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啊,她居然被許配給那個一無是處的長男。雖然很想見見他本人是怎樣的,我這樣想著。
雖然紅家的二男被軟禁在別院,但他已經被指明為下任當主,紅家也在為此準備。因此我的存在就變得可笑了。我既無聊,又越來越痛苦。在我差點想要放棄這個委託的時候,我想寫信問問旺季大人有沒有見過姬家的鳳麟,但轉念一想:讓旺季大人知道我在幫戩華收拾那些混蛋貴族?別開玩笑了!要是他插手的話肯定會被紅家討厭然後被滅掉的!就算能熬到來年,去中央彙報的時候又要被說沒有認真工作了。現在他又不是御史,如果冒昧前來紅家的話肯定會出亂子的!「但是如果我告訴了旺季大人的話,他肯定會毫不介意地來到紅家。雖然我討厭紅家沒錯啦,但是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在幫戩華王做事。要偷偷地把鳳麟搞死在山上,因此我一天到晚詛咒他不得好死。
終於來了呢,悠舜。我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是鳳麟,居然是個比我還小的孩子。是旺季絕對應付不了的角色,一看就知道是個腹黑的壞人,臉倒是長得還可以。這種壞小鬼怎麼可以在旺季大人身邊轉來轉去?絕對不可以!一個皇毅已經夠了!我要趕快讓他消失,如果事情敗露的話肯定會被罵的。因此,旺季大人以郡太守的身份在紅家的出現,無疑給了我當頭一棒。那時,我的心中又氣又恨,都想哭出來了。
當旺季大人趕到紅山見到悠舜的時候,悠舜已經奄奄一息了。旺季大人就像當初悉心照顧皇毅一樣照料悠舜,毫無二致。我就是不爽。
悠舜被旺季大人從黃泉之窟救回來了,我一點也不高興。「那麼,我們回去吧,旺季大人。他已經慢慢恢復了,傷口也漸漸看不見了。」我對旺季大人說。
「笨蛋!」旺季大人怒吼。旺季大人和戩華王互相瞪視著,這兩人一直都不認同對方的做法。我一直以為是自己把他們引到紅山去的。不,直到現在,我才發覺,是悠舜自己把他們引到黃泉之窟的。
悠舜睜開眼睛後,就把旺季大人全部的注意力帶走了,一點都不剩。那時候,我只想哭。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當初我要開啟姬家藏身之處,黃泉之窟的門呢?我從出生到現在,還沒有為別人考慮過。我只為自己而活,不由得別人來改變。這就是我的理念。在那個時候,我感到自己的喜怒哀樂已經開始被他人左右了,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噁心。
這之後我只看到對悠舜傾注了全部愛意的旺季大人。因為照顧悠舜,旺季大人沒有做好本職工作,丟了郡太守的工作,成了冗官。忍了三個月後,我對旺季大人的怨氣和怒氣達到了極點。
因此,在中秋月夜,我戴上狐狸面具離家出走了。當然,別說來追我了,旺季大人甚至連找都沒找過我。
就這樣,又一個冬天過去,春天來臨了。遠遠望去,模模糊糊地看到旺季大人倚靠在紛紛揚揚的櫻花樹下。他還是跟以前一樣,一副思考著什麼東西的神情。他永遠不會注意到我的,之前沒有,以後也不會,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我不經意地發出了聲響,被旺季大人看到了我的身影。「晏樹」他叫道。聽見他叫我,我毫無表情地冷言冷語:「我不喜歡櫻花。」旺季大人只說了「原來是這樣啊」,別的什麼也沒有說。
「我也不喜歡你。」
旺季大人沉默了一下,然後歪著頭,用困惑的神情又說了一遍「原來是這樣啊」。就只有這樣而已。旺季大人只會做到這種程度。他對每個人,每個事物都是公平的,公平到無以復加。也沒有特別喜歡誰—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旺季大人。即使在他身邊,什麼都搶不到。這種違揹我原則的現象讓我非常不爽。
我由始至終都打算要隱姓埋名,和他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也儘量不讓別人聽到我的聲音。
旺季大人在櫻花樹下一動不動。那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走近某個人。這一行為的意義,旺季大人也許永遠都不懂吧。我慢慢走近他,直到和他只相隔一步的距離。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彷彿一頭正在捕獵的野獸,隨時等待出擊的瞬間。只要你有一點不注意就會吃掉你。
我按住了旺季大人的脖子。旺季大人還是沒有動。那個時候,我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殺掉。我,可以殺掉身經百戰的常勝將軍,旺季大人。馬術無敵的旺季大人,居然可以被不擅長馬術的我殺掉。我把他的脖子捏得更緊了,但是旺季大人還是沒有動。
突然,氣氛變了,因此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嗯嗯,就是這樣甜蜜的感覺。我把鼻子湊近他耳朵下面的脖子部分,像一個野獸在檢查自己的獵物。旺季大人的下巴高高地抬了起來,喉嚨像貓一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不過貓科動物應該有很多種吧,旺季大人不知道是哪一種呢。
就這樣,我第一次從旺季大人身上得到了滿足感。我雙手握住旺季大人的脖子。現在,旺季大人全部都是我的了,這麼想著的我笑了。恍恍惚惚覺得這時候和殺掉母親的時候一模一樣呢。旺季大人,是我的捕獲物。現在就把他放進我的寶箱裡面吧。我手指的力度再次加大。
旺季大人發出呻吟的聲音。啊,好想殺掉你。這種眩暈感。但是,我懷著可惜的心情把手放開了。現在把他殺掉真是太浪費了。覺得殺掉旺季大人是件很浪費的事情並不是第一次在我的頭腦中出現了,但我最後一定會用這雙手結束他的生命。櫻花樹下就是用來埋葬珍惜的人的地方呢。
旺季大人嘆了一口氣,我的肩膀上傳來他嘆氣的熱度。
「你啊,真像一隻老虎啊。想被殺嗎?「我這樣問他。我告訴他不要呆呆地坐以待斃,這還是第一次。我從來不會直接向他人吐露殺意。大概我心裡已經完全原諒他了吧,心情已經變好了。
「晏樹……」
「是,是。」
「如果你要殺我的話,至少戴上那個狐狸面具,好嗎?」
旺季大人一向尊重我的原則。即使許久沒見,他也不會觸犯我的底線。
沉默了一段時間後,我掏出狐狸面具帶上了。旺季大人眯著眼睛看著戴上狐狸面具的我,把我當成小狐狸一樣摸著我的頭。
「如果你的臉也像狐狸面具一樣永遠不變該有多好啊~」
「你喜歡我的臉嗎?」
「唔,大概是你正在發育吧。一樣的狐狸面具下面是不一樣的臉,讓我稍微有點理解不了啊。」
他說的這句話讓我馬上起了殺意。剛才為什麼要對他心慈手軟啊!這個混蛋!
「吶,要不要回家?」他問。
「你又要把我撿回家嗎!好啊,你就把貓啊、狗啊、悠舜啊什麼的全部都撿回家好了!」
「不是貓啊狗啊什麼的,撿回來的是責任啊。」
「開什麼玩笑!你就這樣傻傻地被悠舜騙了然後把他撿回家了!」
「你在說什麼啊,不可以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哦!」
從那時起,我就很少戴著狐狸面具了。無論多少次怒氣衝衝地離家出走,最後我都會擺出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回來。
我和旺季大人是水火不容的。我想要完全佔有他,他卻是個一視同仁的人。他從始至終都是一個怪人。我和狗呀、貓呀、悠舜呀一類的動物不一樣。我不是旺季大人飼養的寵物,所以我才不要和皇毅啊悠舜啊混在一起。我受不了那種有空才睬我的做法。這不符合我的性格,我是那種想要的東西就要全部得到的人。終有一天我會殺掉旺季大人,把他的全部都變成我的。
第四章晦暗的雪夜
過了十年左右,我從蠱惑美少年變成了甜美青年,旺季也從二十幾歲變成了三十幾歲。年齡的增加並沒有減少我對他的喜愛。他的這幅容顏,無論看多久都不會膩煩。
那時候我還不是老資格的官吏。雖然我的姓氏是名門貴族的姓氏,靠著資蔭制當官是沒問題的。雖然我從那些被我搞得家破人亡的貴族家裡繼承了不少財產,但是別指望著我會拿這些錢去參加國試,那不是繞遠路嗎。而且,像旺季大人那樣亂花錢,錢肯定是不夠用的,所以我自己的錢不能亂花。另外我也不太想做官。人生太複雜了,我理解不了。
旺季、我、和皇毅三個人輾轉地方和中央的各種官職積累了不少的經驗,旺季大人也成了個三十出頭的美男御史了。其實我是想讓他做個紅藍州州牧的,可他無論如何都要回到中央任職,最後我只能向他讓步了。
第六妾妃死的那天,我又一次生了旺季大人的氣跑掉了。
我明明是好心勸他,他居然對我說了那樣的話。我還看到了那個可惡的第六公子。我也殺了母親啊,可我絕對不會腆著臉說出「不是我做的啊~」這樣的話來。這個死小鬼,以為哭就可以被原諒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戩華王不成器的兒子也漸漸地站到了旺季大人的對立面。旺季大人稍稍有些變化了,是戩華王讓他變成這樣的。我不喜歡這樣的變化。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內心深處也應該是堅不可摧的,但那時我聽到旺季大人內心動搖的聲音。
雖然旺季大人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也許這種改變是對的,但他的本質是沒有變化的。從我遇見他開始,他一直有所改變,不過是微乎其微的改變罷了。他那雙眼睛映照出來的東西也是,即使接二連三地被貶職,他眼中的熱情絲毫沒有消退。我想著,這是拜戩華王所賜嗎?
當時我什麼也沒做,拋下一切離開了。那時候,我臉上是什麼神情呢?想著旺季大人以後就看不到我了,我戴上狐狸面具離開了,只不過是又一次離開他而已。但是,那時我並沒有意識到,我不在的時候旺季大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後來,王都陷落,王位爭奪戰開始,旺季大人一個人離開了皇宮,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那時候我已經有一年多不在他身邊了。
那時候的我,對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毫不關心,恢復到了和旺季大人相遇之前的優雅生活,想怎麼玩就怎麼玩,自由極了,久違的輕鬆感讓我覺得非常高興。和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一起玩,不知不覺就可以過很長時間,而我一點都不會覺得無聊。但是我更喜歡能夠稍微給我一點束縛的美女,就是那種妖豔的、有魅力的、頭腦聰明的壞女人。這種女人對我有致命的吸引力,她們那種努力忍耐的樣子真是可愛死了。她們惹人憐愛,但當我厭煩的時候就會拋開她們。嘛,要是讓皇毅知道在他辛苦工作的時候我在優雅的墮落的話那就不得了了呀。
真是不可思議呀,雖然皇毅老是一肚子牢騷說有一大堆工作和麻煩事,但他從來不會置之不理,而是發完牢騷後默默地做完它們。我的話反而樂於擺脫它們,和以前一樣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呢。但是,之前和旺季大人一起的生活算是不自由的嗎?我真的被什麼束縛了嗎?我這樣想著,扭過頭去。之前我還試過要殺了他呢。雖然是試著殺他,但是由於主動權完全在我手裡所以中途放棄了。是我自己不想殺他,而不是我被他的什麼東西束縛住了。旺季大人一向尊重我的原則。
但是,經過一段時間,我似乎感覺到自己被什麼絆住了而停滯不前。我總感覺自己被一根無限長的鎖鏈束縛,即使我可以自由行動,它總能制約我的手腳。注意到這點的我由不安變成了不爽,自由不應該有任何代價。為什麼自由是有限度的呢?我不明白。但是,直到和旺季大人在一起我才覺察到枷鎖的存在。我是不會允許任何人束縛我的。我不需要干預旺季大人的人生。
但是,我的眼前突然浮現了櫻花飛散的情景。似乎還能聞到櫻花那種甜甜的香味。想到此情此景,我悲從中來。回憶離我如此之近,使我無處可逃,只能乖乖地承認這個事實——我喜歡那時候的旺季大人。無論我的心情有多麼糟糕,只要一見到旺季大人,我就滿足了,心情也被撫平了。說起來,旺季大人從來不會從我身邊逃走呢。每次逃開的人都是我。無論多少次想要殺旺季大人,他都在那裡,不來不去。啊,心情變得有點奇怪。我伸出手把兩鬢的長髮攏到耳後。
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像悠舜那傢伙一樣,不再過多關注自己的內心呢?原本的我,喜歡的東西,想要的東西就去拿來,玩夠了,不喜歡了就把它弄壞,儘量讓無聊的自己也能覺得有趣,享受自由,享受愛情,這樣的我就滿足了。但是,沒有什麼東西比得上殺人時候的罪惡的甜蜜誘惑了。這就是為什麼我忘不了旺季大人的原因。怎麼這麼快就讓我遇到一個「想要見到」的人呢。有點兒想見你啊,旺季大人。雖然只有一點點而已。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我最喜歡的人呢?讓我好好想想。這樣的我根本就不是原來的我。所以,即使想見,也不能去見你。我和我的人生是不可能被束縛的,即使你是讓我又愛又恨,又想殺掉的人也不行。
突然,眼前出現了一隻黑色的蝴蝶。真稀罕啊,從哪裡飛來的呢?這種黑蝶只有在死人的時候才會出現。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主人」得到我的允許後,一名少女給我送來了檔案。我摸摸她的頭。這個有著傾國傾城的美貌的少女,以及我現在居住的這個宅邸,都是這個春天從一個媽媽桑手裡買來的。這個媽媽桑想把唯一的女兒培養成一流的妓女,過幾天貴陽的桓娥樓就會來接她走。她是我喜歡的那種壞女人,不過我還沒有給她取名。
少女說:「有黑色的蝴蝶飛來飛去呢,明明天氣還這麼冷的說。獨自飛來飛去,看起來真可憐呢。」這麼小的小姑娘居然能說出和她年齡不相稱的話來,我喜歡。
「對了,你的名字,用蝴蝶來命名感覺不錯呢。就叫你【胡蝶】吧。什麼嘛,子蘭這麼早給我送御史臺的公文幹嘛!」子蘭是個有能力的貴族派官吏,但因為他後來背叛了旺季大人,所以我不喜歡他。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背叛旺季大人,只是覺得他好像想殺掉旺季大人而已。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所以這麼早給我發公文,是想對我惡作劇嗎?但是為什麼子蘭會從御史臺給我發公文呢?我瞥了一眼公文的內容,是旺季大人在王宮陷落後行蹤不明的調查報告。
我馬上跑出了屋子,拋下了那個貌美如花的少女。
我本能地羨慕悠舜能夠很好地隱藏自己的心情,皮笑肉不笑的功力。雖然說我的確會好好考慮自己要擺出什麼表情,但那是需要經過一番思考的。而悠舜似乎像喝水呼吸般簡單。殺旺季大人的時候,我想象自己是一隻嗜血的豹子,把旺季大人生吞活剝,那樣才能獲得最大的滿足感。
貴陽官方已經派出快馬日夜兼程地尋找旺季大人的蹤跡,可還是一無所獲。那時候我還什麼都沒有想。皇毅在旺季大人失蹤之前已經把飛燕、悠舜安頓到庵裡了。我的頭腦中馬上浮現貴陽周邊的地圖,於是庵的所在馬上就能推測出來了。
真是的,偏偏這個時候陵王不在,他可以幫上很大忙的說。當然啦,陵王被和他對立的公子一派貶職了,親信也被分散到別的地方去了。真是謀殺的好機會呢。但是那個時候,沒有人在旺季大人身邊保護他,一個人也沒有。雖然我知道這一點。
秋天快要結束了,王都附近的地面都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雪。因此用馬進行搜尋的工作大大延遲了,必須爭分奪秒才行,但還是見不到旺季大人的馬和本人。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慌。那之後過了半個月,我在街上看到皇毅,我們兩個人的臉色都像幽靈一樣蒼白。
「晏樹?!「皇毅當時已經一年多沒見過我了,看到我的時候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在這麼多人的地方這麼大聲叫我的真名,當時真想馬上殺了他。我開口問道:「皇毅,旺季大人呢?」
「還是沒見到。他殺了一百多個人後消失不見了。有各種小道訊息傳出來,但旺季大人出了宮後沒人見過他。也沒留下書信什麼的,說不定還在王宮某處躲著呢。」
殺了一堆人後消失了,這樣啊。這就是唯一的線索了。旺季大人把想要殺他的人都殺瞭然後活下來了。「我知道了,繼續找他吧。」我這麼回答皇毅。皇毅還是白著臉,點了點頭。大概,我和皇毅只是想交換一下同樣的心情而已。雖然我和皇毅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但在重要的事情上還是觀點一致的。這一點,我們雙方都不得不承認。
但是這之後還是沒有見到旺季大人。從後宮離開後就一溜煙消失得無影無蹤,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什麼東西都沒有留下。我也問過戩華王和宰相,他們也什麼都不知道。我第一次想把這兩人殺了。
「陵王大人!看到陵王的我們喊了起來。」終於趕到貴陽的陵王安慰地摸了摸我和皇毅的頭。「好啦好啦,你們去睡覺,讓我去找他吧。我知道你們已經很努力了。」我和皇毅就像傻瓜一樣呆站在那裡。去睡覺?憑什麼?找不到旺季大人怎麼能安心睡覺啊?我呆呆地對陵王大人說:「陵王大人,見不到旺季大人了,哪裡都見不到……」
陵王拿出了煙管,把菸草塞進去,看了我一眼,笑說:「我知道,隨他去吧。我打包票他絕對沒事。很久以前,也發生了類似這樣的情況,還以為見不到他了,最後他不還是好好地活下來了嘛。」
很久以前,我對以前的旺季大人一無所知。我和皇毅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陵王的煙管緩緩地冒出紫色的煙。現在都見不到他人了,他居然能夠說出這麼輕鬆的話來?
「別擔心,我很擅長找旺季的。很久以前,我們的軍隊潰敗之後,我在戰場上找到他,把他撿回來了呢。」
「你是怎麼找到的?」
「怎樣找到的都好啦,反正你們一定會看到他的。我給你們打包票。我和旺季約定好了,他絕對不可以死在我前面。」陵王把煙管反轉,然後把菸袋裡的菸灰磕掉。「好啦,你們兩個去睡一下吧。一下下也好,人不睡可是會死的哦。活著就是你們的武器哦,這是能夠幫助旺季的絕殺利器呢。」
說完之後,陵王就出門了。一瞬間,我從他的臉上看到了百獸之王的表情。
陵王說得對,活著就是幫助旺季大人的絕殺武器。
那天晚上,我把看到的飛舞著的黑蝶放進火燭裡燒。燃燒的蝴蝶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和難聞的臭味。
突然想起還有一個人可能幫得上忙,於是我輕輕呼喚:「黑仙,你在這裡嗎?」
一瞬間,房間暗處的角落裡就出現了一個人影。比黑夜還漆黑的夜之王者。
我第一次和黑仙見面的時候還是第一次遇見旺季大人的時候呢,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幾年了啊。我沒能看清他的臉,只是看到長長的腿,身邊有黑蝶在飛舞。
「還記得那個契約嗎?現在我有願望了。把旺季大人帶回來我就滿足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是這樣。」
「你都不問一下我他到底死了沒有嗎?如果他還活著的話,那你
「不虧啊。我什麼損失也沒有啊。好吧,我的願望並不是知道他
我並沒有看到當時黑仙的表情是怎樣的,他開口問道:「你到底是
理由不重要,能找回旺季大人就夠了。然後我向他詢問代價。
「等等,告訴你代價之前,我想聽聽你的理由。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原因把我叫出來嗎?」
「是啊,為了滿足我自己的願望所以叫你出來。別磨磨蹭蹭這麼多廢話了,快告訴我代價吧。」
聽到我這番話,黑仙笑了:「我還記得你當初說過的話哦。想借助我的力量得到什麼東西是吧。」我那時候的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因為想要找尋什麼,才會開始接受別人的委託。然後那次是第一次見到黑仙。現在我有點明白那時覺得自己是個傻瓜的心情了。
黑仙繼續說;「我知道了,我會遵守和你的約定。你還是十幾年前那句話呢,讓我幫你找東西。」
「是啊,你要做的,就是幫我找到旺季大人。這就夠了。」
「那麼,當初我和你立下契約的憑證呢?」他問。
我的眼睛睜大了:「什麼和什麼啊,你不是和我說過等價交換嗎?」
「締結契約的時候,我沒有從你那裡拿走什麼嗎。難道我忘了跟你說?」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根本就沒跟我說過好嘛。這樣的話,把我這條命給你好了。」
「光是你的命不夠,我不要。」
「你不要這麼幹脆地否決嘛。本來我還以為找你出來是個好方法呢,這下子好像是我為了救旺季大人被壞心眼的仙人玩弄一樣了。等把旺季大人救出來之後我一定會寫感天動地的感謝詞給你的。」
「你現在比剛才有精神多了嘛。」
的確我比剛才有一點精神了。明明什麼都沒做,氣氛卻比剛才好了。
「我擁有的東西里哪一件是最珍貴的呢~」我開始動腦筋思考。黑仙把手臂交叉在胸前,一臉驚訝的樣子。本以為自己的契約條件被對方忘掉了,結果對方居然想起來了。
「啊,對了。我有個弟弟哦。弟弟的話怎麼樣?」
「弟弟……」黑仙閉上了眼睛。
當我知道父親,以及同母異父的弟弟的存在的時候,就決定要殺了他們。為什麼要殺他們?我絕對不想讓旺季大人知道,我的身上流著彩八家的血。在貴陽攻防戰裡想把旺季大人殺掉的彩八家,想把悠舜殺掉的紅家,把皇毅家滅族的王(紫)家。我恨他們,恨不得把他們全部殺光,這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彩八家。
「父親不過是個老頭罷了,弟弟的話怎麼樣?他是一個可怕的小混蛋哦。拿著家裡的錢到處遊蕩,忙著和茶州的一幫賊人殺人放火。看到這樣的弟弟,我這個做哥哥的都快哭出來了呢。這樣的弟弟活著還不如死掉算了。這是作為哥哥對弟弟的愛哦。」
雖然我早就想殺掉他了,不過遲早的事,晚一點也沒關係,我還可以等。
「你弟弟的確也是一顆有趣的星啊。星象顯示他會早死呢。」
「哦,果然這樣嗎?」連天都在應和我的想法嗎。等等,我問黑仙:「如果本來星象顯示他會很長壽,他又死了的話會怎樣?」
「啊,這種情況也不是不可能啦。可他是和象徵縹家的星相交的星星啊。」
「縹家?那家神家?為什麼突然提到她們?」
「世間萬事都是環環相扣的。如果幫了你的話,以後你會去縹家殺掉瑠花姬,還會到處破壞神器。因為你只是孤零零一個人,所以要把有血緣關係的弟弟牽扯進來。因為只有死人進入縹家才不會引起結界的反應。」
「什麼嘛,你跟我說了很了不得的事情啊。」
黑仙看著我,好像在想是不是不應該跟我說這些,然後哼了一聲。看來他是想把麻煩事都推給我啊。這人倒是挺老實的嘛。
「我知道了。代價是弟弟是吧,想死的時候會告訴你的。之後的事情就拜託給你了。」十多年後,我才知道黑仙剛才那番話的含義,因為救旺季大人和那個弟弟糾纏不清。「那麼,因為現在還在下雪,我要出去找旺季大人了。我走咯。」黑仙挑起了眉毛。什麼呀,他幹嘛擺出這種表情。「當然啦,和你定下契約只是其中一種方法。在你找到他之前,我會接著找的。」黑仙的臉上先是震驚,然後一副滿足的表情。然後他望著鏡中的自己,笑了。
「是嗎。果然,我對你的人生很感興趣啊。那麼,祝你好運咯。」我聽到一陣烏鴉振翅的聲音,然後他就消失了。只剩下黑蝶在燭火那裡燃燒。
我睜開眼睛,彷彿做了一場夢似的,一點現實感都沒有。我穿上外套出門了,皇毅在隔壁房間,不知道他醒了沒。好像沒有聽到下雪的聲音了。
那之後過了十多天,我和皇毅沒日沒夜地找,還是沒找到他。我時不時會想讓黑仙直接把他找出來。
陵王自從那天離開之後也沒了音訊。我們動用了御史臺和貴族們的情報網,擴大了搜尋範圍,還是一無所獲。每天回到家裡的我和皇毅話越來越少。
秋天還沒來得及結束,冬天突然就來了。每天都在下雪。
那天,我和皇毅在五丞原的深山迷路了。
「晏樹,不行,不能進去,裡面太暗了。再加上還在下雪,馬進不去。「皇毅對我說。
「啊,什麼時候雪下得這麼厚了。我記得這裡附近有個荒廢的寺廟,我們把馬牽到那裡去吧。」
我們走在山間小路上,風中夾著雪花呼呼地吹著,連對方的說話聲都很難聽到。我和皇毅牽著馬慢慢走,雪已經堆到了膝蓋那裡。
皇毅又說:「這麼大的雪不可能把馬牽到那裡啦。不如我們把它們留在這裡吧。但是,馬……」
「吶,旺季大人可是比起人來更重視馬哦。」我想起之前雪夜和他相遇時的情景。
「笨蛋,不要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比起馬,旺季大人肯定更珍惜你們兩個啦。」聽到這句話,我和皇毅面面相覷。是我們幻聽嗎?五丞原上白茫茫的一片,天色已晚,什麼都看不清,唯有遠處的兩盞燈火忽明忽滅。正在想著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那兩點火光消失了。
「哇!你有沒有搞錯!居然把火弄滅了!我還要抽菸的!快進到廢棄的寺廟裡去啊旺季!」
「笨蛋!你不也聽到晏樹和皇毅的聲音了嗎!肯定不是幻聽!他們肯定在這裡!」
「快到廢棄的寺廟裡去!要是你還在這裡磨磨蹭蹭的話,那我自己去那裡休息了!」
「我才不要!我聽到他們在討論要把馬丟掉了!你們別聽陵王的,比起馬肯定你們更重要啊!雖然馬也很重要!」
那一瞬間,我和皇毅確認了。絕對沒錯。既不是幻聽,也不是幻影。
「不要那樣子啦,你在幹嘛啊。哪有你這樣找馬的啊。喂!旺季!我看到有東西在那裡啊!幽靈啊幽靈啊!速速退散!速速退散!居然還有兩隻,太厲害了!希望是美麗的雪女!不是騙人的吧居然讓我碰上了!那邊走過來兩個人樣的東西!旺季你別吵!哈哈太棒了!」
「陵王,難道你在說什麼早上被人發現凍死了的鬼故事嗎?那些不明物體難道比我還重要嗎?」
「真的嗎!!哎呀是雪男嗎!啊,超討厭,超噁心的。如果見到他們真身的話我就一刀砍斷他們!」
我和皇毅慢慢地往前走,漸漸地看到了旺季大人的臉,然後也看見陵王了。陵王看到是我們倆,舌頭打結了。「的……的確旺季關心你們倆多一點啦。你們倆比雪男好一點,但是比不上雪女啊……」
「旺季大人!」我和皇毅喊著旺季大人的名字向他跑去,結果撞在一起,小小的身體被新雪覆蓋,看起來好像兩個雪球一樣向前滾動。
「旺季大人……旺季大人……你還活著!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再也不會離開你的身邊了!對不起!」皇毅邊哭邊說。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皇毅哭。
我們四個人把困在雪裡的馬救出來之後,把它們牽到廢棄的寺廟,升起火堆來取暖,打算等路況好一點的時候再出去。聽陵王說,他出發兩三天後,在旺季大人失蹤的山附近見到了旺季大人。但是因為雪下得很大,和外面聯絡不上,所以只能暫時停留在這個廢棄的寺廟裡。我一邊聽著陵王說話,一邊想著和黑仙訂立的契約。旺季大人的確回來了。可這是拜黑仙所賜,還是僅僅是靠陵王一個人的力量,就把旺季大人帶回來了呢?當時,我想的是,只要結果是好的,過程怎樣都無所謂了。後來想起來,總覺得無論當時旺季大人是誰救的,都應該跟黑仙說聲謝謝才對。
皇毅由於連日的勞累早就累得睡著了。陵王不愧是陵王,對環境條件不怎麼苛刻的他發揮出「馬上就能睡著」的技能。我靜靜地回想著這十幾天發生的事情。
旺季大人剛才出去檢視馬兒的情況,我則走到了另外一個房間。雖然這是個廢棄的寺廟,但仔細看能看出它做工細緻,以前應該是一座豪華的寺廟才對。大概是天快要亮了,窗戶紙上能看到雪紛紛落下的影子。覺得自己應該是睡不著了,於是就在這裡靜靜地聽落雪的聲音。
「原來你在這裡啊,晏樹。」我轉過頭去,看到了旺季大人。
「你不睡嗎?」他問我。這還是他失蹤以來第一次和我說話。「睡不著的話,躺在那裡閉目養神也好呀,休息一下嘛。」旺季大人手中的燭火隨著外面吹進的冷風搖搖晃晃。旺季大人看了看什麼也沒有的房間,然後坐在了我的對面:「我們兩年左右沒見了吧。你看起來好像沒以前那麼精神了,是因為我嗎?」
我背靠著牆壁抱著自己的膝蓋,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裡。兩年了,我兩年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
「讓你擔心了啊,都是我不好,當時不聽你的忠告,才會搞成今天這個樣子……」
我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還是一語不發。旺季大人一臉困擾的樣子。窗外傳來下雪的聲音。然後他站起來走了出去。
即使房間裡黑漆漆的,我也能感覺到自己眼圈紅了。我無精打采地對他說:「現在出去的話會陷在雪裡哦。」這還是我第一次和他說話,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了。這就是我和旺季大人之間的安全距離,他不能再踏進我的內心世界了。
「我啊,大概會毀了旺季大人的生活哦。」
旺季大人一副瞭然的樣子,站在門口靜靜地笑了。「沒關係啊。」沒。關。系。啊。又是這句口頭禪,像小孩子說的話一樣。旺季大人,又一次衝破防線,踏進了我的內心世界。這個「沒關係」,和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說的「沒關係」,有沒有什麼區別呢?旺季大人走到了我的面前。頭腦一片空白的我只是呆呆地把頭埋進膝蓋。旺季大人,毫不費勁、毫髮無損地進入了我的內心世界。好像是幾乎從我一開始見到他,他就已經走進我心裡一樣。
「明明你是因為喜歡在我的身邊才留下的,我卻說了讓你氣得離家出走的話,對不起啊。我現在後悔說過那些話了。」
「……」
「你會生氣也是應該的。是因為你一直在我身邊,把我寵壞了吧。對不起。」旺季大人看著我的臉,撲哧一下笑了,「兩年沒見到你,你還活著回來了,真是太好了。」
我還是什麼都沒說哦。但因為旺季大人的一番話,和他臉上的表情,我的心情已經燦爛無比了。
「你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唔,哦哦還有!陵王說你看起來像幽靈什麼的,被你聽到了吧?那是開玩笑的哦不要當真哦!」旺季大人像小貓一樣瞅著我,等著我的反應。
「旺季大人,去那裡坐著吧。那裡上面有件蓑衣,天冷,披上它吧。」
旺季大人乖乖照做了。穿著蓑衣的他出去看馬的情況了。也不知道那裡為什麼有件蓑衣。
看完馬的旺季大人回來坐下了。雖然只有短短的兩年沒見,總覺得旺季大人感覺不一樣了。
「旺季大人,你是不是變小了?」
「肯定沒有啦,和兩年前一樣啊。我和你不一樣,已經停止生長了啊。」
雖然他這麼說,我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現在的我和旺季大人差不多一樣高,這種感覺怪怪的。本來應該是大大的旺季大人和小小的我才對,現在好像從外表看不出年齡的差距了。
「晏樹啊,我已經三十多歲了哦。不能用以前的眼光看我了噢。」
「但是旺季大人什麼時候會變成老頭子呢?十五年之後,旺季大人就五十多歲了吧?那時候我還是三十多歲哦。」五十歲的旺季大人大概頭上會有一些白髮,然後魁梧的身材會越來越小吧。
「那也沒關係吧。」他說。
嗯,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這對我來說關係很大哦。上了年紀的旺季大人。無論是誰,都會變老,旺季大人也不例外。我目睹過很多別人的人生,但是那些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稍縱即逝的,而旺季大人現在還在我身邊。
我伸出手去摸旺季大人的耳墜。我仰頭看著他,這個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寶物。然後和他四目相交了,他那美麗的黑色瞳孔,我兩年沒有見過這雙美麗的眼睛了。
「我現在有俸祿了,拿去把你的凍傷治好。看到你身上的凍瘡了,摸起來很癢吧。然後要好好敷藥、吃藥,也要好好吃飯。」
「啊,這點小傷而已,以前打仗的時候習慣了。他找到我之後,我們好好地享受了一番打獵和野營呢。」
陵王。「我知道了,隨便你了。」我的內心又升起了一陣焦躁。已經是第二次重逢了,他還是一點都沒把心思放在我身上。雖然我相信我們之間的羈絆,但陵王兩三天就能找到他。而我和皇毅發了瘋地找了一個多月,連命都不要了,還是沒有找到旺季大人。大概,對旺季大人來說,我永遠不會成為他心中最重要的、特別的人吧。
但是,沒關係。我第一次說出了這樣的話。沒關係,即使這樣我還是選擇了旺季大人。
我用手摸著旺季大人的臉,然後從背後環抱他。旺季大人立馬就站起來了。這種下意識的反應,讓我知道了旺季大人的禁止區域。旺季大人的這個弱點,大概連陵王、皇毅也不知道吧。嗯,我踏進了旺季大人的禁止區域。然後我把手伸向旺季大人溫暖的頸部,撫摸到了他的頸動脈。我條件反射地想要殺了他。左撇子的我再一次故意捏住了他的喉嚨。旺季大人什麼都沒做。所以我眯著眼睛,靜靜地享受著這一空白。
我像抱著一隻大狗一樣抱著旺季大人。我的長髮垂到了旺季大人臉上,他也不把它們拿開。
「旺季大人,為什麼你不從我身邊逃開呢?」
因為我討厭他,所以才一次次從他身邊逃走。無論多少次都是這樣,因為對方是旺季大人。
我感受到旺季大人的緊張,因為長年察言觀色的原因我的感覺是不會錯的。於是旺季大人開口了:「如果逃走的話,總感覺我們就這樣結束了,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了。」我一下子緊緊抱住他,閉上眼睛聞著他甜甜的體香,心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所以,我決定不逃走。一旦我從你身邊逃走了,我們就結束了。」沒關係啊,我心裡再次默默說道。我對旺季大人來說還是一樣的,他的人生並不需要我。我心裡憤憤不平。我的「問題」,就出在旺季大人這張臉上。我又感受到了被束縛的感覺,這是我最討厭的感覺。但是現在的我完全沒有不愉快的樣子,因為眼前的是活著的、暖呼呼的、呼吸著的旺季大人,我的身心都充滿了幸福感。終於不用再白白地等待了。沒關係,我認了。旺季大人是無法替代的。所以,沒關係。
「那麼,從今以後,我也不會從你身邊逃開了。約好了哦,旺季大人。」在這以前,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呆呆地說出這樣的話來。但我不管了。如果沒有任何人保護你的話,就由我來守護你吧。
旺季大人笑了。「請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你是想讓我徹底放棄逃跑的念頭嗎?」
「那樣的事怎樣都好啦,我只是單純地想再聽你說一次而已。」
「???同樣的話我才不會說兩遍呢!」
「拜託你多說一次啦。你有沒有什麼想實現的?我能做到的就答應你。」
「你說的啊。怎麼感覺和你平時說話不一樣了?」
「一樣的,一樣的。好啦,請快點說吧~」旺季大人笑了。我捏他的臉頰,他看起來好像滿嘴塞滿食物的貓咪一樣。然後他哇地一聲叫了出來。
「好啦好啦,差不多就到這裡啦。你要說的話,至少要在我面前說啊。要是一不留神被你殺掉了怎麼辦?」
「誒,現在我變得大大隻了,一點都不可愛,所以還是在後面吧。我從後面抱住你,如果旺季大人能夠習慣這一點的話,這不就是一石二鳥了嗎?」
「我怎麼感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好冷啊。」
「因為我抱著你所以會有這種反應啊。陵王是不是對我和皇毅不是絕世的雪女這件事很失望啊?」
旺季大人沉默了,然後小小聲地回答了一聲「不是」。那麼小聲幹嘛。
「那個混蛋,比起遇到我,遇到雪女他會更高興啊。還拿我跟馬「不是啊。你誤解啦。他不是拿你跟劣馬比,而是和名馬哦。」
「吵死了!還不快去火邊取暖的話就會感冒哦。旺季大人今年貴庚啊!要是冷到腰的話第二天不知道腰會出什麼大問題呢!」
「我才三十多歲好嗎!還有你這小鬼多少歲啊!看起來二十出頭
我撿起了旺季大人放在地上的蠟燭,淡淡地跟他說:「旺季大人,雖然你到處撿東西回家養,但是如果撿到我的人不是你的話,我是不
「嗯。」我聽到了他身上的蓑衣沙沙的聲音。這樣就夠了,他明白我的意思了。不允許任何人進入的內心世界,只有旺季大人能夠進入。這條界限,只有他能闖入。
我們回到了陵王和皇毅所在的房間,陵王靠著火呼呼大睡。至今為止,我還贏不了旺季大人,也永遠贏不了陵王。那時候,如果我真的把旺季大人殺了,陵王也不會善罷甘休的吧。雖然我並不知道會不會這樣。
我只是一隻野獸,而陵王是百獸之王。看著沉睡的百獸之王,我撲哧一聲笑了,然後伸伸懶腰也睡下了。
第五章無人知曉的黎明前
王都陷落以後幾年,旺季大人做上了御史大夫。無論我怎麼勸他都不聽,一定要回中央任職。當時,朝廷的形勢逐漸惡化。旺季大人不在中央的時候,御史臺的監督機能逐漸喪失,貴族們和公子間的爭鬥浮上臺面。王都內的穩健派和理智派的官員紛紛被暗殺。因此,為了穩定人心才把旺季大人找回來做御史大夫。
從他被救出來的那天開始就為了各種事情四處奔走。大概就在那個時段,飛燕嫁進了縹家。
即使是在各種地方的職位上積累了許多經驗,臥薪嚐膽的旺季大人,再加上我的幫助,面對眾多工作,也很難有休息的時間。還有就是,我特別不希望旺季和戩華走得太近。但是我無計可施,心裡總有一塊大石頭懸著,不想看到戩華王那張臉。
然後就懷著對旺季大人又愛又恨,想救他又想殺他的心情,迎來了我的三十歲。最重要的人平安無事地在我身邊,工作啊玩樂啊都遊刃有餘,感覺自己慢慢變成了有魅力的男性。這種安穩的感覺太奇怪了。陵王這傢伙還好意思在我面前吹牛皮,明明他的私生活只有旺季大人好不好。
「這是說的什麼話,怎麼感覺你像那些負心漢一樣說著‘正妻和情人我都愛啊’的臺詞」,陵王嘲笑我。
「別開玩笑了。我就像船伕一樣載著滿船的愛人,而旺季大人是船上的一員哦。跟在旺季大人屁股後面跑的人是我哦,但是隻要我不開心的話隨時都有可能殺掉他哦。」
「哼,如果有女性跟你說‘妾身……是你的戀人啦~’的話,這種女人肯定腦子有毛病。」我和陵王把爛掉的桃子互相扔來扔去。這傢伙,還把自己比喻成正妻了?那時候,旺季大人就一臉滿足的在旁邊看著我們打鬧。
從那時候起,我們慢慢在地方上安插了自己的勢力,支援旺季大人的人悄悄地與日俱增。
……果然,要到結束的時候了呢。
旺季大人再次擔任御史大夫的時候,王都已經安定了十年了。回到貴陽的旺季大人,站在了戩華王的對立面,然後再一次被任命為御史大夫。回到王宮的旺季大人,把所有的公子啊、嬪妃啊、官吏啊、貴族啊都殺了,除了第六公子。
結束了一切的他又到全國各地去巡察、肅清和扶正地方的人事和法紀。他在藍州和陵王一起把司馬迅連哄帶騙地撿回來了。
這之後,他擔任了門下省的侍中,我是他的副官,擔任黃門侍郎。皇毅則接替旺季大人擔任了御史大夫,並且節節高升。
於是,秋天結束了。然後,在那個無人知曉的晚上,是誰殺了戩華王呢?我知道。
那時候,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雖然當時在貴陽有自己的宅邸,但我卻很少回家。那個家,反而變得像是罪犯偶爾聚集的據點了。以狐狸形象示人的我,和旺季大人在王都陷落的時候,即使人手很少,也能夠供養屬於自己的兵卒。那時候,地方官員間各種瀆職、賄賂、誣告數不勝數,每天無辜的人被處死已是家常便飯。旺季大人每天要面對各種向他求官或對他賄賂的雜事,要處理的事情像山一樣高。然而,我喜歡旺季大人的地方在於他會堅持自己的原則,讓無罪的人脫獄,調換任職公文偷偷地讓腐敗的官吏貶職,甚至謀殺貪官,找更合適的人取代他們的職位,把這些烏煙瘴氣的人從官場裡掃出去。他的這種做法,和以前霄宰相的做法很像啊。那麼,我的工作就是供養這些被稱為「幽靈」的罪人啊、武官啊、官吏什麼的,比如司馬迅。雖然我會優先聽從旺季大人的安排,但司馬迅這人老是不聽我的話,真大膽呢。
我是朝廷大官,迅和皇毅是御史,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叫貘的人。他服侍旺季大人的時間比陵王還長。因為他沒有陵王那麼吵,所以我比較喜歡他。旺季大人在備受愛戴的門下省還有這麼一位殺手,感覺有點兒奇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奇怪。
嘛,反正我就是把這些人安頓在貴陽的府邸裡。我自己就常常溜到旺季大人的府邸裡去。我是他的副官嘛,所以不會被說閒話的。
這個晚上,我到旺季大人的府邸去吃他花園裡的葡萄。他的府邸黑漆漆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總覺得有點異樣。然後我聽到了烏鴉振翅的聲音,有什麼人來了的感覺。
「你怎麼來了呢?」自從和他定下契約,不,和他談了契約的事情之後,我的感覺變得更加敏銳了,想要什麼東西也似乎是順手拈來。就像是訂立了契約後被施了妖術一樣。旺季大人完全不迷信這些,大概是因為他身上流著蒼家的血吧。
我感覺到這個宅邸靜得連蟲子叫的聲音都沒有,完全是一片黑暗的世界。不,並不是一點聲響都沒有。我聽到了耳環晃動的聲音……旺季大人的耳環。他來了。於是我馬上飛奔到走廊那裡,看到了房間裡點著燈,卻一個人也沒有。
明明應該已經睡下了的旺季大人,卻穿著外出用的黑色外套、黑鞋子出去了。就像是一個影子一樣。因此我靜靜地跟在他身後,看他要去哪裡。
整個世界靜靜的,只剩下旺季大人和我。他到底要去哪裡,幹什麼呢?只要一直跟著他就會知道吧。
但是旺季大人突然停下來,盯著前方看——那裡明明什麼也沒有。真的是旺季大人自己想走出來的嗎?還是……我突然覺得很不安。影子的世界,看不到的使者。難道說……是冥府的官吏來帶旺季大人走了?當時我真的這麼想的。
我偶爾能聽到關於戩華王的身體逐漸惡化的訊息。但是由於霄宰相口風把得很嚴,我也只是道聽途說而已,更別說其他的大官了。
旺季大人迴歸後,戩華王允許他單獨覲見。旺季大人常常帶著一些需要蓋章的公文去見他。回來之後,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樣子。十年前,只要一想到戩華王和旺季會見面,我的心就懸著,生怕我會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危機感特別強。
終於,這個過去的仇敵,也要漸漸消失了嗎。斬破黑暗,幾乎蒙上了一層神的色彩的霸王。那些輝煌的過去已經變成了昨天的歷史了。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個長期臥病在床,弱不禁風的老人。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他了。
每個被允許覲見的大官心裡都是懸著的。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戩華王。他年輕的時候,是一個英俊瀟灑、力大如牛、意志堅定的霸王。看他現在的樣子,完全想象不出來當年的英姿吧。旺季大人就這麼來來去去,為了工作去見他,就這麼過了幾年。
那天,我感覺到了。戩華王對臣下提出的政事啊、政策啊,都一味附和,其他人說話的時候他的注意力也不太集中了。感覺他決定把自己的心靜靜地藏起來,把所有心事都鎖到了重要的箱子裡去,一個人靜靜地守著它似的。那時候,我感覺全身發冷。旺季大人會怎麼做呢?
即使戩華王想努力多活幾天,他遲早也是會死的,而且,大概不會太久。戩華王怎樣都好,反正我不懂他。但是看著他奄奄一息的,總感覺時間過得很慢。但是,無論怎樣掙扎,再怎樣麻痺欺騙自己,現實就是這麼殘酷。戩華王虛弱地躺在床上,而旺季大人精神地站在他的床前。當時我就在想,戩華王也能像接受別的事情一樣接受自己的死亡嗎?
啪嗒,啪嗒。夜色中,旺季大人慢慢地走近戩華王。穿著黑色外套的他就像是一個影子。一個黑色的影子慢慢地走進後宮,走進了昏暗的離宮,然後他在離宮的門口停住了。那時候我很想呼喚旺季大人的名字,但我沒有。站在門口的旺季大人彷彿被離宮的黑暗吸進去一樣悄無聲息。他臉上的表情是怎樣的,我沒有看到。我在附近的一棵櫻花樹下靠著,靜靜地閉上了眼睛。正值晚秋的深夜,從我鼻子呼吸出來的氣息變成了白汽。
突然,我聽到了大烏鴉停靠在樹上的聲音。
時間過得很慢,似乎沒有盡頭。那時候,我聽到了旺季大人耳環晃動的聲音。我睜開眼睛,看到猶如穿著喪服一般,全身黑的旺季大人。然後看到了旺季大人的臉。於是我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他跟著一個影子走到了什麼地方。我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的影子靜靜地連在一起,周圍什麼聲音也沒有。
黎明之前,他在一個角落獨自傷心。然後旺季大人嘆了一口氣,停下了腳步。雖然我只聽到他沒有再繼續走動,但我明明就聽到他心碎的聲音。他在靜靜地哭泣。他如同黑夜的雙眸蒙上了一層薄霧,那是喪失了自己的心的聲音,是最重要的事物再也回不來的悲鳴。自己把寶物破壞,然後把它的碎片一點點撿起來的聲音。在無人知曉的黑夜,他的世界終結了。旺季大人的世界終結了。
終結了哦。
「……」
要是,殺掉戩華王的人是我就好了。那麼,旺季大人的這雙手就不會被玷汙,他也不會如此悲傷,也不用在這裡哭了。
冥府的官吏,昏暗的宮殿,旺季大人自己把它弄壞,並摧毀殆盡。
我走到旺季大人跟前,輕輕地呼喚他:「旺季大人。」旺季大人用那雙美麗的黑瞳,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在這之前,他一直能用這雙銳利的眼睛看穿真相,而現在,這雙眼睛似乎還沒有回到現實中來。
「和我,一起回去,好嗎?」我小聲地說。大概是太小聲了,旺季大人沒聽見。他的眼淚落在了我的身上。那麼,就由我來把旺季大人從黑暗的世界裡面拖回來吧。
旺季大人什麼也沒說,走在了我的前面,我靜靜地跟上他,走在他的後面。他的影子似乎比剛才小了,大概是垂頭喪氣的緣故吧。
第六章終結的盡頭
我和旺季大人都有自己的原則,一生都會遵守的原則。
從那次旺季大人回來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從他身邊逃開。那天晚上也是,站在昏暗的離宮外面,我想著是不是一切都結束了。
那裡,大概是旺季大人內心不可觸碰的區域吧。那一瞬間,我感覺悵然所失。
——是誰殺了戩華王。對我來說,那種事情怎麼樣都好。我的話,真的怎樣都行。比起讓旺季大人傷心,當時殺死戩華王的人,為什麼不是我呢?
那個秋天,戩華王駕崩了。對外說明的死因是病死,好像是這樣沒錯。然後在新年到來之前,唯一剩下的公子,第六公子登上了王位。年號由武德改為上治。
僅僅在數月內被立為儲君的紫劉輝,根本沒有時間來學習怎麼做王。這個十八歲的新陛下,不僅不出席朝議,也不接見重臣,一天到晚在後宮遊蕩。只是在必要的時候蓋蓋玉璽,做做樣子而已,完全就是一個昏君的樣子。
旺季大人就這樣等了三年。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在戩華王死後馬上動手。戩華王死後,他還是像以前一樣默默地工作,但是我和皇毅都感覺到了他的變化。
我和皇毅稍稍不同的是,我跟旺季大人是親密無間的。皇毅可能沒有注意到的東西,我卻能注意到。於是皇毅和旺季大人之間就微妙地隔著一個我,我比皇毅更能接近旺季大人。但是,旺季大人有什麼心事的話,是不會告訴我的,我和他始終有些隔閡。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預感,後來連皇毅也有了。那個晚上,我聽到陵王說漏嘴了。
「如果對手是戩華王的話就好了……」陵王一邊抽著紫煙,一邊閉目養神。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到了我。陵王和我不一樣,他能夠大搖大擺地走進旺季大人的內心。
我說道:「如果對手是戩華王的話,旺季是怎麼都死不掉的。他會想著法子活著回來,然後再和戩華王戰鬥。打敗那個霸王,這就是旺季活下去的理由。但是現在那個昏君,是完全不可能和旺季相抗衡的,是吧?他這種人,根本就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啊,悠舜的話也就算了,可那是紫劉輝啊不是戩華王啊!」
陵王沒有說話。我接著說:「旺季大人根本不用擔心贏不了那種笨蛋王喲。但是,難不成旺季大人把紫劉輝看成了戩華王?那個昏君和戩華王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嘛……」
「……晏樹」
「那個王,連死亡的意義都不清楚吧。他從來沒想過死亡能把人殘存的意志、熱情、力量全部奪走,讓人陷入絕望吧。旺季大人到底從哪裡看到這個昏君身上有希望嘛。」經歷了一個混沌無序的時代,在沒有戩華王的世界裡,只有我和皇毅殘存著。從那個秋天的夜晚開始,我一直在尋找著去死的理由。
陵王說:「晏樹,跟你說件事啊。你啊,不要把旺季大人看得太糊塗哦。」
我歪著頭冷笑了一下,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比陵王更瞭解旺季大人。在那個誰也不知道的晚上,陵王根本就沒有好好想過我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登基後一成不變的王,根本就沒有自己想要做王的自覺和動作。僅是無視旺季、皇毅、我們這些門下省大官,卻聽由紅藍兩家擺佈,還慣著紅家的大小姐,說他把國政當做玩具一樣擺弄一點也不過分。我在一旁冷眼旁觀,這個只會定期出席朝議,但是一概不聽取官吏的諫言,也無視我們的奏摺。他就這樣耗著旺季大人的時間和精力,我才不幹呢。對方如果是戩華王的話,旺季大人一定會奮起指責他的過失,然後跟他吵個不停的。
但是現在的旺季大人只是靜靜地看著年輕的王的各種愚蠢行為,然後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嘆氣。如果是過去的他,一定會重重地奏上一本批判紫劉輝翫忽職守、獨斷專行的。
和陵王討論了這個話題之後過了一年多。旺季大人已經年過五十,而我也步入不惑之年了。我時不時會想起當年旺季大人哭泣的神情,想起旺季大人寫字的時候,想起我在旺季大人辦公室的長椅上躺著,聽著窗外雪簌簌地落下的聲音。還有某個時候旺季大人在雪中跟我說的話。還想起了很多很多。雖然冬天的白天光線並不充足,但我還是能見到春天才開的花。
「啊,春天快要到了啊」,我喃喃自語。
旺季大人那張俊俏的臉雖然因為年歲增加漸漸有些皺紋,但依然是個美男子。頭上的白髮慢慢增多了,尤其是最近三年。
旺季大人突然停筆,笑著對我說:「你什麼時候說那句話來著?」
「大概是十五年前吧,當我五十多歲的時候,你就三十多歲了……已經,過了十五年啊。」
我的胸中湧起一股暖流。在那個雪夜,我和旺季大人再度相遇。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十年。旺季大人的影子隨著年歲的增長慢慢變小,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是啊,他和戩華王一樣,慢慢變老,慢慢縮小,手心的重要事物如砂礫般慢慢流走。他為了修補這個破破爛爛的國家到處奔走,卻沒給自己留下一個完整的家,只是靜靜地任由時間流逝。他自己卻像個沒事人似的過了三十年。我的心裡很不是滋味,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也慢慢上了年紀啊。」旺季大人說道。旺季大人看著我有點驚訝的表情笑了。他繼續說:「三年過去了,我們動手(造反)吧。」我沒有點頭,心中不斷地問自己這是什麼情況,卻沒有得出一個答案。
我、皇毅、悠舜三個人不一樣。我只想待在旺季大人所在的世界,而他們兩個大概不是吧。所以旺季大人活著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事情。我要怎麼辦才好呢?為什麼旺季大人就是不肯告訴我他的心事呢?還是說,我應該用「沒關係」苦笑著說服自己?
即使勝算只有一半,旺季大人也會勝券在握的。成王也好,敗寇也罷,如果這是旺季大人的願望的話,那也是我的願望。我相信,這是最完美的答案。
那個時候,我依然遵守著十五年前和黑仙的契約。他只是跟我說「想要開啟仙洞宮的門」而已。他說,當仙洞宮的門開啟的時候,全部神域的神器都會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壞,那時候縹瑠花和羽羽一定會出手阻撓,如果有必要的話就把他們殺掉就好了。嘛,縹瑠花那個老太婆不但阻撓旺季大人處理政事,還是把飛燕姬殺掉的壞小姑,如果把她殺掉的話豈不是一石三鳥?這樣想著的我,決定把縹瑠花殺了。
在悠舜前往茶州赴任的時候我讓朔洵開始活動了。把他扔在茶州十年都活蹦亂跳的,最後居然被一個女人害死了。真是搞不懂這個弟弟,他居然跟黑仙說了想要活下去,我就更加搞不懂了。
「啊,這樣的話,讓他以殭屍的形態活著怎麼樣?你看,如果你是殭屍而不是活人的話,縹家的結界就不會對你有反應咯。反正他活著跟死了一個樣,是人是屍也沒關係吧?」我跟黑仙說,於是黑仙還真的同意了。
但是,縹瑠花那個老太婆搶先一步把已經變成了殭屍的朔洵從茶州帶回了縹家,並把他放在棺材裡。那個老不死的頭腦還挺好呢。沒辦法啦,我只能利用她身邊新來的巫女立香,讓她設法把朔洵的棺材弄出來。我這麼做把朔洵和瑠花都惹怒了。因此朔洵離魂,飄飄忽忽到了之前茶州怪病的那個村子,又被瑠花用網捕住。他私自逃脫,把瑠花氣得離魂了。這個弟弟,要是死了還被怒氣衝衝的女性拋棄會怎樣啊。
把朔洵的棺材偷回來後,我無視了他的個人意志,趁他肉身還能動,吩咐他去做各種事情,讓他發揮所有的利用價值。可惜的是,這個弟弟,死掉之後才像個人樣。不過,也不錯嘛。
我最討厭這個弟弟了。不顧那個女人是自己的對手這一身份,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那樣的話也就算了,還因為這樣死掉之後想要活下來。還沒嘗夠那個女人給自己帶來的苦頭嗎?他哀求黑仙讓他活下去的時候,我只是在一邊冷眼旁觀。
聽到朔洵說為了活下去而使用那個女人的壽命的時候,黑仙笑了笑。這方法還真是高明啊,黑仙說不定和我有一樣的想法。
全身腐爛成一塊塊黑肉的朔洵終於殺死了瑠花。嗯,這種形象才可愛嘛,才像你的人生嘛。讓你按原來的容貌復活,跟著那個女人跑來跑去,我怎麼可能會讓你遇上這種好事呢?你只是一隻吸著女人的精氣活命的殭屍男罷了。
當朔洵以那副腐爛的樣子在那個女人面前出現的時候,我終於沒有想要殺掉他的念頭了。從窗邊望出去,能看到一大片的彼岸花被雨水打得搖搖晃晃的。我側耳傾聽著雨打彼岸花的聲音,喃喃道:彼岸花,是墓地上的花呢。然後我在床頭看見了有蝴蝶印記的信。
我和悠舜的意見是很難一致的,讓這個「很難」發生的原因正是旺季大人。旺季大人想對王做什麼,我比你更清楚哦。這句話是悠舜之前對貘說的。那時候我還不明白這兩個人所說的話。
悠舜是什麼時候發現,旺季大人不一定要成為王,因此王座對他來說不是絕對必要的呢?
如果殺了紫劉輝,讓旺季大人當上王的話,大概旺季大人會抱怨一陣子,然後作為王靜靜地展開另一種不同的生活吧。
「你不要把旺季大人看得太糊塗哦。」這是陵王之前說過的話。促使旺季大人行動的導火索,無疑是戩華王。這點我再清楚不過了,但是現在的我卻把它忘了。我只是伸出手把哭泣的旺季大人撿回來,試圖治好他的心傷,然後一點點地改變他而已。地位啊、權力啊什麼的,不過是浮雲。
那時,我和悠舜都感覺到,那是最後的機會了。但是,旺季大人還是與成功失之交臂。為什麼我會覺得其實是好事呢?
「但是,悠舜啊,我現在可不會後悔當初做過的事情哦。」我想起那時候像是遺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內心變得千瘡百孔的旺季大人。不當王,也不錯啊。現在的我,並沒有否認當時的這個想法。這樣也不錯吧,旺季大人。停下來休息一下吧。可以不用再竭力奔跑了。
悠舜看著我的背後,窗外的那一大片彼岸花。
「我很認真地考慮過這個問題。結果呢,原來我是喜歡你的。」悠舜邊說,邊吃力地擠出一絲笑容。他到底在笑什麼呢?
窗外,雨還在下著。像是淚水一般的雨滴把天空洗得一塵不染,澄澈的天空上有一道彩虹。這是旺季大人以前教我的。「我可是很討厭你哦,悠舜,每次跟你打賭都一定會輸。」
「明明賭之前就跟你說了我會贏嘛,你又不聽。」
「晏樹,我要先走了。旺季大人……就拜託你了。」
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悠舜。他已經生命垂危了,而王卻不允許他回鄉養病。
最討厭被束縛的我,遇上這種事情還不如直接死了算了。這樣的悠舜,簡直就是被釘在牆上的美麗的蝴蝶標本。
「想讓我把你殺掉嗎?悠舜?」我在他耳邊呢喃。
「不,還沒到那個時候。」
我和悠舜的原則又一次相違背了。但是這次,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尊重了他的願望。我撫摸著他面無血色的臉頰。女孩子應該會很喜歡被摸頭吧,摸男生的頭總感覺在撫摸野獸。悠舜不是我的屬下,但他靜靜地任由我摸。他第一次這麼安靜。這些年,他耗盡了自己的體力和精力,把所有的生命都揮霍殆盡了吧。他大概,三十歲都不到。
我一直在旺季大人身邊。這期間,旺季大人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了。現在,連悠舜也要走了。無聊是無聊,但是沒關係啦。沒關係……沒關係,悠舜現在還活著,但他還有心願未了。不知道我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呢。
我在他的太陽穴上吻了一下,就像是和心愛的人告別一般。
被吻了的悠舜臉好像被蟲咬了一樣臭。他仰著頭,說了一句:「這好像死神之吻啊。」嘛,這個說法也沒錯。
「晏樹,我再問你一次。為什麼你要一直留在朝廷呢?」
我聳聳肩,繼續往外走。「我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告訴你而已。」
「你的星星是一顆短命的妖星呢,為什麼你可以活這麼長時間呢?」我停住了腳步。
「我的大限到了。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晏樹。」
我飛奔回床邊,重重地說了一聲「嗯」。悠舜笑著接受了我的回答。
然後在那個秋天到來之前,悠舜在開滿彼岸花的離宮逝世了。
日復一日,我們就這樣過著安穩的生活。我繼承了旺季大人的職位,成為了門下省的長官,自然就成為了貴族派的首領。在工作之餘,我還是常常去拜訪旺季大人。頻繁到幾乎每天都去。皇毅剛開始的時候還說我這樣做不好,後來也沒說什麼了。我一直在想一個和旺季大人一起去隱居的原因,可怎麼想,都想不出來。
後來,陵王如他所願死在了櫻花下。再後來,旺季大人也生病了。他的臉色變得很不好,說話呀、動作呀,也和以前不一樣了。最先發現他生病的人應該是我和皇毅,璃桜公子大概是見到了藥袋之後才知道的。
因為接受治療的時間太遲了,旺季大人已經病入膏肓了。醫生是這麼跟旺季大人說的。可是我和皇毅不管不顧,還是拼命地去找各種藥方,每天煎藥給旺季大人喝。
旺季大人的銀髮還是一如既往的美麗,身子和影子也越縮越小了。我看著這樣的旺季大人,心裡只覺得堵。
趕來探望的慧茄大人對旺季大人大發脾氣,你這男人不是還活著嗎!幹嘛這麼頹廢!可是,旺季大人沒有反駁他,只是靜靜地聽他訓。不知道是不是跟旺季大人一直在一起的原因,對於這樣的旺季大人,我和皇毅並不感到奇怪。
只要活著就好了,旺季大人一直是這樣的。然後,老了的旺季大人對身邊的事情都慢慢地淡了。
旺季大人生病的事情,門下省的官員大概比璃桜公子知道得還要早。朝廷也不是什麼很大的地方,無論口風再怎麼嚴,遲早大家還是會知道的。
旺季大人有時還是會去門下省靜靜地走一走,看一看。這時候門下省熱心的同時就會來跟旺季大人討論政務,或是徵求他的意見,向他報告自己升遷了的訊息,亦或者是把藥啊、水果啊什麼的送給他。那時候我就在想,人一生的所作所為、積德積怨,都會被一筆一筆地記在「結果表」上,老了的時候就會一筆筆地還回來吧。看著旺季大人,我這樣想著。
旺季大人的「結果表」就是這樣的。中央的那群傻瓜,是不會知道的。這麼多年過去了,有什麼變化呢?我自己的感情沒有變,旺季大人,當然也不會有任何變化。相比年輕的時候,旺季大人內心的熱情滅了,僅僅是這樣而已。我也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以前的我,只要一討厭旺季大人就會離家出走,現在卻不可思議地喜歡待在他身邊的感覺。我最喜歡在靜靜的黃昏後,像貓一樣蜷縮著身子和旺季大人一起休息。僅僅是這樣就夠了。
旺季大人慢慢地被病痛侵蝕。他把家裡的傭人都辭退了,只剩下一個不肯走的老奴、馬伕和管家而已。我也慢慢地從朝廷淡出,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顧旺季大人上面。
「旺季大人。」
旺季大人看到推門而入的我,只是挑了一下眉毛,僅此而已。幾十年前那次離家出走之後,我就再也沒離開過旺季大人。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我的心中有各種滋味。現在我有點明白了失去了戩華王和陵王的旺季大人當時的想法了。「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感覺到自己在你身旁呢,旺季大人。」旺季大人沒有生氣,也什麼都沒有問,只是靜靜地笑著,說了一句:「隨便你吧。」我稍微發了一下呆,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過去。那時候,身邊有悠舜、飛燕,還有陵王。那時候的我想著,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旺季大人的臉色還是和以前一樣差,吃得也很少,還發起了高燒,一天到晚都在床上躺著。
「什麼人來了?」
回來的這幾天,旺季大人一聽到有響動就掙扎著把頭抬起來看看是誰來了。我默默地把冰袋敷在他的額頭上,摸摸他的臉,的確很燙。
「嗯,就這樣讓你睡一覺,起來的時候應該就退燒了。」我說。
「嗯,要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一點都不好好嗎!你的飯又沒吃完,還在半夜發高燒,早上的時候明明還很精神地和馬說話來著!你至少白天出去的時候穿暖和一點啊!」
「你好像嘮嘮叨叨的小姑子啊。也不是,你一直都是這樣的。」
「嘛,在旺季大人身邊久了,就變成這樣了。」
旺季大人仰著頭,微微笑了笑,問我:「要殺了我嗎?」
戩華王死的那晚,我並沒有說出來。那個晚上,我看到旺季大人一個人走進了昏暗的離宮。那時候,躺在床上的是得了重病快要死掉的戩華王,現在輪到旺季大人了。我捧著旺季大人的臉,細細地看著他雪白的頭髮,臉上的皺紋,以及一如既往美麗的黑瞳。
「我會殺了你哦。旺季大人是我的獵物,你一直是我很重要很重
「你夠了,我都聽厭了。都說了四十年了還不動手。」
「我喜歡什麼時候殺你就什麼時候殺你,你管不著。現在你還不
旺季大人總是這麼直接地問我什麼時候殺他,不是寫在智商,而是單刀直入地說出來。我的答案也一直是那樣:「我會殺了你哦。」我想起了我們的點點滴滴,燃燒的宅邸、櫻花樹下、下雪的夜晚戴著狐狸面具和他相遇,木蘭花散發著甜香的時候,我人生中最後想要得到的人。
「嗯,我會殺了你哦,旺季大人。」我笑著把藥調好了,舀起一勺把它吹涼然後喂旺季大人喝下去。我就這樣照顧著旺季大人,讓他靜靜地度過最後的日子。
然後就過了幾個月。我很久沒有看到飛舞的黑蝶了,這些運送靈魂的渡蝶。它們這次是為什麼而飛來呢?是有人要死了嗎?它們要運送誰的靈魂呢?看著這些飛舞的蝴蝶,我走進房間,告訴旺季大人我要出去幾天,然後出發去悠舜牌位所在的廟。
外面銀裝素裹,雪簌簌地下著。我把落在頭上的雪花弄掉,開始打掃這座廟。我和皇毅會定期來打掃一下,修補一些破爛了的地方。清掃完畢的寺廟煥然一新,然後我點上了蠟燭,開啟一個箱子,拿出了一張略顯古舊的狐狸面具,把它戴上了。
好多年沒戴它了,它還是一如既往地美麗。我喃喃地念著旺季大人的名字,苦笑著。這個時候的我,居然沒有了活下去的念頭。旺季大人,是我活著的意義。但是,該到盡頭了。我按了一下面具上的按鈕,然後聽到了烏鴉拍打翅膀的聲音。
每次見到黑仙的時候,都會聽到烏鴉的聲音。黑仙出現了,他問我:「我又有想要的東西了。之前已經把朔洵給你了,所以,這次,你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拿走吧。」這是我從幾十年前就決定了的事情。
然後,我前往山家去迎接旺季大人了。
我一點都不後悔十多年前為旺季大人而活。現在的我也是一樣的想法,所以那個時候我什麼也不知道,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結束。這些年來,我最喜歡的一直都是旺季大人。
在靜靜的山裡,把對方全部斬殺掉的旺季大人,和幾十年前如出一轍。無論多少次,都想讓旺季大人活下去啊。
「吃完這個你就趕快回到你的窩裡去哦,小狐狸。快要天黑了喲。」
「看啊,晏樹。木蘭花開了哦。這是寄宿著春之女神的花。啊,春天要來了啊。」無論多少次,多少次也好,都想讓你活下去。但是,已經……
旺季大人騎著馬來到我們約定的地方。他英姿已經不再了。全天下馬術最好的旺季大人,現在也要我幫忙才能下馬了。現在他的身材,和我當年一樣,小小的,弱弱的。
穿著紫裝束,揹著莫邪的旺季大人在我懷裡大口大口地喘氣,然後說了一句:「嗯,好累啊。」
我還是第一次聽旺季大人說累。旺季大人看著我笑了。他並不知道,狐狸面具下的我正在偷偷地哭泣。終於要結束了。旺季大人的世界。
「還沒有結束哦,旺季大人。和我一起回去吧。」我嗚咽著。
旺季大人笑了,「你在那個很冷很冷的秋天,也說過一樣的話呢。」
「你不來接我的話,我應該再也回不來了。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雖然說現在還能走路。」旺季大人好像有點神志不清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如果他還是神志清醒的話,他這麼堅毅的人,要下多大的決心才能說出這麼軟弱的話啊。
「要是…要是十年前…和你一起隱居就好了。」他說。
是啊,十年前。旺季大人說過要和我一起去隱居。是和「我」一起去。那是他第一次說這樣的話。聽到他這樣說,我真的非常,非常高興。
「最後的最後,我還是沒有實現旺季大人的願望啊。」
旺季大人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我說出了自己最後的願望。
旺季大人,和我一起回去吧。旺季大人,我還沒有追上來,請等等我。
雪簌簌地下著。
旺季大人的一生,就像在晦暗的冬天裡一直一直地勇往直前。他總是說「春天快要到了啊」。一直這樣說,就像口頭禪一樣。但是我知道。比起春天,他更喜歡冬天。很快,我就能到你那邊
我抱著旺季大人上了馬,再一次說道:「旺季大人,和我,一起回
旁邊的樹上傳來了烏鴉飛落的聲音。
我帶著旺季大人來到了悠舜的那個庵裡。我摘下面具,把它和莫邪一起放好。
然後一件件地脫下旺季大人的衣服,讓他平躺在床上,然後生起火來。
我用熱水把旺季大人身上的血汙一點點地弄掉,他的身上到處都是傷口。
旺季大人真的睡著了啊,我微微一笑。
外面的雪紛紛揚揚,似乎要把庵和外界阻隔開來。
這就是我喜歡的旺季大人。四十年了,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怎麼看都不厭的旺季大人。
「旺季大人」我輕輕呼喚,他並沒有回答我。
我就睡在他身邊,和他待了整整一天。
然後第二天,有人來了。
從紅州趕回來的皇毅,接到了旺季和晏樹雙雙失蹤的報告。於是他一個人前往悠舜的庵。
被大雪覆蓋的庵,透著點點燭光。皇毅內心祈禱著,那個人……然後衝進了庵裡。
「晏樹!」
皇毅呆呆地站在那裡,看到和旺季大人睡在一起的晏樹。
「太晚了,皇毅。等你很久了。嘛,只有我一個人無聊地在這裡照顧旺季大人呢。」晏樹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
皇毅小心翼翼地問:「旺季大人……怎麼樣了?」其實皇毅已經知道了。
他聞到了躺在床上的旺季大人的腐臭。他知道。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重病的旺季大人僅僅帶著御史榛蘇芳,一個人斬殺了幾十個人,然後用自己的命換了紅秀麗一命。
雖然他什麼都知道,但是沒看到晏樹之前,皇毅仍然抱著一絲希望。但是,現在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雖然皇毅和悠舜都是旺季大人撿回來的,但只有皇毅憑著自己的意志,成為了旺季大人的繼任者。
但是,現在旺季大人已經不在了。找遍整個世界都沒有了。
一切都結束了。皇毅不經意地說出了這句話,「你要走了嗎?晏樹。」
晏樹笑著說:「嗯,旺季大人就拜託你了。畢竟,你和旺季大人最像了。」然後晏樹走出去了。
我,根本比不上他。皇毅輕輕地說。這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凌晏樹了。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旺季大人的呢。
旺季大人一生都在修修補補,而我卻一直都在破壞。為什麼這樣的我會喜歡上那樣的他呢?現在還在為他傷心的我,不是笨蛋嗎?
以前的我,只要是自己不想要的,不喜歡的,全部弄壞就好了。
但是我卻沒有對老了的旺季大人這麼做。
旺季大人直到最後一刻,都在為他人收拾爛攤子。」你要殺了我嗎?「說這句話的,是我一生中最重要,最重要的人。明明旺季大人已經英姿不在了,我還是對他討厭不起來。以前的我可是輕易地把美麗的母親殺掉了啊。我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人了呢?我大概也上了年紀了吧。
不可思議的是,一直在旺季大人身邊的我,不斷地奪走了他的東西。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大概就是我到了最後還是對旺季大人下不了手的理由吧。這句話,如果讓悠舜或者陵王聽到的話就不得了了。「嗯嗯,我會殺了你哦。旺季大人。」這就是我的回答。嘛,悠舜果然是個大騙子。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
我和悠舜和皇毅。旺季大人和陵王和飛燕。
小小的庵裡,只剩下旺季大人的屍體和皇毅了。
我真的,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呢。」這是我最後一次離家出走了。「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旺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旺季大人。他一生漫長的戰爭已經結束了。
雪還在下著。明明是冬天卻能看到春天的花朵的旺季大人。指不定,旺季大人說的春之花,是我呢。
我眯著眼睛望著前方。還是看不到花。
春天很快就要來了哦。旺季大人,這是你的口頭禪。
但是我,已經等不到春天了。
我摘下狐狸面具,把它埋在雪地裡。
然後我就在庵的後面,重重地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