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這就是亂世啊!
褚韶華開始減少社交。但是,不論聞知秋還是褚韶華都需要有一個政治表態,前者的表態是在輿論界代表政府表示對蔣先生的支援,後者的表態是與浙江財團共同進退。大席先生已經正式加入蔣先生幕僚團,褚韶華拿出與她工商協會副會長身份相符的資金,整個上海工商協會的支援資金是一筆天文數字。
當一個人有足夠的生命經歷,向已經過的歲月回首時,就會細微的察覺到那些過去的社會浪潮痕跡。然後發現,似乎每個人都無可避免的被這一浪潮裹挾,隨之起伏翻湧。這就是褚韶華對自身境況的認知。
上海開埠以來聚居了大量的商人,江浙因這片對外港口迅速繁華,不讓京津。近百年的開埠史,江浙財團進行著金錢的積累,他們的勢力已經足可以讓他們選擇一位政治上的代言人。現在他們的選擇已經很明瞭,就是這位脫胎於國民政府,身具江浙血統的新軍閥,蔣先生。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褚韶華不能不附和財團的選擇,事實上,她還得做出一幅支援欣賞的面孔來。不論是席家、潘家、徐家、江家,在陳會長還在猶豫的時候,這幾家副會長已經達成默契,褚韶華會與她在商場上的朋友站在一起。陳會長想借武漢汪先生來保持對商會的控制權,姻親潘家第一個反對陳會長的提議。這個時候,褚韶華驚覺陳家失去了他在商界最大的盟友,而且,陳家必然會失去他在上海商界的首領地位。
陳家是如何失勢的?先是姻親田家的上代掌門人田老爺子過逝,之後,會長之位落到陳會長之手。陳會長成為會長後,提攜自己的女婿田大為工商協會副會長,有田老爺了餘威,這項任命非常順利。田大會丟掉副會長之位是因為暴出買兇刺殺褚韶華之事,這實在太不得體,田大去副會長之職。席家立刻引江家坐上副會長之位。田家還有交好的唐家,唐家亦是金融界大戶,農商銀行的總裁,唐家亦佔一副會長席位。唐家會丟掉副會長之位是因為貸出大筆錢款給周公子,後來,資不抵債,此事引發極大風波,唐家非但於農商銀行總裁之位解職,副會長之位由席潘兩家同推褚韶華上位。褚韶華不認為自己在商界有站隊的行為,可實際上,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朋友,為什麼會成為朋友,因為志同道合。
事實上,回頭想來。聞知秋娶褚韶華,是不是也代表著,聞知秋徹底的與田陳系斬斷聯絡,正式與工商協會中的另一系交好。所以,褚韶華任副會長後,聞知秋的市長之路無比順遂。胡少帥是因為與褚韶華的私交,方將軍早便與聞氏夫婦打過交道,那麼,蔣先生佔據上海,聞知秋的市長之位穩固如昔,就是因為,他們自始致終都佔在了最強勢的江南財閥的隊伍中,並已成為其中的中堅力量。
多麼可怕。真像有一隻無形之手在操縱這一切。
褚韶華不知有沒有人操縱,可是,在這數年人生中,她已做出了能做出的最正確選擇。
褚韶華坐在廊下沙發裡,陽光的溫度令人有些昏昏欲睡,聞言匆匆進來,有些急切的腳步聲令褚韶華睜開眼睛,聞言至面前,雙手遞上一封請帖,聞言輕聲,「小姐,陸大公子請您一敘。」「陸大公子?」褚韶華反應過來,陸督軍自三年前兵敗離開上海,一直在江蘇保有些許勢力,去歲國民軍北伐,陸督軍徹底敗北,據說去了天津,怎麼陸大公子回上海了?褚韶華接過請柬的功夫已想明白,怕是想接陸家女眷北上。開啟請柬,字型剛毅,是陸大公子的親筆,請褚韶華到茶樓喝茶的帖子。捏住請柬的手微微用力,褚韶華問,「是誰送來的?」「陸家管家。」「與陸管家說,我必赴約。」聞言拿帖子要回,褚韶華喚住聞言,「不知大公子回滬,咱家今天不是買了好幾簍大螃蟹,你挑兩大簍最好的,給陸管事帶回去,就說重陽將近,請大公子嚐嚐。再挑兩大簍,給宋小姐送府上去。我寫兩封短箋,一併送去。」
褚韶華晚上與聞知秋說了陸大公子請她喝茶的事,聞知秋也說,「估計是想接陸家女眷北上。陸督軍已經沒有軍隊在手,只是如今上海的政治形勢有些緊張,卻也無礙北洋一系。北洋已悉數沒落,方將軍也去了天津。」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咱們準備一些土儀,最後再略盡些心力吧。」聞知秋想到陸督軍主政時期的上海也算穩定,陸家雖霸道,名聲一直不錯,更有許次長對他在仕途上多有照顧。聞知秋點頭,「這是應當的。你見了陸大公子問一問,看他還有沒有別的事。他現在的身份總不及咱們便宜,就怕再有狗眼看人低,叫人惱怒的事,難免掃興。」
褚韶華第二天赴陸大公子的約,到茶樓門口看到陸管事在等侯,見到褚韶華下車,立刻上前問候,親自引路到包廂去。褚韶華問,「昨天不是定的春雨軒麼,怎麼改冬雪居了?」茶樓掌櫃頓時臉色尷尬,眼神帶著懇求的看向陸管事。陸管事道,「今早一來,春雨軒被人先用了,公子說眼瞅冬天就到了,冬雪居一樣應景。」褚韶華瞥掌櫃一眼,並沒說話,隨陸管事去了冬雪居。
陸大公子與許大公子兩人正坐在包廂閒話喝茶,見褚韶華到了,皆起身相迎。彼此寒暄兩句,都請褚韶華上座,褚韶華道,「論年紀,陸公子你居長。我知你們是紳士風度,對我照顧。今天不一樣,陸督軍雖不在上海,也不能讓別人說上海人皆勢利。陸公子你請上座。」陸大公子便明白褚韶華知曉換包間的緣故了,陸大公子並不拘泥,便在上首坐了,灑脫一笑,「這也難免,其實也不怪他們,如果不是不能得罪的人,估計掌櫃也不會調換包間。」掌櫃連賠不是,其實他主要是不曉得陸大公子請的人是市長夫人,不然,借他個膽子他也不敢把陸大公子的包間換了啊。掌櫃親自呈上八碟紅巧茶果,奉上一壺新泡的祁門紅茶,方恭敬退下。褚韶華要抬手倒茶,許大公子先提了茶壺倒了三杯茶,陸大公子將第一杯遞給褚韶華。褚韶華曲指輕釦桌面兩下接過,嘴裡連忙問陸督軍許次長可好,陸大公子道,「雖則兵敗,幸而保得性命,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是啊,好在如今是內戰,說到底,彼此並無深仇大恨。」許大公子說,「還得多謝你,回家聽我媽她們說,這幾年多虧你時時照應。」「這有什麼照應不照應的,方將軍胡少帥都與你們有舊時交情,只是你們領兵在外,女眷們難免記掛。知道你們都平安,家裡也就放心了。」褚韶華並不居功,陸許二人卻更是承情,不論別事,陸家兵敗退出上海,只看如今一個小小茶樓掌櫃都這般勢利,便可知家人要面對何等樣嘴臉。便是深居簡出,倘不是有褚韶華這位市長夫人時時照應,怕也要受人欺負的。二人先恭喜聞知秋高升的事,又恭喜褚韶華得子之喜,陸大公子道,「你一向與人為善,必有後福。」褚韶華笑笑,問他們的打算。果然,陸大公子道,「這次我和煜弟南下,是奉父親和許叔之命,接老太太和許嬸子他們北上天津團聚。」褚韶華問,「可有再入仕途之意?」陸大公子笑著搖頭,「還是算了。」褚韶華想到上海形勢,也便未曾多勸。
陸大公子倒是有事相托,陸許兩家在租界的宅子,想託褚韶華出手。陸大公子道,「你一向眼光精準,如果有合適買家,價錢合適就都賣了吧。家父與許叔之意都是想在天津居住。」褚韶華應下此事。
三人又說了些事,陸大公子道,「你現在必然事忙,就不多耽擱你了。待有空到天津,一定要知會我們一聲。」褚韶華笑,「那是一定的。」又問陸家迴天津的時間,陸大公子說票定在五天後,也就是收拾收拾細軟便北去天津了。褚韶華說要過去相送,陸大公子知褚韶華性情,並未推辭。只是心下暗想,當年陸家主政上海,聞知秋其實有機會競爭市長之位,結果,陸家仍是支援周市長上位。如今看遍上海灘,對陸家事盡心盡力的,卻是褚韶華。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說來,陸家對聞家,當真有愧。
三人一起下樓,陸大公子請褚韶華先上車,車伕拉開車門,褚韶華忽然轉身看向陸許二人,沉默片刻,褚韶華認真的說,「在這樣的亂世,其實大家都想為國家找一條新的道路。不管怎麼說,這一筆一筆,終會記入史冊,千百年後,有人翻開這段歷史,會看到你們曾經為國家流的血。」陸許二人盡皆動容,陸大公子早生華髮的鬢角在陽光下微光輕閃,他笑了笑,感激的看入褚韶華的眼睛,「上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