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卓應了,同褚韶華小聲說,「小褚姐,你晚上有沒有時間,我祖父說想請小褚姐吃飯,也是祝賀小褚姐升職。」
褚韶華笑,「今天不行,明天吧,我請你們,你們可都要來,下了班咱們一起過去,是家極不錯的館子,味道可正宗了。」
杜卓笑,「好。」
待叔侄倆下去後,褚韶華把經理室細緻的打掃了一遍,按沈經理的習慣把東西擺放好,沈經理坐在沙發椅中,一面喝著酸梅湯一面說,「小褚啊,經理沒看錯你啊。」
「那是,要是叫經理看錯了,豈不愧對經理您的提拔。」褚韶華出去洗過手,回來搽過香膏,沈經理從抽屜裡把一疊資料給她看,「這是咱們二樓各項商品半年的銷售額對比,你看一下。今年永安就要開業,我們要多加努力才行。」
褚韶華就繞過一扇畫著西洋仕女的屏風回自己桌子後看資料了,她這個助理就是給沈經理打雜,經理室用屏風一隔為二,褚韶華的小辦公桌在屏風外,開門關門,端茶倒水的比較方便。
只是,不論是沈經理,還是褚韶華,倆人還沒來得及為新接手的部門做出改善與成績,席捲中國大地一場轟轟烈烈的學生運動就此到來。褚韶華不大懂什麼巴黎和會的事兒,不過,這事兒據說是從北京開始的,五月就開始了,如今剛傳到上海。所以,大家班也不用上了,活兒也不用幹了,都開始罷工。學生工人還有不少從業者到街上游行,褚韶華沒去,因為連車行都罷工了,褚韶華雖是個愛湊熱鬧的性子,就怕跟著遊行隊伍跑老遠還得自己走回來。她在公司跟著做各式支援遊行的橫幅來著,做出來掛在公司的大樓外,既表明立場,還能為公司廣告。上海許多公司都這麼幹。
沈經理招來褚韶華一起商量調整櫃臺的事,以往都是洋貨擺放在最顯眼位置的,現在國貨與洋貨平分天下了。甚至,國貨櫃臺的位置還要更佔優一些。褚韶華不解,「難道遊行後,客人更青睞國貨嗎?」她並不是瞧不起國貨,只是,有一些的確是洋貨的質量更好一些的。而來百貨公司購物的多是家境不錯的太太奶奶們,這些人也更偏愛洋貨。
沈經理笑,「等遊行結束你就知道了。」
非但要有櫃檯的調整,另則還要有相應的櫃檯廣告位置的替換。可以說,工人罷工這幾天,公司裡也只有一半的售貨員放假,願意遊行遊行,回去歇著也沒事,反正不營業了。褚韶華是完全沒有放的,沈經理發號施令,褚韶華就要盯著下頭人做事,難得上千種商品,褚韶華都能記的清清楚楚。褚韶華這記性,就是沈經理也很服的。
褚韶華沒覺如何,她倒了兩杯涼茶,與沈經理一人一杯,同沈經理商量,「經理,我有個想法,不知當不當講?」
「行了,別廢話了,你就講吧。」沈經理兩口喝下半杯涼茶,這幾天公司雖未營業,可倆人都不輕鬆,比營業時還累。話說褚韶華這人吧,優點自然不少,也不是沒有缺點,以前是個很直接的姑娘,現在工作時間久了,很學了一點職場的委婉禮儀。
褚韶華笑著坐在沈經理面前的硬木椅中,「是這樣,別看經理你說我能記住上千種貨品,其實我也就是知道名字、產地、在哪個櫃檯、擺放在哪裡而已,更深的我就不瞭解了。像以前我賣光學儀器,起碼我就學會了用幻燈機、相機也用過,能跟人家說鏡頭是怎麼一回事,後來在眼鏡櫃檯,眼鏡片是水晶還是玻璃、眼鏡框是真金的還是包金的,大致也能瞧出來。如今咱們二樓這幾十個櫃檯,我只知大面兒。經理,那些化妝品,能不能各挑出一樣來試用,我想看一下各自的品質,還有,客人過來,若是客人不知效果好壞的,是不是也可以試用一下,不收錢的試用。」
沈經理臉上並無異色,只是將手裡的茶杯放到手邊兒,望著褚韶華,「接著說。」
「先前經理說永安要開業的事,我也想了很多。經理,你看永安的大樓,就蓋在我們對面,那樓的樓頂比我們的還要略高一些,這一看就是在跟我們打擂臺。我聽說,永安的老闆也是從我們這裡出去的,要想勝過永安,可不容易。我也沒什麼一招見效的辦法,就是想做事還是要踏踏實實的,貨品就是這些,我估計兩家差別不大,那有差別的就是員工。公司雖然有開夜學,我認為還可以更專業一些。除了珠算、英文、漢語外,我舉個例子,如女裝這邊,要給售貨員講一點衣裳搭配的小竅門,女裝的櫃檯不要只賣女裝,適當的搭配一些帽子、眼鏡、絲巾、圍巾之類的小物件,這樣多,每樣有三五款就行,方便客人整體的搭配衣裳。像化妝品這邊,應該請個專業的懂化妝的師傅來,教售貨員學化妝,不能只是白玉霜做底再撲香粉,臉就又白又細,要更精細,白玉霜塗多厚,粉怎麼撲,眉毛如何畫,點唇膏怎麼塗,先要讓售貨員自己把臉畫好,才能讓顧客信服。我們的東西既然是高檔貨品,為什麼不讓顧客先試一下妝容,讓顧客知道好壞,再說買東西的事。這樣可能會有些臉皮厚的過來只試不買,可這世上到底是臉皮薄的多一些。」
接著褚韶華還把自己當初做裁縫時的心得說了出來,「像賣料子的櫃檯,尤其是衣服料子,做出幾件成衣來當樣品掛出來,這樣,客人一來就能知道這料子做出衣裳是什麼效果。」
沈經理看褚韶華一眼,心知肚明的表示,「趕緊,把你寫的計劃書拿出來吧。」
褚韶華有些不好意思的回自己的小書桌把計劃書取出來遞給沈經理,沈經理跟褚韶華商量,「以後你就直接給我計劃書就成,別這麼委婉了。」
「那不成。我得先看經理你的意思,要是你覺著不成,我就當沒寫過。你覺著成,我再拿出來。這樣比較有面子。」褚韶華雙眼彎彎,跟沈經理說,「就是咱們這裡的東西都很貴,要是每種貨品都拿出一樣來試用,這麼多種類,肯定得很多錢的。」
「這無妨,成本算供貨商那裡。」沈經理很快一目十行的看過褚韶華的計劃書,笑著一撣計劃書,問她,「這裡頭有不少是你想學的吧?」
褚韶華並不否認,「來咱們公司逛,買東西的多是女人。在上海,女人最在意的是兩個詞,一個是‘時髦’,另一個就是‘潮流’。經理,咱們公司為什麼生意這麼好,我覺著,就是因為咱們代表著上海灘最時髦最潮流的所在,所以,女人都願意來。在北京,你會覺著,北京雖也有新鮮東西傳過去,可那個地方,是偏保守的。上海不一樣,上海什麼都是最新的,人們也熱愛這種新,正是因為新,走在前頭,所以,各地都要向上海學習,學上海的新東西,新流行。」
「經理你沒在北京住過,你不知道大家對上海的潮流是多麼的推崇,什麼衣料子只要跟客人說,這是上海最新的流行,客人就覺著好的。」褚韶華感慨,「上海這個地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魔力。哪怕一輩子都不會來這裡,心也是追逐著這裡的。」
外面的全市大罷工運動依舊轟轟烈烈,而屬於褚韶華的轟轟烈烈的人生,也就此拉開序幕。
作者有話要說:ps:大家早安~~~這裡要說一下,不論先施公司還是永安公司,都是民國時期上海非常有名的百貨公司,而且,很有趣的事,這兩家公司都開在南京路浙江路口,先施朝南,永安朝北,完全是門對門的存在,先施開在前,永安開在後,兩者開張時間只差一年。從我查的資料的照片上看,永安公司的樓頂是要稍稍比先施高一點的。另外,什麼試妝之類的,並不是現在獨有的,民國時就有的,這個是資料查到的。話說,寫民國文越發,越覺著,民國時期的女性潮流與現在比,完全不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