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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十一章 風吹回的地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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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視野展開,只是細雨之中,就算凝神細看也不知該朝哪個方向去,四下張望並沒看見任何人。

此時,腰間的「干將」發出鳴響。

如鈴聲般美麗的音色發出共鳴聲,國王的雙劍,當他們分別被不同人持有時,會以共鳴呼喚彼此。

另一把「莫邪」,還在旺季手中。

雙劍共鳴,波紋般的迴音繚繞擴散。就在那裡,聲音的前方——找到了。

用力一拉韁繩,往發出聲音共鳴的方向直線前進,馳騁於雨中的五丞原。

……不久後,就看見了微小的人影。有兩人。

雨水像是仙女哭完了最後的眼淚後豁然散去,視野也豁然開闊。雲散,雨止。

遠遠地看見「莫邪」正從劍鞘中被拔了出來。

(來得及嗎?)

正想再用力一扯韁繩,夕影的速度卻突然慢了下來。

劉輝一驚。夕影一直拼命狂奔,是太勉強它了。已經無法再——

看看夕影,又望向遠方旺季的身影。來不及了。

琴音響起。劉輝兒時的搖籃曲。那空白的一年,依賴著這首曲子度過黑夜。

——那我們做什麼好呢?要再玩手球,或是擲骰子嗎?還是畫畫圖?對了,不如我教你怎麼數超過一百的數字吧……

劉輝一直很怕他。甚至是討厭他。就像那句話說的,明明他教導著自己各種事,自己卻始終背對他,不斷逃開他。這樣的劉輝所說的話,現在他又怎會聽得進去。

無論是誰的請託,誰的心願,都不聽也不退讓。只以自己的意志活著、活著、活著,然後死去。

等一下。劉輝混亂了。等一下啊。其他什麼都想不起來。眼前的景象顫動著。

「莫邪」的劍刃正朝誰的脖子砍下。

誰能來幫幫忙。

此時,從劉輝身後,真的有誰如神風般追過。騎著紅色的赤兔馬。

「交給我吧——燕青,拜託羅。」

少女的聲音,漆黑的長髮與縹家的公主服飾,從身邊賓士而過。

燕青揮舞著手中的棍。

「莫邪」發出噹的一聲飛了開去。

●●●

旺季眼睛睜得不能再大。仔細一看,手中的「莫邪」不見了。

「怎……」

只記得和晏樹纏鬥了一陣,用身體與地面反彈的力道奪下「莫邪」。

當「莫邪」就要砍在脖子上時,突然從劍身傳出銀鈴般的響聲。

正當驚訝的瞬間,不知是誰衝進旺季懷中,劈手就將「莫邪」從掌中打落,同時有人以棍挑起「莫邪」遠遠拋開。這些都發生在一瞬間。

身邊有個人大聲喘息著。一個有一雙黑夜般雙眸的人。

那個撞進旺季懷中,將「莫邪」打落在地的,小個子少年。

——眼睛感覺和父親大人您有點像,不過還沒決定他的名字。

女兒飛燕最後一封信裡,這麼寫著。此時,旺季卻像個笨蛋似的想起這件事。

小璃櫻的黑瞳中充滿激烈的情感。

突然,他舉起小小的拳頭用力敲打旺季的紫戰袍。不斷地打,不斷地打。

「我……我來這裡不只是為了幫助國王,也是為了幫助你!兩邊我都要幫!否則我一定會後悔。有人會死。但為了不要讓任何人死,國王也好,紅秀麗也好,鄭悠舜、珠翠和我——還有你也是一樣,大家都拼命在努力不是嗎?最後的最後,你卻打算讓自己的任性破壞這一切嗎?」

「——閉嘴。」

「我才不閉!如果說不出自認為正確的話,就別礙事,滾回去。這是你對我說的不是嗎!你聽清楚!不准你不聽別人意見就自己決定一切。不准你在外孫面前自殺!也不准你自私的拋下那些跟隨你的人!你得負起責任直到最後。怎麼樣,我這些話有說錯嗎?你是我外公吧!我卻什麼都還沒對你說過,甚至沒叫過你一聲外公。什麼都還沒做,你……你怎麼能自私的去死!」

這是璃櫻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激昂而語無倫次的說話。

就在這時候,紅秀麗跨下赤兔馬。用熟習馬術的優雅姿勢。

「……璃櫻說的沒錯,父親大人。」

從秀麗口中,發出的不是秀麗的聲音。

旺季驚愕地看著她。凌晏樹也在一旁瞠目結舌。那聲音,難道是?

「……飛燕……」

聽見這個名字,輪到璃櫻驚訝了。那個有著秀麗外表的姑娘緩緩轉身。

黑髮披在肩上,有著秀麗面容的——旺飛燕,露出困擾的表情望著父親旺季。

「我兒子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同意,父親大人。您還是一樣那麼頑固,完全聽不進別人的意見啊。就是這樣,晏樹才會鬧彆扭亂來啊。是個男人,就該乾脆認輸,用死來逃避太卑鄙了,真叫人看不下去。你不是最討厭逃避的嗎?」

——兒子。璃櫻死盯著那張明明是秀麗的面容,卻比秀麗更穩重成熟的側臉。

「要活下去。這是我嫁到縹家時,父親大人您對我說的話。所以我現在要將這句話還給您。父親大人,您也要答應我喔。那時我遵守了和您的約定,在縹家死命的活下去了。每天和瑠花大吵,還得對年過七十的丈夫說教,天天熬夜只為了記錄下有關蝗災的情報好寄給您。肚裡的孩子,我也完整的守住他十個月又十天。我遵守了約定,父親大人您卻要說話不算話嗎?」

旺季混亂不已。她真的是飛燕。

「外孫在看著唷。您不振作點怎麼行呢?我最喜歡像只打不死的蟑螂,活得堅忍不拔,從不逃避的父親大人了……您要加油喔。好好的負起責任,將眼光放在長遠的未來,親眼看看未來會不會成為父親大人您喜歡的那種世界,和國王陛下一起。」

飛燕的視線前方,紫劉輝正站在那裡。

飛燕吸了一口氣,然後鼓起勇氣似的望向璃櫻。表情先是驚訝,接著又微笑了。

「……看,我果然說對了。他的眼睛和父親您一模一樣。」

然後她略顯猶豫地伸出手,撫摸璃櫻的臉頰。輕輕微笑。

就算自己不在了,也要為這孩子留下明天,即使必須每天熬夜書寫蝗災相關情報也不以為苦。那是痛苦又悲傷,但也是死命活下去的,幸福的十個月又十天。

「我的幸運護身符。我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親眼見到你。對不起,對不起,不能抱抱你。好想在你身旁看著你長大,想給你好多好多的愛。我是個什麼都沒能給你的母親,對不起。你要健健康康的喔……我會一直愛你。」

璃櫻什麼都說不出口。直到最後,都無法發出聲音。

那美麗的蒼藍色魂魄,就這麼從秀麗胸口散逸,如彗星般劃過天際。

眨眨眼,秀麗望著天空,撥出一口氣。雨停了,雲層之間透出太陽的光芒。

耳邊傳來腳步聲。

旺季緩緩抬起頭,只見國王拾起「莫邪」,站在自己面前。

劉輝將那把劍遞給旺季。沙啞的聲音這麼告訴他:

「……旺季,孤現在正式將『莫邪』讓給你。拿去吧。『莫邪』是你的了。」

旺季望著眼前那冷硬而閃閃發光的「莫邪」,也看著在那後方的劉輝。

——放下如劍和盾般守護自己的近衛軍,不帶一兵一卒隻身前來。為了守護悠舜而放開他,與其選擇戰爭寧願選擇自己逃離。因為不需要,而將「干將」留給了山裡的大鑄造師。

不以戰爭的方式來守護什麼,不使用手中的力量,而是接二連三的放手。

然而現在,放開的一切都再度回到紫劉輝手裡。明明已經放開的,卻紛紛回到他身邊。一切都未曾受到傷害,而且變得比以前更有力量。

給旺季的「莫邪」,國王的雙劍之一——劉輝已經不需要它了。

從前他也曾像這樣將「莫邪」送給旺季,當時旺季對這位想用贈與來獻媚的太子發了怒。

然而,現在已經不一樣了。遞出的劍,並不是為了討旺季歡心。

這次,他是為了守護旺季。「莫邪」就在那裡,孤不需要「莫邪」,你更適合擁有它。

閃閃發光的「莫邪」寶劍。過去屬於蒼家的雙劍之一。旺季本以為只要奪回它,就能得到王位,也能取得天下——真是諷刺。

現在收下這把劍,就等於旺季甘願臣服於紫劉輝,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旺季不動。有如一尊雕像。劉輝也不動。

劉輝什麼都沒有說。沒有「別死」也沒有「屈服吧」。無論國王如何說服,現在的旺季都聽不進去,這一點他很清楚。所以讓旺季以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選擇走上這條路。

『一個人的努力成不了什麼事,也改變不了什麼。』

當時的自己回答了什麼?——就算現在是這樣,十年後也一定不同。

時候會到的。只要埋下種子,努力耕耘,就會栽培出什麼。就算是在像朝廷那樣的爛泥溝裡。

旺季說的並不是紫劉輝。或許腦中有某個角落這麼想過也說不定,不過最終他只是一個,在充分儲備了力量之後,能以不開戰的方式,漂亮的逼其禪讓王位的物件罷了。

(培育過頭了啊。)

聽見馬的嘶啼聲,也傳來悠舜呼喚旺季的聲音。求您了,旺季大人。

同時,老戰友熟悉的聲音也傳進耳朵,氣喘吁吁的,拼了老命的樣子。

「有什麼關係呢,旺季,我們最擅長的就是吃敗仗不是嗎?比起輸給戩華的那個時候,這次要好多了啦!而且我不是說過,不准你比我先死嗎!黑白兩個傢伙別一直跟著我啦!還有還有,我比較喜歡死在春天的花下!在這裡,像只髒兮兮死老鼠的死法實在太難看了,我堅決反對!」

拜託你了——陵王的聲音裡傳達著悲切的請求。

看著眼前的「莫邪」,旺季還是一動也不動。劉輝終於垂下頭開口了。

「……旺季,孤也有一個想看見的世界。而在那裡面有你……求你了。」

求什麼?別開玩笑了。旺季咬緊牙根心想。

因放開一切而獲得的一切,最後的最後竟想連「莫邪」都捨棄,好完全將旺季打入慘敗的境地。連鋼鐵般的意志都輸得一敗塗地。不甘心,不甘心。懊悔的情緒,令他一陣天旋地轉。

就連戩華直到最後都不曾征服的內心角落,要我交給你?開什麼玩笑。不該是這樣的。明明就快達成目標了。明明自己才是更強的。旺季幾乎想如此大聲呼喊,別管我了,最後就讓我隨自己高興不行嗎?

曾幾何時。

『……您要加油喔。好好的負起責任,親眼看看未來會不會成為父親大人您喜歡的那種世界——』

和國王陛下一起。迎向未來。外孫正看著你唷。父親大人,不可以逃避。

璃櫻緊緊抓住旺季的雙臂。那雙黑夜森林般的雙瞳望著自己。

你錯了,承認吧——承認吧。在那雙跟自己相似的眼睛凝視之下,旺季彷彿聽見自己這麼說。

……終於,雕像般的旺季動了手指。

承認失敗。輸給了王,也輸給自己。

國王讓渡的「莫邪」,旺季主動收下了。淡漠而沒好氣的,一把抓過來。

「……謝謝。」

賭氣似的,嘀咕了這麼一句。

……雲散開了,令人泫然欲泣的夕照,從雲縫間探出頭。

●●●

——就在此時。

不知為何,只有秀麗發現了。明明燕青也在場,旺季和劉輝也都在,璃櫻也在。然而,卻只有秀麗一個人發現了。那個臉頰上有傷痕的男人。帶著弓箭。

身體的反應動得比思考還快。

朝劉輝身邊狂奔,踮起腳護住他的背。就在那一瞬間。

一把箭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飛來,穿透秀麗柔軟的身體,發出可怕的聲音。

從身後傳來的力道太強勁,甚至使秀麗的腳有點騰空了。令人難以呼吸的灼熱與麻痺感,令秀麗踉蹌的站不穩腳步,整個人撞在劉輝背上。

一拍之後,劉輝立刻回頭。秀麗的黑髮在眼前散開。

「——秀麗!」

差點因遲來的激烈疼痛而沒了知覺,秀麗的眼角這才瞥見箭羽。箭射進肩膀了嗎?還是胸口?

模糊中,知道劉輝抱著自己,他那張不知吶喊著什麼的表情,也映在眼底。

看到他的臉,秀麗就放心了。有種已經百年不見的感覺。太好了,秀麗低語。能夠保護你真是太好了。因為過去總是由劉輝保護著秀麗啊。

秀麗想起三年前的春天。明明那麼害怕黑暗,卻為了被抓的秀麗而獨自來到仙洞宮的劉輝。這次輪到自己了。不可思議的是,秀麗認為這再自然不過了。

時光就像個圓環。

接受了什麼,就要再度還回去。就像秀麗從母親身上接收的生命,而現在輪到自己了。

「……反正……我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

劉輝眼中閃著激動的眼神。

秀麗大口呼氣,這才發現剛才自己忘了呼吸。

看見劉輝平安而放心之後,全身突然失去力氣。不——

不只是力氣,連生命都正從指尖漸漸流逝。秀麗自己很清楚。

瑠花說了,醒來之後所剩下的生命,就只有一天,不過那還夠完成幾件工作。全身血液有如倒流般奔騰發熱。秀麗笑了起來。瑠花大人為自己留下的最後時間。最後一天。等見到她時,一定要好好自豪一番,可不是隻有幾件呢,瑠花大人。

全部,全部的工作都完成了。一件不留。

眨著沉重的眼皮,望著劉輝的身影。嗯,就這樣看著他直到最後吧。

「只是被箭刺中而已,你不會有事的!」

「嗯,我知道……」

夕陽開始籠罩大地,一天就要結束了。可惜無法將一切都做得很完美。血和時間正一同流逝著。時候到了。結束的時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已經夠了。

跑啊,跑啊,跑到了這裡。跑到再也跑不動為止——再也跑不動為止。

視野瞬間變黑。秀麗緩緩吐氣,連自己身在何處都開始混亂不清。

彷彿聽見靜蘭呼喚自己的聲音,秀麗輕輕笑了。

「……你看……吧……我就說,他一定能成為好國王的……靜蘭……」

這裡是哪裡?現在是什麼時候?看得見紛飛的櫻花瓣。初次和國王相遇時,就對靜蘭這麼說了。

全白的國王。一定會改變,成為一個好國王。我將幫助他,這是約定。

在你身邊,實現願望。

昏暗的視野另一端,傳來某個年幼的哭聲。爹,爹……

『爹,為什麼女人不能參加國試呢——』

哇哇大哭,好想成為官員。一直以來的願望。同時,想靠自己的力量守護別人。只要努力,就能守護所有重要的東西。想看見什麼樣的世界,就憑自己的力量去看。

——我肯定你的一切。

聽見父親那溫柔的聲音。在這世上,只有父親會對自己這麼說。給了自己如彗星般的自由。

(……爹。聽我說,爹。讓你操了這麼多心,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最喜歡您了。

被誰搖晃著身體。然後是另一個人怒斥的聲音。暗成一片的視野,只有一瞬忽然變得光明。

視野裡,出現的是劉輝焦急扭曲的表情……請你別露出這樣的表情。

想起在九彩江時,楸瑛問自己的話。問自己對國王是怎麼想的。

「……劉輝……」

「孤不想聽。」

「你聽嘛。雖然不管誰當國王我都不會改變……可是我說過。我的國王,還是由你來當最好了。我最喜歡……當你的官員……」

沉眠於棺木中時,看見了許多景象。就像一張張閃過眼簾的畫像。看見了黃尚書每天不問斷的寫信寄到黃家,看見了悠舜前往北方展開行腳,看見了絳攸前往會見黃家宗主,看見了呆呆請求清雅提供協助一起救出姜州牧,看見了玉華拿劍指著藍雪那,要他派出司馬家。每一幕都像瞬間的幻影閃過眼前,然後又全部像砂一般向下沉澱。都是些不全的殘像,沒能留在腦中。

可是隻有關於劉輝的事,不可思議的記得好清楚。他去找霄太師說了什麼,他逃離王都,他遇見那山屋裡的老人,他來到紅州後所有發生的事,全部。秀麗都看見了。

好擔心、好擔心他,擔心的不得了。

只能看他哭泣,迷惘,煩惱,秀麗卻什麼都幫不了。然而劉輝卻還是走到這裡了。即使只有他一個人。即使秀麗不在身邊。那些全都是劉輝自己思考,用心決定所選擇了的道路,懷抱所有被開啟的箱子,一個人來到這裡。而一定也會繼續向前。

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堅硬的殼裂開的聲音。從裂縫裡流出了某種溫暖,令秀麗呼吸不過來,胸口漲滿激動,連腦子都暈眩起來了。那一直緊閉的殼。

就算秀麗不在了,劉輝也能一個人向前進……可是。

——即使如此,還是好想陪在你身邊。

和你一起活著,在你身邊。

有如徙蝶,一起去看前方未知的世界。永遠、永遠在一起。

「秀麗,秀麗,拜託,求你不要離開。孤不要你走,孤討厭這樣……」

「嗯……」

可是秀麗的翅膀已經斑駁破碎,再也飛不動了。她緩緩眨動越來越沉重的眼皮。

溫柔又有耐性的他,不管被自己拒絕了多少次,始終一直等待。溫柔的像個傻瓜。

這個人真的會喜歡我嗎?現在也還喜歡嗎?有時,會突然這麼懷疑。

一想到要將他留下,胸口就像快被壓扁似的痛苦。聽見翅膀掙扎的聲音。

「我也討厭這樣……可是。」

雙手雙腳,都已重得像是鉛塊。有什麼不斷從肩膀中箭的傷口流出。

想摸摸劉輝,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光是呼吸就得費盡力氣。

秀麗試著笑了笑,但可能失敗了。聲音沙啞的說:

「抱歉……我有點累了……」

流過秀麗臉頰的,究竟是劉輝還是秀麗的眼淚,也都分不清了。

如彗星般稍縱即逝的人生。跑到再也跑不動為止。用盡自己所有的力量。近乎不要命的。

倒是沒有後悔。不過,還是很不甘心。不甘心必須就這樣將他留下。可是卻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

「再撐一下,再一下就好了,等等啊。」

劉輝哭泣的聲音近在耳邊。一下是多久?秀麗輕輕笑了起來。

不到三年的時間。可是卻是如此精彩豐富而鮮明,裝滿了一切。

——因為有你。

『邵可,我的心先交給你了,直到永遠的永遠之後都屬於你。』

聽見說話的聲音。從內心最深處響起。像說出了秀麗的心聲。那是誰的聲音?

『你給我的一切是如此令人愛不釋手,我很幸福。』

沒錯,我也是。用力活過,盡情歡笑,盡情哭泣。可是,那些全部……

全部都是幸福。這三年,比其他任何一段時光都還要幸福。全部都是劉輝給的。

為了你,可是也全都是為了自己。這兩者都是實話,因為是屬於兩個人共同擁有的寶物,一起向前走。

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和秀麗的心意相通。而且不可思議的,秀麗已經知道她接下來會說什麼。輕聲細語。

「……別哭了。要笑,要幸福啊。因為是給了我這麼多幸福的你。」

劉輝應該說了些什麼吧。可是已經聽不見了。

沒關係,沒關係的。

我雖然無法繼續走向那未知的前方,但你可以代替我去,和大家一起。

一定還會再相見。時光就像一個圓環。總有一天,還會相見。重要的人,一定會再相見。

因為你擁有我的一部分啊。我心的一部分,在你手中。所以。

你活下去,就等於我也活下去了。

眼皮重重垂下,因為實在太重、太重了,只要一閉上,應該就再也睜不開了吧。啊,能不能再等一下,只要一下就好。

「聽我說,劉輝。我……其實我……對你……」

嘴唇翕動著,低聲說了什麼。似乎是安心了,秀麗吐出最後一口氣。

睫毛緩緩閉上。手臂滑落。有什麼流乾了。連最後一滴都不剩。

劉輝嗚咽,皺著一張臉。自己口中的語無倫次,聽起來都是那麼遙遠。連自己說了些什麼都不知道,像個迷路的孩子。

「————…………」

只是抱住秀麗,不肯放手。

●●●

……譁沙,譁沙,彷彿浪潮般的聲音,似乎連靈魂都能因此動搖。

睜開眼,那棵古代櫻正聳立在眼前,花瓣紛紛如雨飄落。

古代的夜空。古代的月。古代的篝火。在火光照映下,那扇似曾相識的門反射出光芒。

過去在秀麗面前關上的那扇門,現在正為了迎接她入內而敞開。

一旁,除了那散發神聖氣息的黑色存在之外——另外一個白色的,也低垂著頭隨侍於秀麗——不,是隨侍於牽著秀麗的那個人身邊。

手就這樣被牽著,走向櫻花樹的另一端,朝著那扇門走去。

秀麗安分的任由對方牽著自己,通過那叢篝火,繼續向前走,走進了那扇曾關得緊緊的門中。眼前的光景,令秀麗把眼睛睜大得不能再大。

七夕之夜,點綴著滿天星光的夜幕之上,有一道銀河。

牽著秀麗的那人,這次依然不轉過頭,只是帶著秀麗向前走。往下,再往下。

樹葉摩擦的聲音越來越響了。那悲切的聲音,令人想起送葬歌,不禁差點流下眼淚。

以前也曾聽過的。這悲切的樹葉摩擦聲。是什麼樹呢?才這麼一想,就聽見有人回答。

「是槐木。」

前方道路出現一位女子。秀麗停了下來。那位女子年約二十五、六,溫柔婉約的面容,黑夜森林般的黑瞳。身上飄著甜美芬芳的花香。穿著一身美麗的蒼藍色服飾,散發出大家閨秀的氣質。她正是那位曾在櫻花門前留住秀麗的女子。沒錯——

秀麗曾一度見過活著時的她。聞過她身上的花香。

——青色的月光,白棺的葬送行列。在一具具的空棺之間,唯一留在棺木中的女子。

直到最後的最後,瑠花都未使用的那具棺木。是不能使用吧。因為她是一位特別的女子。最後的女兒。

「……您是飛燕小姐吧?」

旺飛燕微笑了。那雙黑瞳中的眼神,是旺季的眼神,也和璃櫻相似。

「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呢,嫁入縹家之後,我和瑠花大人真的是經常激烈爭吵。每天、每天的大吵,我還以為她一定恨死我了。所以……當我醒來時,真的好驚訝。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她會將我放在『棺木』中……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生下小璃櫻,使飛燕几乎失去生命,此時瑠花將她放入了棺木中,勉強維繫住她即將消逝的生命。

這也就是為何旺季連骨灰都沒收到的原因。飛燕始終昏昏沉睡於那具白棺之中。

瑠花一定是這麼想的吧——總有一天,說不定能找到救回飛燕的方法。

現在已經無法證實了。再也聽不見瑠花親口說出,她為何留下飛燕的理由。

然而隨著瑠花的死,加諸于飛燕棺木的法術也因而解除,被停止的時間又開始流動。

即使醒來,等待的也唯有一死。當知道這一點之後,飛燕便決定了。在一切結束前,要再好好活一次。於是她主動向珠翠提出幫助秀麗的要求,有太多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了。多得數不清。

飛燕所調查並寄給旺季的那批數量龐大的蝗災資料。

醒來時,正好看見一位少女正和兒子一起接替自己,完成了鎮壓蝗災的工作。

……那不知讓飛燕有多麼高興。

就像瑠花讓自己活下來一樣,這次輪到自己幫助秀麗了。要為她守住這剩下的最後一天。

「我跟父親及璃櫻見過面了,像作夢一樣。陛下也給了我一份禮物,讓我帶著它安心赴黃泉。」

飛燕一臉喜悅的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正面是旺季的親筆信。

「正面是我父親的親筆信,背面是我兒子寫下的話:『你好,我是璃櫻』。」

——你好,我是璃櫻。

飛燕過去所作的事,現在都值得了。接下來,兒子一定會延續著自己的腳步走下去。

「……你好,我是你的母親。好想這麼對他說啊。」

飛燕像是差點哭出來似的,上前一步抱住秀麗。

「呵呵,你在皇毅底下做事,他嘴那麼壞,每天都很不好受吧?辛苦你了,也謝謝你這麼努力。幫助了我的孩子,也幫助了我的父親,謝謝你。還有瑠花大人的事也是,我一直想向你道謝。謝謝,再見……我必須先走了。」

留下甜美的花香,隨著蒼藍色的光芒,飛燕消失在秀麗腳下那條通往天際的道路彼端。

秀麗再次被誰牽著手,繼續向前走。

譁沙、譁沙。槐木樹梢搖曳時的聲音,深深刻劃在內心深處。

已經可以看見那座巨大的黃昏之門了。令人落淚的秋日黃昏之色。

秀麗停下腳步,牽著她的人也一起停了下來。

胸口哽塞,眼淚沒來由的溢位眼眶。從互握的手中注入了什麼到秀麗的手。

春天的櫻花,夏天的明月,秋天打落柿子讓秀麗撿舍。冬天發燒的時候,一直握住自己的手。一直牽著自己,不只是還活著的時候,連離開身邊之後也一直如此。一直是如此。

直到最後都陪伴在自己身邊。

「……你是娘吧?」

前面的人影緩緩回頭了。一頭瀑布般的絲絹黑髮,呈扇形散開。

秀麗對母親的長相其實印象很模糊了,只是常聽父親自豪的說,她是個美得如同薔薇般的人。

令人聯想起雷光的眼神,溼潤的雙唇。任誰都無法不被她的美貌吸引目光。而她正有些不知所措的笑著。

然而秀麗的眼中卻不斷冒出淚水,模糊了視野,使這一切都看不清楚。

也忘記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撲進母親懷抱中了。回過神時,秀麗已經像個孩子似的放聲大哭,甚至連自己哭泣的理由都搞不清楚。

「……好了、好了,別哭了。你已經很努力了呀,秀麗。很努力、很努力了,是個好孩子喔……」

母親緊抱住抽泣不停的秀麗,在她耳邊不斷重複的這麼說。

秀麗像是回到孩提時代,成了不聽話的孩子耍賴的說:

「我、嗚嗚……已經……嗚嗚…好累了……」

「這樣啊。」

「我好努力、好努力了……」

「是啊,我知道。」

「大家都說,已經結束了。所以夠了吧?娘,我隨您一起去也沒關係了吧?帶我走吧,帶我走。因為我好努力了呀,趁我改變主意,想沿著那條路回去之前,也帶我進入那扇門吧。」

「秀麗……」

「我想一直和娘在一起。」

「……讓你不好受了……秀麗……對不起……」

秀麗猛然抬起頭。母親正露出有些沮喪的表情。

「我……想讓你活下去。無論如何。明知再也不能見到你,不能再見到邵可,也不能再見到靜蘭,我還是想讓你活下去。」

生死有命,世界上的一切都有如一道圓環,不能輕言干涉。然而,如果是為了讓女兒活下去,那也沒辦法。想讓她能夠活得久一點。那時的自己,就像個人類一樣的放不下。

擅自許下心願,希望她能活得如同一顆自由的彗星,賓士在屬於自己的人生。為此不惜扭曲了自然法則。

只不過是數十年。這麼做真的有意義嗎?紫霄問過她。不知道。即使是身為仙女的她也不知道。

秀麗緊緊攀了上來。

「對不起。不是那樣的,我並不是不想活下去。」

「我知道……你看,秀麗,那顆星即將面臨終結。」

「咦……」

母親指尖所指的是星空的彼方,一顆赤紅燃燒的妖星閃爍著光芒。

那灼熱的光芒盡情燃燒,發出彷彿不能再比這更亮的光,吐出最後一口氣。

不久,星星出現裂痕,逐漸崩落,變成了無數顆流星。

成千上萬的流星雨落在如夢似幻的夜裡。多得數不清。

簡直像是誰哭泣時的淚水。

「王星動了,秀麗。在你的國王那裡,有一顆新的王星閃耀著光芒。新時代即將到來。」

妖星碎裂,王星於東方天空升起。

秀麗笑了。新的王星——劉輝。

「……秀麗,正如瑠花所說,奇蹟已經不會再發生了。無論是我還是其他人,真的都沒辦法了。什麼都無法為你做,你天命已盡。你真的好努力了。」

秀麗擦擦眼淚,深呼吸。然後笑著回答「是」。

只回過一次頭,去看那條銀河。

漫長的道路,看似轉瞬即逝,其實或許並非如此。

……閉上眼睛,然後讓母親的手牽著自己,慢慢走下那條黃泉路。

●●●

紅色妖星粉碎四散,化作幾千萬顆流星落在夜空裡。多得數不清。

有著朱金色眼睛的大鴉滑空而過,恭敬地停在那站在仙洞宮頂眺望流星雨的,夜色般的男人手臂上。黑仙。他摸摸大鴉的頭,嘉許自己這位隨從。

金色的風吹遍仙洞宮。很快的,金風之中,彷彿看見遠在太古的湖心正泛起漣漪,反射著令人落淚的夕暮之色,團團轉的紅傘下,一位女子正抿著唇微笑。

『……我不能隨你去。不能去。我弄錯太多事了。可是還想繼續找尋正確答案。能不靠戰爭而守護一切的辦法,不靠殺戮而保護所有人的辦法。和兄長不一樣的做法,不同的路……我想守護你一可是也想守護兄長。結果卻是現在這樣。可是我不想口中說著「只能這麼做,沒有別的辦法了」而活下去。所以,我無法隨你去。』

遙遠的過去。心愛的女人從未消失的聲音在腦海中復甦。不願屈服於他,而從他眼前失去蹤影的蒼遙姬。

……在霧裡,聽得見正爬上山頭的小小腳步聲。女孩牽著弟弟的手。

『……沒辦法,只好出動「暗殺傀儡」,取走雙方首腦的性命……我明白,這不是解決的方法。反正一定又會像蟲一樣的跑出來。羽羽,那樣不行。事到如今。要是我能早出生五十年,只要五十年就好……如此一來,就能——』

如此一來,就能在戰爭開始之前阻止——

不讓戰爭發生。反戰與中立,仲介與調停,用她的智慧。瑠花找到了一個答案,只可惜她誕生得太晚了……而曾幾何時,連瑠花自己都忘了這個答案。

那條荒廢的道路,又被新的女孩們發現。清掃乾淨後,再次踏上這條路。

無數次,無數次反覆著這樣的過程,像是傳承著蒼遙姬的心。即使身在泥溝之中,也要繼續在這世界前進的聲音。

黑仙閉上眼睛,聽著那聲音。流星雨落盡後,美麗而陰暗的世界發出的聲音。黑仙不知道自己是欣喜還是失望。對於那直到最後都選擇作一個人類的蒼遙姬。她想守護的人類,真的值得她那麼做嗎?一方面諷刺地不希望如此,一方面卻又像現在這樣感到幾許安心。在這美麗的流星雨夜中。

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不知多少年沒見的紫霄站在眼前。臉上掛著嘲諷的微笑。

「不開啟的仙洞宮,無論破壞多少神器,蒼遙姬都絕不現身,這樣你滿意了嗎?黑的。」

轉動的紅傘。無論黑仙如何祈願,她就是不出現。那深愛著世人的蒼遙姬。能逼得在世上某處的她現身的,就只有迫使仙洞宮門開啟的時刻。但每當這樣擲出骰子時,黑仙總是更加不明白。不知道是對打不開的仙洞宮感到放心,還是失望。就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愛著蒼遙姬,還是恨她。

不明白。這樣的自己,簡直像個愚昧的人類。

「……同樣的話我也要還給你,紫霄。你現在的表情和我差不多呢。」

紫霄不悅地移開視線。他的願望是看見毀滅。然而——沒錯,現在他臉上的表情也和黑仙一樣。無論將骰子擲出幾次,最後的最後,總會出現意想不到的點數。選擇了非戰的紫劉輝。延續了昨日的明天。這樣你滿意了嗎?討厭起不願回答的自己。

「別吵架了。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這次你們兩個,又相親相愛的打成平手啦。」

搖著頭,這麼說著降臨的,是黃仙的身影,三人站的位置正好構成一個三角形。

「別吵了,真怕你們把小姑娘好不容易守住的世界又弄壞了。我可不想再看見更多死人了。光是碧州就忙死我了……咦?茶,你的銀狼呢?」

一頭鬃毛般飄逸的銀髮裡,夾雜著一縷紅髮的茶仙,跟在黃仙之後降臨,並站在他身邊。

「……借給燕青的兄長了。我徒弟這麼努力,別輕易破壞這個世界嘛。再忍耐一下,一百年就好了。」

「真是的,你們竟然聯合起來往人類那邊靠攏,不覺得丟臉嗎?」

以影月之姿出現的白仙——陽月,忿忿不平的一邊瞪著黃仙與茶仙,一邊落在他們身旁站定。

「白的,你哪有臉說這種話啊?也不想想,最靠人類那邊站的人是誰?話說回來……這個臭龍蓮,竟然推開我跑回藍州去了,大概有一千年沒發生這麼令我驚訝的事了呀。」

以龍蓮之姿出現的藍仙發著牢騷,臉上卻是一副覺得有趣的樣子。誰都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將身體讓給龍蓮的。最後現身的是嘴角含笑,以歐陽純之姿降臨的碧仙。

「人家說春眠不覺曉,可是藍的你未免睡太久了吧。我看你就是睡傻了才被龍蓮有機可趁。大家聽我說,我這次可是有妻子家室的人呢!真有意思。我也想看看孫子的長相啊,所以至少維持個百年安寧吧。」

唯一空下的位置冷冷清清,卻又令人難以忽視。每位仙人都不由自主的望向那裡。那總是散放鮮豔紅光,高貴自傲的美麗公主。最討厭人類的紅仙。

這樣的她,為人類留下的細窄道路,現在正於眾人眼前展開。

黃仙搔搔頭,看著腳下那風雅的,打不開的仙洞宮。

「『只要出現值得效忠的國王,彩八仙就會群集於仙洞宮』。歷代以來,不知有多少笨蛋國王相信蒼周留下的這句謊話,結果現在全仙真的睽違數百年的眾頭了,卻又沒人相信。真不錯啊。」

事實並非如蒼周說的那句話。而是因為出現了彩八仙覺得值得幫忙的國王,結果才造就了所謂的名君。可是這次卻不是,旺季和紫劉輝根本沒想過尋求彩八仙的幫助。

被彩八仙借宿身體的人,各自有其支援的王。這是不是巧合,誰也不知道。只有一點可以確信的,就是戰爭最終獲得迴避,但並非出自他們的意志。

全都是出於人類的意志。時代改變了。即使可能只有這個時代是這樣的。

藍仙想起紅秀麗。耳邊彷彿聽見紅仙牽著她走下黃泉的聲音。那女孩就這樣做著自己,走到這裡。奇蹟既沒有發生,以後也不會發生。絕不會。然而藍仙認為正因如此,才稱得上是最棒的未來。所有人只是走在自己的路上就能抵達終點的世界。正因為沒有發生奇蹟,所以才更有價值。以人們的雙手自行守住的平靜夜晚,通往明日的今天。

眼角一瞥黑仙與紫霄,兩人正擺出同一副表情。一副連自己都搞不清楚是該高興,還是該失望的表情。因為他們是比誰都喜愛,也比誰都憎恨人類的那兩個。

「……呼。這麼一來,大業年間留下的帳這下也終於算清了吧。」

藍仙將酒杯拋給眾人,酒杯還浮在半空中時,從杯底便已咕嘟咕嘟地冒出美酒。

「這個人世間對我們而言,不過是轉瞬即逝的一場夢境,總有一天會結束。雖然不知道是會結束在人類手中,還是我們其中一個手中……不過,就讓它再持續一陣子吧。畢竟這是一場值得讓我們這麼做的夢。為了紅的女兒。也為了那推動王星,和蒼周有那麼點相似的國王。」

黃仙、茶仙和碧仙都舉起了酒杯。白仙一邊舉杯,一邊別過頭去。紫仙與黑仙雖然不能接受?但最後也還是——紫霄心不甘情不願地,黑仙默默不語地——舉起了酒杯。

七個杯子,朝流星雨夜而舉。

佇立於仙洞宮旁的古代櫻木,如獻上祝福般地在夜風中舞落所有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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