷而已。

「……咦?有人幫我包紮過了……嗎?」

發現身上繃帶的同時,耳邊也傳來腳步聲。秀麗只能倉皇警戒,然而一看見那一臉擔心走進來的人,反而令秀麗瞠目結舌。站在眼前的,是個完全出乎預料的人。

「——咦?這不是曾在御史臺擔任獄卒的那位嗎?」

以前絛攸被關進御史牢裡時的那位獄卒。

秀麗這麼喊出聲來,兩拍之後,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才笑著點頭,表示秀麗說的正確。

也因此讓秀麗想起了一件事。為了保持機密,御史臺向來採用眼睛看不見或聾啞人等,身體有缺陷的人來當獄卒。在秀麗的印象之中,那位獄卒的確口不能言沒錯。然而,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咦?咦?為什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拍之後,大個子獄卒才拿起手中的石盤在上面刻起什麼來。

『我是這個村子出身的人。』

「欸?咦?村子?」

從透進目光的窗戶往外看去,確實能看見幾戶人家。

『今天早上,我進山裡想砍點柴薪,就發現紅御史你倒在地上,所以將你背來此地。御史臺的獄卒是輪流值班的,我現在正好休假,所以回村子裡來。』

果然沒錯,他就是絛攸入獄時負責看守的那位獄卒。秀麗過去根本沒想過獄卒也受過教育會寫字,現在想起來,不免為自己的那種想法感到羞恥而臉紅了起來。

「謝謝你救了我……對了,還有另一個人,你看到他了嗎?是個大概十歲的少年。」

獄卒想了想後,搖搖頭表示沒見過。看來是和璃櫻走散了。

獄卒將一個托盤放在還蓋著棉被的秀麗膝上。一看,上面放著一碗湯和三樣菜,飯菜都是熱的。一看到食物,秀麗肚子馬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獄卒聽見了,反而嘻嘻地露出開心的笑容,點點頭便走出房間。

(村子……?穿過那條「通路」後,不但來到那間可疑的寺院,還遇到狐狸臉男及「牢中的鬼魂」。可是在這同一座山裡,卻還有那位獄卒家鄉的村子……?這到底是……)

秀麗一頭霧水地思考著,邊不忘拿起筷子吃了起來。她慢條斯理地咀嚼著每一顆米粒,感覺甜味在口中擴散。喝一口溫熱的湯,溫暖身體的每個角落。

從陽光來判斷,現在時間應該是中午過後。璃櫻說的如果沒錯,到了傍晚燕青或楸瑛便會跟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縹家術者來迎接自己,這可能性很高。所以在那之前多多少少一定要——

(……村子……獄卒的故鄉……)

秀麗一直覺得這其中有什麼奇妙的關聯。御史臺的獄卒。現在的秀麗只要一聽見是與御史臺相願的事,腦中馬上浮現的便是葵皇毅或旺季。

——以保持機密的名目而率先僱用殘障者的御史臺。

(……那條法規,是何時修正的?)

從前的作法,是將罪犯的舌頭或耳朵割下,或眼珠挖出後再僱用他們。然而秀麗聽說約莫從十幾年前起,方針有了改變。十幾年前。秀麗猛然停下筷子……那時的御史大夫應該是旺季。

雖然說起來很遺憾,但秀麗心裡也清楚,在這個國家,那些身體有缺陷的殘障者不但沒有學習的機會,也不可能被誰僱用。然而那位獄卒不但會寫很多字,還在公家機關工作。

是誰給了他這樣的機會。還有,這個村子該不會是——

秀麗低頭望著盤子上擺得整整齊齊的菜餚。

用餐完畢之後,秀麗和獄卒一起洗碗,並用打掃和洗衣服等家事來表達謝意。獄卒雖然拒絕了一次,但當秀麗再次這麼說時,他便露出高興的表情,並幫秀麗一起完成那些工作。

為了洗衣服,秀麗也走出屋子來到村中。村子比想像中大,不大像是一點一點形成的聚落,反而像是一開始就有人決定要在這裡建設這個村落。到處都看得見倉庫,裡面放著共同使用的儲備品。在寺院時,璃櫻說他看見的那個倉庫也是其中之一吧。靠近往裡一瞧,倉庫裡放的除了日常用品之外,毫無例外的都存放著鐵炭與柴薪,也都有好幾個裝滿的油甕。

就場所看來是個盆地凹陷處,周圍只看得見天空與山,不像璃櫻說的那樣,還能看見大平原。

中途在看似村莊的入口處,見到一條朝山上延伸的細窄道路,令秀麗內心一驚。抬頭望去,可以窺見像是寺院屋頂的東西。

(咦,難道這就是璃櫻曾走到一半,通往寺院的那條路?)

話雖如此,秀麗還是感到訝異。若這裡是村子的入口,一般來說,連線入口的道路不該是通往山上,而應該是朝山麓而下才對吧。然而不管秀麗四處轉了幾圈,除了找到幾條獸徑外,看到的道路都只是通往山裡或田地而已。

(???這麼說來,出了這個村子,就只能往哪攀登上去羅?)

洗完衣服,回到房裡,秀麗試著問了獄卒。得到的回答卻只是笑嘻嘻的一句「沒問題啦」。

當秀麗在院子裡晾起洗好的衣物,路過的婦女和孩子們便很感興趣似的隔著圍牆窺看。她在村子裡走動時也一樣,這村裡的人對素未謀面的秀麗,與其說懷抱警戒,不如說都不怕生的主動靠近。看來他們也都知道秀麗是獄卒從山裡撿回來的。

接下來秀麗就在拗不過村人的請託下,四處幫忙起村裡的種種事務。

這段時間下來,秀麗也漸漸確信了自己的直覺沒有錯。

——不多久。

西方的天空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一看到這個,秀麗便對正在劈柴的獄卒這麼說:

「……獄卒大哥,其實我差不多得回去了。謝謝你救了我。」

獄卒停下手中的工作,微微一笑,像是在說「嗯」的點點頭。

秀麗並不知道獄卒知道些什麼,或是知道到何種程度。

獄卒擦擦汗,伸手緊握住秀麗的雙手,並用力搖晃了幾下。這或許是向她道別的意思。

那是一雙溫暖的大手。除了無法開口言語之外,他什麼都辦得到。

——希望這個村子裡,人人都能有此境遇。

獄卒先回家一趟,又帶著不知裝了什麼的包裹回來。牽起秀麗就這麼往前走。秀麗默默跟著他,果然一如預期的,被帶到通往山上的道路,往更高的地方走。沿著蜿蜒曲折的山路走了一陣,寺院的屋頂也越來越靠近了。

來到大約一半路程之處,秀麗停下腳步。再繼續下去,會害他被捲入的。秀麗一停下來,獄卒也跟著站定。

「……真的很謝謝你。但是到這裡就沒問題了。請你回去吧。」

秀麗深深低下頭。獄卒扶起秀麗,輕拍她的背後,又在石板上寫起字來。

『希望還有機會和紅御史在御史臺見面。』

然後,他便將那沉甸甸的包裹交給秀麗,露出一個如太陽公公般溫暖的笑容後,放開秀麗的手走下山了。

此時,傳來一陣急奔下山的腳步聲。秀麗想起天亮前遇到的襲擊事件,不由得放慢腳步。不過——見到來人的臉,她終於放心大叫:

「璃櫻!」

「紅秀麗!你沒事吧!」

「呵呵,你看,她這不是好好的嗎。虧你還一整天紅著眼睛滿山遍野跑著找人。」

秀麗看見璃櫻背後出現一位小個子的老人家,正慢條斯理的走下山來。心想「這位老人家好像一棵古木啊」——這不就是跌落山崖前的那一瞬所看見的那個老人嗎?

一開始猶豫著該如何向璃櫻說明,不過還是簡單扼要的告訴他實話了。

「我則是被這個老人從山裡撿回去,帶到其他山屋去了。你說的村子我也去看過,但後來就都在森林裡找……不過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秀麗正想向老人道謝時,卻見老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手中的包裹。

「這位小姐,這包裹是怎麼回事?」

「咦?您說這個嗎?這是獄卒大哥剛才給我的……難道您知道些什麼嗎?」

望著那沉重的包裹,老人歪著脖子,又驚訝地挑起眉毛。

「……哈哈哈!真是令人驚訝啊。」

不知為何老人笑了起來,單手就挑起秀麗得用雙手才拿得動的包裹,並放在掌心輕拋,一劃看來很樂的樣子。單眼中閃著饒富興味的光芒。

「既然如此,我就為你們引路吧,也算是向少爺小姐賠罪。」

「賠罪?」

並未回應秀麗這個疑問,老人踏上百轉千回的通道,開始朝寺院走去。秀麗與璃櫻雖然不明就裡,反正也不知該上哪去才好,姑且便跟著他走。

璃櫻因為有了一次教訓,一邊注意著周遭的動靜,一邊和秀麗並肩同行,並低聲對她說:

「……紅秀麗……你看過那個村子了吧?」

「是啊,我看了,也遇見很多人。」

秀麗靜靜低語。

「……可是哪,不管我怎麼裝作若無其事的問,都沒人願意說。不管是那間上了鎖的祠堂裡到底有什麼,或是那座山的名字、村子的名字以及寺院的名字,都沒人願意告訴我……也不告訴我他們的主子是誰。」

他們在保護著某人。而且那應該是個幫助他們,守護他們的人。

「璃櫻,那個老爺爺有告訴你什麼嗎?」

璃櫻出現微不可見的反應。但他只是抿緊雙唇,什麼都沒說。璃櫻一定聽說了什麼,也因此知道了什麼。那可能是秀麗所問不出來的。然而秀麗卻不再追問。

走在鬱郁蒼蒼的山中,四周漸漸暗了下來。就在秀麗的膝蓋幾乎快要撐不住時,群樹的另一端出現了一道寺門。秀麗想起天亮前遭遇的襲擊,全身戒備了起來。

「噯,璃櫻。你是從上面下來的吧?」

「是啊。從那座寺院下來的,不過剛才那裡沒半個人。」

看得見大殿,左側是鍾堂,右側則是倉庫。

穿過門可羅雀的寺院大門,老人朝倉庫而不是鍾堂的方向走去。聽得見他搖晃著手中的包裹,從裡面傳來叮叮噹噹,沉重金屬互相撞擊的聲音。

秀麗與璃櫻聽見聲音都有了反應。定睛一看,老人正靈巧的用單手在包裹中翻找著什麼,拿出來的是一個鐵環。上面搖搖晃晃的掛著一把很大的鑰匙。

秀麗想起相反方向那間用鎖頭牢牢鎖上的祠堂。

「老、老爺爺,這把鑰匙該不會是——」

老人微微回頭,那僅有的眼裡浮現笑意。

「我已經說過,要向你們兩位賠罪了不是嗎?小姐。」

通過倉庫前方,再走幾步就在快要抵達祠堂的時候。

璃櫻怒視著祠堂那頭的山坡斜面。

「——他在那!快進入祠堂把門鎖上!」

秀麗很快地拉住老人的手狂奔。

瞬間,眼前閃過一張在山上被夕陽照得更顯蒼白,陰森森的狐狸面具。

開啟禍堂門鎖,秀麗先讓老人進去後,璃櫻也一把將秀麗推進去才跟著進來,並用全力壓住那扇朝內推開的門。那扇門重得有如石臼一般,璃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關上它。黑暗中只聽見秀麗的叫聲。

「璃櫻!從裡面鎖上!啊,這裡好暗啊!什麼都看不見,找不到內鎖的話,只好找個什麼石頭來頂——」

「冷靜點,小姐。這門可以從裡面鎖的。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共有三道。」

在老人不動如山的聲音之後,是三道門鎖鎖上的厚重聲響。悶悶的迴音之後,便聽不見來自外面的聲音了。看來牆壁比想像中的要厚上許多。不一會兒又聽見一陣窸窣,然後傳來「波」一聲,點燃了火光。

老人單手拿著燭臺,即使周遭一片黑暗,依然毫無窒礙地將屋內的燭臺一一點亮。秀麗坐在地上歙動鼻翼……是鐵炭的味道。

璃櫻也驚訝地睜大了雙眼,那是數量相當多的鐵炭和柴薪。即使室內昏暗也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回頭看秀麗,她非但未露喜色,反而顯得很失望。

數量不夠。

秀麗一邊望著點亮的燭火,一邊拖著疲憊的身心望向老人。數量不夠啊。

「這裡沒有窗戶什麼的,點火不是很危險嗎——」

「風是從這裡來的。」

老人推落一疊柴薪,從下方出現一個鐵環。秀麗和璃櫻都還來不及吃驚,老人就若無其事的輕輕拉起了那個鐵環。

隨即有一陣風從地下吹上來,接著四周便充滿了祠堂裡所不能比擬濃厚鐵炭氣味。秀麗翻身彈跳起來,望向老人,他臉上正浮現一個古木般謎樣的微笑。手上端著燭臺便直接往地下走。

跟著老人來到地下室的兩人更加吃驚了。地下挖出一個巨大的空間,裡面放滿了龐大數量的鐵炭,在微弱的手燭光線下隱約可見。

秀麗踉蹌著走了幾步,一邊走,一邊用手探索著觸控那座鐵山。冷得像是結冰一樣。這裡似乎和外頭保持了空氣的流通,臉上有風吹拂過的感覺。手上觸控的鐵表面上有著凹凸,應是刻了什麼文字。但再怎麼定睛凝視依然看不出,只好用手指觸控解讀。

紅州·河東。紅州·西山。紅州·鳳翔——

是紅州三大鐵產地名。地名清楚地烙印在上面。

秀麗頹坐在地,搖曳的火光那頭,老人又如古木般笑了。

「呵呵,你在找的東西就是這個吧,小姐。」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不是說了嗎?就當賠罪。再說把這鑰匙交給你的,不是我。他心裡應該也有願意將這把嚴密儲存在村裡的鑰匙交給你的想法吧,畢竟他對你在御史臺時的表現也很中意。還有,光是在這座山裡傷害人,就是不管用什麼理由都不能原諒,也是必須要賠罪的事。這一點毋庸置疑。就連我都有點生氣了呢。」

「對了,還有——」老人望望手無寸鐵的秀麗和璃櫻,咧嘴一笑。

「你們兩位能找到這裡來,卻不帶任何武器,我看了很喜歡。相對的,那些揮著武器追趕你們的傢伙,我就看不順眼。」

老人手中的燭臺,在黑暗中只照亮了他的單眼。然而即使他有著詭異的外表,但也如經年古木般,有種說不出的溫暖。就像老人的聲音一樣,滲透人心。

秀麗抬頭仰望那如小山高的鐵炭,想起御史牢那位獄卒,以及那個村子裡的人們。

「今天我在村裡走動時,發現了一件事。那麼大的一個村子,男丁卻很稀少。但他們卻不像是出遠門去賺錢,和村裡的婦女一起做家事就能發現,男人們每隔幾天就會回家一趟……」

村人們雖然很親切,但行事卻很謹慎。

「我想,或許那些男人都在這座山裡的其他地方,做著某種工作……」

狐狸男。從山坡上滑衝下來的那些殺手。他們是從哪來的?

沒追上來的話,又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老人似乎察覺秀麗已經找到問題的答案,又笑了起來,使得長相詭異的臉上佈滿了皺紋。不過,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秀麗說的話。

「小姐,你已經看過那個村子了,你卻還是不打算改變跟隨的主君嗎?」

村中超過半數的人都身負某種殘疾。然而即使如此,他們依然過著與常人無異的生活,幾乎什麼都可以靠自己處理,也都各自有工作。不管在村內或村外都充滿活力的賺錢負擔房租。

現在這個國家無法做的事,在那村中卻實現了。是某位大官,在這座山裡實現的。

感覺到璃櫻的身體僵直了起來,秀麗深呼吸一口,用力抿緊雙唇。

「——是的。」

「喔?能告訴我理由嗎?」

「正因為我看過了那個村子。」

這是第一次,老人滿不在乎的表情起了變化。一方面看似覺得有趣,一方面又審慎地留意著秀麗接下來的回答。

四處可見的倉庫。那個地方。看不見的盆地。大量的油甕。

秀麗察覺了老人的表情沒有改變。果然沒有猜錯。秀麗輕咬住嘴唇。

「如果是劉輝,鐵定不會那麼做。也不會讓他們那麼做的。絕對。」

呼地,老人嘆了一口氣。火影搖曳,老人的表情看來像是在苦笑。

「你真讓我驚訝啊,小姐。沒想到你竟能看穿到這個地步。我還以為察覺的人只有我呢。接著說吧。」

「——他會幫助他們。就算……我去不成了,也一定會派別人代替我去的。」

「呵呵,去哪啊?」

「就是這裡。」

堅定的語氣,讓老人歪了歪頭。不過他只露出「這樣啊」的表情微笑了一下。

「能與那人為敵並追查到這裡來,你的確很有本事。不過,差不多是你該回去的時候了。要是一直被耍得團團轉,可會迷失掉重要的東西喔。」

「咦……?」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聲響。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聲音,卻叫秀麗心驚。

看看時間,就算是燕青與楸瑛從「通路」來也不令人意外。要是再繼續待在這裡,恐怕會錯失與兩人相見的機會。可是若來的是敵人——

「璃櫻……」

「我來開門。那些傢伙好像不敢對我出手。」

因為自己是旺季的外孫。這句話,璃櫻並未說出口。秀麗點點頭,爬上階梯。

當老人將柴薪堆回原處掩飾地道的同時,璃櫻也正在與最後一道內鎖搏鬥。老人上鎖時明明看起來一點都不費力,璃櫻卻使出渾身力氣才好不容易打得開。鎖得真是緊啊,看他個頭明明和自己差不多高,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當所有內鎖都開啟時,聲音也停了。

璃櫻慎重地一點一點拉開沉重的鐵門,從只開啟一條小縫的門縫裡伸進一隻手臂——下一秒,便看見那張狐狸面具了。

「——唔!」

璃櫻反射性的想關上門,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回,腳底一個踉蹌,跌倒在地。視野角落瞥見狐狸男抓住秀麗的腳踝,正企圖拉她出去。

秀麗眼中看見的,則是在近夜色的夕照中,一頭搖曳的波浪長髮。

還看見一把斧頭,對著秀麗就像劈柴似的劈下。

聽見璃櫻吶喊著什麼。

——耳邊傳來箭矢劃破空氣般的風聲,只不過那是比飛箭還要鈍重的聲音。是棍。

「小姐!」

「秀麗大人!你不要緊吧?對不起,我們來遲了。」

聽見好不容易才等到的兩人聲音,秀麗這才用力睜開眼睛。如腳鐐般被那雙手抓住腳踝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全身冒著冷汗站起來一看,眼前楸瑛正押著那個狐狸男。璃櫻也從祠堂那邊飛奔過來,一邊護著秀麗,口中一邊喊著:

「不是這傢伙!他是冒牌貨!」

其實楸瑛也在壓住這男人時就發現了這一點。雖然帶著相似的戒指,但並不完全相同,手上也沒有傷痕。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男人和那副「空殼」比起來武功更高。楸瑛用力扯下他臉上的狐狸面具。

面具下的那張臉,在場沒有人認識。是個年約四十,頗具知性的男人。臉上從耳朵到下巴,有一道很大的傷痕。

「秀麗大人,這傢伙不是企圖殺害珠翠大人與瑠花大人的兇手!」

「你說什麼?那……那……」

——被騙了。

秀麗感到全身像泡在冰水裡似的起雞皮疙瘩。就在此時,從山上突然萬箭齊發,朝眾人射來。

「小姐,快趴下!」

燕青使起棍棒擊飛如豪雨般降落的箭。楸瑛為了閃避箭矢,一時失去戒備,正當他感覺手上起了微妙變化時,手中抓的只剩下一把波浪長髮了。

狐狸男趁機逃向黑暗之中。

「糟了……」

「藍將軍,不要追了!」

秀麗大喊,最後轉過身去,朝祠堂中的老人伸出手。

「老爺爺!請過來吧——跟我一起。」

老人望著秀麗伸出的手,笑著搖搖頭:

「呵呵,我確實滿喜歡現在的這個世界,不過啊,小姐,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我選擇的另有其人。只是呢——」

最後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只看見揮手道別的模樣。秀麗還想說些什麼,應該是有關劉輝的事吧,但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也說不出來。就這麼被璃櫻牽著往相反方向的「通路」奔去。回頭想再看老人一眼,眼前卻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

或許是看到擠成一團,從狹小廟社摔回的四人而感受到事態不尋常,一名像是術者的男子馬上下令「將『通路』完全封鎖!」砰地一聲,廟社的門也關起來了。

秀麗感覺自己被燕青熟練地拉起,並輕拍著臉頰。

「小姐,你還好吧?來,水給你。總面言之,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可是嚇得命都沒了呀……」

秀麗嘴唇一碰到竹筒,冰涼的水就灌進口中,反射性的咕嚕咕嚕喝下。

那個老人,狐狸男的冒牌貨,大量鐵炭,村子,「牢中的鬼魂」——這一切在腦中交錯氾濫,無法停止思考,卻也混亂得不知該從何說起。

『要是一直被耍得團團轉,可會迷失掉重要的東西喔。』

想起老人這句話,就像冷水當頭澆下,使秀麗倏然冷靜下來。呼地吐出一口氣。

那個狐狸男是假的,真的是被耍得團團轉啊。

「……故意戴上容易被記住的狐狸面具,其實並不是因為長相已經曝光的緣故。那是讓我們相信他就是『空殼』。我們被一個狐狸面具耍得團團轉。」

假設最初遇見的狐狸男是逃往煩惱寺外的話,就表示同時存在了好幾個狐狸男來攪局。秀麗拼命

思考。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在村子的時候沒有襲擊秀麗,等回到寺院附近,卻又一齊攻上來。兩次

都是這樣。本來認定那是為了不讓秀麗等人調查大殿與上鎖祠堂中的鐵炭,可是——

(不對。不只是這樣。)

「……我們被絆住了……?對方希望儘可能拖延我們停留在那邊的時間……」

為了什麼?

然而不管怎麼說,當時如劈柴般對秀麗揮下斧頭的狐狸男,是貨真價實的想要取她的性命。彷彿說著「擋路者死」。如果是這樣……秀麗很快的吩咐楸瑛。

「藍將軍,這裡已經沒有問題了。為了預防萬一,還是請你回貴陽吧。或許是我杞人憂天——」

「秀麗大人,請你告訴我,我在貴陽該做什麼好?」

秀麗深呼吸一口,把該做的事告訴他。比起楸瑛本人,一旁聽著的燕青與璃櫻更是聽得倒吸一口氣。楸瑛只是掀掀睫毛,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有這個可能。我現在馬上去。」

楸瑛真的不再多問,立刻站起身。再看了秀麗一眼,露出了微笑。像他經常對十三姬做的那樣,伸手揉亂秀麗的頭髮。不過對十三姬是以對妹妹的情感,對秀麗則是維持了朋友與朋友之間的分寸。

「那麼我出發了。秀麗大人,你自己要多小心,下次見。」

楸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只聽見馬蹄漸行漸遠的聲音。

「小姐,其實我這邊也掌握了一些情報。我在去商借術者時聽說的……紅風有可能提早半天吹起。原本預測的明天半夜,或許會提前到中午。」

紅風一吹就完了,所有飛蝗都將被吹往紫州。璃櫻回頭望向術者。

「這是真的嗎?霧和雨呢?罹患傳染病的蝗蟲又打算什麼時候散播出去?」

「以江青寺為中心,一切作業都在加速進行中。剩下的,就只有相信首席的預測了。」

明天中午。一切都將底定。

南旃檀、儲備食糧、預測氣象、馴鳥、傳染病、飛燕姬——將這些一點一點累積起來,雖然並非萬無一失,但各自都發揮了全力,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而自己也一樣。只要優先順序沒有弄錯的話。秀麗閉上眼睛,點點頭。

「我們走吧。要是無法鎮壓——就輪到我們,代表國家出面了。走,上州府去吧。」

●●●

微弱的雨,開始飄落在蒼梧之野上。

江青寺的長老卻不打傘,只是抬頭望天。從昨天半夜開始,雖然時而起霧時而飄雨,但都只若有似無的出現然後就停了。

頭頂上方,馴鳥師派出的「鳥兒們」正滑過天空啃蝕著漫天的蝗蟲。

現在氣溫很低,就算出太陽了,蝗蟲也不大動,只是靜靜地伏在大地上。等待著那個時刻的來臨。

不時可瞥見蒼梧之野的角落閃現旺季那套紫藤色的戰袍。不只長老不眠不休地等待霧雨,旺季也一樣。長老小而佈滿皺紋的手用力握拳。

背後的鹿鳴山——不,全社寺都已準備好了,隨時都能放出罹患傳染病的蟲只。然而……

——還不夠。

(還沒、還沒……)

族人之中,有大多數都斷言不再有降雨起霧的可能,而要求現在馬上放出罹病蟲只。因為罹患了傳染病的蝗蟲,一兩天就會死亡,就算拼命讓它們染病,數量也無法增加更多。

一旦放出去就完了。現在就算放出去也無法完全鎮壓蝗災,雖然有可能消滅三到四成的蝗蟲。也有人提出趁蝗蟲大軍全數飛往紫州前,至少消滅三、四成也好的意見,長老卻都先駁回了。

寒毛根根豎立起來,那個時刻一定會來的,雖然自己有的只是不可靠的感覺。

長老持續望著陰暗的天空。

滴在秀麗臉頰上的雨滴,還不等秀麗抬頭望天就幹了。天上只有一點淡淡的雲,就像個怎麼甩怎麼倒都倒不出水的桶子。甚至在那片薄雲之後,太陽也已經露臉了。

燕青商借術者時順便借來的馬腳程很慢,害原本預定一大早就該抵達蒼梧的他們,到現在還沒到。不過——還來得及。

還有數刻鐘才是正午。紅風要到那時才會吹來。雖然天空看起來還是沒有要下雨的意思。

「可惡,不行啊!這種程度的溼氣根本不可能下雨!完全不夠啊……」

一進入蒼梧之野,滿地令人作嘔的黃色蝗蟲像是受到馬匹驚嚇似的振翅飛起。璃櫻看著蝗群,不甘心地咬緊牙根。氣溫已經快上升到蝗蟲能夠活動的溫度了,但別說是雨,連霧也沒有,雲層快要散去,太陽已經顯露光芒了。

「長老……已經、已經沒辦法了。請現在就下令放出罹病蝗蟲吧,否則會來不及的……」

就算只能鎮壓住幾成,總比來不及的好。

在對付蝗災這方面,長老統轄的大社寺系列是最受信賴的。因此全國各地的社寺都在等待長老下判斷。若錯過最佳時機,後果可能會導致全州陷入更嚴重的災害與饑荒。大家都知道長老在對應蝗災上有他的堅持與自尊,但卻不希望他因過度的自信而變得固執。像瑠花那樣。

「求您了……長老!」

天空開始傳來雲層飄動的聲音,雲流動的速度變快了。

風的流向,使璃櫻臉色蒼白。怎麼會這樣,還不到正午啊——這太快了。

眼前的平原看似蠕動了起來。

燕青停下馬。秀麗的下巴顫抖著。風越來越強勁,黑色的蝗群即將乘著這股風飛往紫州。

蒼梧之野也漸漸被成群的黑色蝗蟲覆蓋。摩擦翅膀的混濁聲音一口氣提高了。不只是蒼梧之野,秀麗彷彿能看見紅州各地的蝗蟲不斷飛出、蠢蠢欲動的模樣。就算縹家的「馴鳥」四處啃蝕著蝗蟲,流出的蝗蟲數量還是超過它們吃掉的。看見旺季與皋武官,州都的人們,道寺的人們都為了想要阻止蝗蟲而紛紛出動……令人失落的是,比起飛蝗,人命更有如微不足道的塵埃。

秀麗顫抖著。心想,等等啊……再等等。

等等。

秀麗並不明白畏懼的是什麼。究竟是害怕飛蝗,還是害怕努力沒有結果,或是懼怕面對接下來的局面。在混亂之中,秀麗耳邊突然傳來某人的聲音。

『沒有問題的,秀麗大人,璃櫻大人。我弟弟的努力即將有所回報——你們看。』

聽見身旁璃櫻吸氣的聲音。

看著眼前成群結隊,正打算飛起來掩蓋整片原野的黑色風暴,旺季咬牙切齒的說:

「——果然還是不行嗎!」

「不,大人!請等一下。風中,含有溼氣……還有雨的味道!」

迅驚訝的低聲說。同時——

滴答。大顆的雨滴落在秀麗鼻頭,和這幾天下的雨完全不同,大顆大顆的雨。

頭上吹著漩渦狀的風,雨雲快速流動。

滴答、滴答。很快的,雨下了起來。

不久,便已不再是霧狀雨,而開始下起貨真價實的雨水。雨幕之中,人人都停下腳步,接二連三的望向天空。包括秀麗。

就在發呆似的持續望著天空時,耳邊傳來微弱的、些許疲倦的聲音。

『……做得很好,羽章。看風的流向,我也能使用法術了……』

秀麗全身突然起了雞皮疙瘩。乘著的馬高聲嘶啼,舉起前腳。

璃櫻也感到全身寒毛直豎。那是與瑠花相似的感覺。不會吧……

「……不會吧……住手……羽羽,住手!你的命會——」

但風已經淒厲捲起,颳走了他那微弱的聲音。

同一時間,坐在白色棺木之間的瑠花,猛然睜開雙眼。

珠翠也抬起頭,彈跳起來。

霄太師倏地望向紅州的方向。低聲自言自語。

「風,」

——分散於全國各地,擁有「異能」的術者們全都汗毛倒豎。

「能改變。」

變成超乎想像的力量之流。

瑠花拼命忍住不從椅子上站起來。用力再次閉上眼睛。

「……羽羽……」

輕聲呼喚了這個名字。羽羽……你這個笨蛋。

迅呆若木雞地望著天空。一股強大的力量,使天上的雲呈漩渦狀快速流過,天空像被倒了墨汁似的迅速改變了顏色。無法控制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全身血液逆流的感覺。

原本乾燥的空氣漸漸夾帶著溼氣,剛開始下的確實是紅州特有的雨,不過很快的,產生了某種變化。滴滴答答的雨開始變得綿長,鼻端嗅出的雨水氣味也不同了。正當迅困惑地歪著頭,雨勢一口氣增強,變成紅州罕見的傾盆大雨。

降雨之中,飛蝗難以飛起。就算勉強飛了起來也飛不遠。一度飛起來的蝗群,似乎也不明就裡的在空中團團轉了幾圈後,看似不甘心的又再次回到地面。

周圍響起了歡呼,歡呼聲如波浪般散了開去,很快的,人人都抬起頭來望著降雨歡呼。

旺季鬆了一口氣,舉起拳頭拭去流進眼睛的雨水。接著轉過頭對迅說:

「迅……這雨……似乎比剛才的溫度要高些?」

像是要證明這句話似的,平原正好產生了因溫度差異而引起的霧氣,視野緩緩的染成了白色。很明顯的,溼度也比剛才高。迅帶著奇異的表情低聲說:

「……或許是我想太多了吧,但這雨很像是藍州的……不管是溫度或豪雨的程度。」

旺季也露出陷入思考的表情。

「……的確,藍州一直長雨不斷,造成嚴重的水災……」

「啊!咦?這麼說來,這雲是從那邊喚來的嗎?啊?那麼,藍州沒了雨雲,水災問題反倒解決了?怎麼?咦?這……這種事有可能嗎?」

「能辦到這一點的,除了大巫女外,就只有最高位術者了。再說……如果是羽羽大人,的確很有可能想出一舉解決藍州水災及紅州蝗災的辦法。那位大人……自己雖然沒有發現,但他頭腦之優秀,在縹家的確僅次於瑠花。」

難以置信。迅仰天呻吟。這是何等的智慧。

「咦……等等。如此說來,這風和雨——」

「……可惡,長老!我特別強調絕不能通知他的!」

然而,看見歡呼著相互擁抱的人群,旺季只能低下頭。

「……多虧你相助。」

深深地,低下頭來致敬。

……之後連續三天三夜,紅州都持續下著雨。

放晴之後,當所有人抬頭望向天空時,先是鬆了一口氣——接著卻又毫無例外的鐵青了臉。

天空一角,那顆象徵凶兆的紅色妖星,正不懷好意的閃爍著。

已經沒有人能隱藏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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