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明普「哦」了一聲:「可是我不戴手套的話,指紋不就留在方向盤上了嗎?要不我下車的時候把方向盤擦一遍?」
「不行。擦過的話方向盤上就沒有任何指紋,同樣會引起警方的懷疑。所以要用到這個東西……」莊小溪指了指那兩個鐵夾子,「你上車之後先把擋位什麼的都調整好,然後把這兩個夾子夾在方向盤上,一邊一個。開車的時候把手套摘了,用手握住這兩個夾子來操控方向。夾子是黑色的,監控裡不可能看出來。注意,這一路都不要用手去碰車輛的其他地方。到了楚崗,你再把手套戴好,然後取下夾子,開門下車。下車後別急著往外走,先把衣服換了——知道為什麼要換衣服吧?」
許明普往自己身上指了指,說:「這套衣服已經被監控拍到了,我可不能穿著它去醫院。」
莊小溪「嗯」了一聲,又道:「把換下來的衣服、手套還有夾子都裝進這個塑膠袋裡,再添兩塊石頭,把塑膠袋紮好,扔進楚崗邊上的半山湖。接著就可以去醫院了。最好能當場辦理住院,而且一住下就別再出來了。其他的事情自有我來安排,明白了嗎?」
許明普點頭道:「明白。」
莊小溪把車鑰匙交給許明普,然後把那套新衣服和兩個鐵夾子裝進塑膠袋裡,一併交給對方,說道:「你現在就走吧。」
許明普把需要用到的東西一一接在手裡,他頗為動容地感慨道:「莊主任,您這麼為我著想,您可真是我的恩人哪……」
莊小溪揮了揮手:「先別說這些了,快走吧。」
(2)
許明普離開之後,莊小溪還要繼續處理很多更重要的事情。
首先要做的就是為李俊松的死亡製造一個合適的時間。
醫學上的死亡其實從來都不是一個統一的概念,最常見的區別就在於腦死亡和心臟死亡之分。
長久以來,人們習慣把心臟停搏作為判定人體死亡的標準,這個標準其實頗具爭議。
有些人曾出現短暫的心臟停搏,但經搶救之後,心臟又重新恢復跳動,在這種情況下,如若草草判定其死亡並放棄搶救,豈不是白白害了一條性命?
還有一些人,雖然心臟仍能維持跳動,但大腦早已失去了一切意識。如果這些人永遠都不可能甦醒,那他們還算活著嗎?就像王鈺,他的生存除了白白耗費寶貴的醫療資源之外,還有其他的意義嗎?
所以有學者提出了腦死亡的概念。即判定一個人死亡的標誌是起整合作用的腦功能,特別是腦幹功能的全部停止。到目前為止,這個概念已被全世界八十多個國家和地區所接受。
不管是心臟死亡還是腦死亡,其本質都是生命的死亡。除了生命死亡之外,還有組織死亡的概念。
有的時候人還活著,但是身體的一部分組織卻已經壞死;有的時候人已經死了,但身體裡的組織卻依然活著。
就拿躺在地板上的李俊松來說吧,他的呼吸已經停止,腦電波也不再活動,也就是說,無論從心臟死亡還是腦死亡的標準來看,他現在都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死人。但在這個死人身上,卻仍然有很多組織在繼續存活。這種現象在醫學上叫作超生反應。
人死後兩小時內,幾乎所有的肌肉受機械刺激後均可發生收縮反應,尤以肱二頭肌為甚;死亡兩小時後,則多半隻能引起打擊處肌肉收縮。直到死亡超過五小時之後,這種肌肉反應才宣告停止。
人死後四小時內,在眼球結膜囊內滴入依色林或阿托品等藥物,可發生相應的縮瞳或散瞳反應。如將藥物直接注入眼房內,則死後二十小時內仍有反應。
汗腺的超生反應則更加長久。在腎上腺素、阿托品等藥物作用下,人死後三十小時內均可出現出汗現象。
上述超生反應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當一個人的生命死亡之後,他身體上的很多組織仍然活著,並且能夠在一定的條件下保持運轉。當然了,隨著心臟停搏,血液迴圈停止,這些組織最終也會因為缺氧而陸續死亡。這個時間一般不會超過二十四個小時。
如果在一個人死亡後不久,將某些仍然存活的組織從他的屍體上取下來,然後再移植到另外一個活著的生命體上,那這些組織又能得到血液的供給,它們便有可能脫離原先的生命而長久地存活下去。
人死之後的器官捐贈正是利用了這樣的原理。當一個人死亡之後,可以把有用的器官捐贈出來,移植給那些需要的人。這樣既能拯救其他病患,又能讓自己的生命以另外一種方式延續,豈不是兩全其美的事情?
現在莊小溪要做的,就是一件類似於死後器官移植的事情。而她所針對的器官是李俊松的右手拇指。
之所以選擇右手拇指是因為這個器官具有強烈的辨識度,日後只要對比一下護照上的指紋,便可知道這截拇指確然來自於李俊松的身體。
莊小溪去廚房拿了一柄菜刀,刀具不太合手,只能湊合用用。於是就把那個男人的右手用力按在地板上,沿著拇指根部的關節進行切割。
完事之後把斷指拿到眼前端詳。刀口還算平整,看起來很容易接合的樣子。
莊小溪從冰箱裡取了一點冰塊,在保溫杯裡製成冰水,接著把取下來的手指用塑膠袋包好,放置於冰水中。這種方式能夠最大限度地延長手指的體外存活時間。
接下來就要出門了。屍體先留在地板上吧,等回來後再慢慢處理。眼下最緊迫的是給那截斷指找一個歸宿。
如果能移植到另外一個人的身上,手術的成功性必然最大。可是倉促間到哪裡去找這樣一個人?即便能找到,也不利於隱藏秘密。所以莊小溪優先考慮的,還是醫學院實驗室裡的那些無毛鼠。
異種移植會有更高的難度,這個難度主要體現在排斥反應上。不過移植的目的只是為了讓手指獲得供給,而對受體的預後並不在意。所以這個問題也就不太嚴重了。
莊小溪騎著電動腳踏車來到了醫學院,隨身攜帶的除了那枚斷指之外,還有李俊松的兩部手機。
已經晚上九點半了,到明早之前都不會有學生到實驗室來,留給莊小溪的時間是足夠的。於是她便開始進行手術準備。
這本來就是研究異體移植而專用的實驗室,各種器械和藥物一應俱全,無毛鼠也是特別適合此類手術的物種。
莊小溪選了一隻生命力最旺盛的無毛鼠,其後肢徑圍正好與李俊松的斷指相仿。注射麻醉針劑之後,將老鼠固定在手術檯上。這是一次精細的手術,必須在顯微鏡下完成。因為不光要縫合肌肉組織,更要對兩者的血管和神經進行接合。血管接合之後,生命迴圈所需的氧氣才能通過血液輸送給李俊松的手指;而神經接合之後,日後二次切割時才能產生設想中的活體收縮反應。
手術過程中李俊松的手機響了起來,莊小溪看了一下來電顯示:電話是肖嘉麟打來的,於是知道許明普已經如約來到了人民醫院。這個電話當然不能接聽,過了十來分鐘之後,她拿出李俊松的另外一隻手機,準備給許明普創造一份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莊小溪沒有刻意選擇通話物件,直接回撥了儲存在記錄裡的那個號碼,她把聽筒湊在耳邊,第一次聽到了那個女人的聲音,這讓她的情緒稍稍有些激動。結束通話電話之後,花費了半分鐘的時間慢慢平息下來,這才繼續進行手術。
此後便沒有任何打擾,直到二十四日凌晨兩點多,皮下組織終於縫合完畢。莊小溪將斷面皮膚對合好,在切口線上均勻地塗抹了一層醫用膠水。
這種醫用膠水的主要成分是氰基丙烯酸烷基脂,在體液、血液中陰離子作用下,氰基丙烯酸烷基脂將聚合成固態物質,呈膠膜狀與創面緊密鑲嵌,形成直徑2~3微米的纖維纏繞,以網狀結構將傷口組織牢固地黏合,其強度遠遠大於傷口的自然拉力。同時該網狀結構可阻止血球、血小板通過,在凝血酶和纖維蛋白元的共同作用下產生凝血狀態纖維蛋白,起到迅速止血的作用。
僅僅五秒鐘之後,膠水已經凝固,切口完美黏合,這就宣告了手術的順利完成。現在這個實驗室裡有兩隻奇怪的無毛鼠,一隻背上長了人類的耳朵,另一隻則在後腿部長了人類的拇指。在莊小溪看來,這兩隻無毛鼠同樣珍貴。
莊小溪將人指鼠放入特製的無菌盒中,又拿了足夠的抗排斥藥物,準備帶回家中照料。為了掩蓋這隻無毛鼠失蹤的真相,她特意將培養箱開啟,讓所有的無毛鼠都跑了出來。不過那隻人耳鼠是萬萬不能弄丟的,所以專門把它捉住,放進了桌邊的廢液桶裡。
回到家中已近凌晨四點,莊小溪卻沒有一點睡意。她看著躺在地上的那具屍體,悲從中來。
這是一個懦弱到令人痛恨的男人,他或許根本不配成為一名丈夫。但無論如何,自己一直深愛著他,從未改變。現在他死了,只有自己能幫他討回公道。
是誰造成了男人的死亡?是誰利用男人的懦弱對他展開肆無忌憚的欺凌?這些人全都應該受到懲罰!
許明普自不必說。除了這個人之外,莊小溪首先想到的就是肖嘉麟。正是他把李俊松從人民醫院趕走,最後又把許明普引到自己家中。這個人一次又一次把李俊松當成棋子,並最終導致了後者的死亡。
另外還有王景碩和於翔,這兩人的無恥糾纏導致李俊松被解聘,試想一下,如果李俊松仍然在人民醫院上班,那許明普來鬧事的時候,肖嘉麟就不可能一腳將這個皮球踢開。到時候找到許強當面對質,誤會自然可以解除。所以說王景碩和於翔也要對李俊松的死亡負責。更何況這兩人後來還曾找上門來鬧事,那副可惡的嘴臉比起許明普也好不了多少。
再細細思量時,莊小溪又想到了唐兆陽。在那起非法換腎事件中,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如果不是他施加壓力,李俊松何至於昧著良心去做那臺傷天害理的手術?不做那臺手術,李俊松又何必去管王蕾兄妹的閒事?不管那個閒事,李俊松又怎麼會離開醫院?所以深究起來,這個唐兆陽其實就是李俊松後來那一系列噩運的源頭。
可是唐兆陽的勢力是如此強大,只憑自己斷然無法與其對抗,必須藉助外界的力量才行。莊小溪細細思量之後,做出了某個決定。
她把李俊松的屍體轉移到衛生間,然後割下了死者的頭顱,放在冰箱冷藏室內儲存。只要溫度別太低,這個舉措足以誤導法醫對死亡時間的判斷。
隨後莊小溪繼續構思自己的懲罰計劃,而她的懲罰物件中又多了一個女人。作為一名妻子,對這個女人的厭惡和憎恨是不需要理由的。莊小溪現在還不知道這個女人的名字,但這點小小的困難並不會給她的懲罰計劃帶來太大的障礙。
早晨八點半,莊小溪接到了學生打來的電話,學生彙報了實驗室裡的狀況:培養箱未關,跑失了三隻無毛鼠。莊小溪趕往實驗室,餘婧想當然地認為這一切都是她自己釀成的過失。於是莊小溪便把餘婧發配到了人民醫院病理科,為焚燒李俊松的屍體做好鋪墊。
殺人很容易,麻煩的是如何處理屍體。
通過分屍拋棄的方法也可以對屍體進行處置,但這種處置方式會帶來兩個問題:第一是掩蓋死亡時間的難度會大大增加(冰箱冷藏室可裝不下一整具的屍體);第二是分屍這個行為會提示警方,兇殺案發生在一個令拋屍者非常被動的地點,所以才要用這種方式對屍體進行二次拋棄。考慮到這兩個問題,還是要把屍體燒掉才好。
從過往學生的口中,莊小溪早就得知柯守勤會讓實習生負責焚燒過期的病理標本,她對學生和苗師傅之間的小把戲也心知肚明。而這一點正是可被利用之處。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莊小溪分割了李俊松的屍體,然後分批次帶往人民醫院病理科進行焚燒。她每天凌晨四點出發,到達病理科的時間大約在四點二十分,這時苗師傅早就完成了焚燒標本的任務,正在太平間的值班室裡呼呼大睡。莊小溪從垃圾桶下方找到門卡,焚燒完攜帶的屍塊之後再將門卡放回,整個過程只需耗費半個多小時,絕對不會被早起上班的餘婧發現。
將李俊松的屍塊(除了冰箱裡的頭顱)全部燒完之後,莊小溪將住所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徹底清除了命案發生的痕跡。不過她並不知道許明普曾在門板上踹過一腳,所以她遺漏了印在門外的那個腳印。
十月二十四日白天,在實驗室處置餘婧的過程中,莊小溪聽到幾個男生在討論即將於週末展開的那場球賽,於是她心中開始出現「贖金交易」計劃的雛形。她不是球迷,但她有足夠的耐心去研究一場球賽。她認真觀看了以前的球賽錄影,並且查閱了很多資料,在這個基礎上,她的計劃漸漸完備起來。
莊小溪從網上購買了三張球票,把其中一張連同彩票一起寄給了王景碩。把這個賭徒拖入迷局,既可以干擾警方的視線,本身也是懲罰大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另外兩張球票,一張會隨「綁匪」的包裹寄給自己,另一張則摺疊起來藏在坤包裡,到了球賽現場以夾帶的手法假裝從座位下取出。
十月二十八日,醫用膠水形成的保護膜自動脫落,介面處的疤痕只有細細的一條縫。由於這幾天頻繁注射抗排斥的藥物,無毛鼠的免疫系統遭受了嚴重破壞。它的身體狀況持續惡化,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不過莊小溪估計這個可憐的小東西應該能支撐到週末,她的既定計劃無須更改。
十月二十九日,莊小溪製作了一個快遞包裹,裡面包了一本書。晚間時分她來到醫學院收發室,藉機將這個包裹混雜在方通快遞堆內。只要沒人冒領,這個包裹在快遞堆內保留到明天毫無問題。
十月三十日,球賽當天,計劃正式展開了。
莊小溪把人指鼠帶到了人民醫院。十點二十分,她在自己的辦公室內對李俊松的拇指進行了二次切割。切割沿著介面處的疤痕進行,切口平整,看不出已經縫合過一次的痕跡。而斷面處出現了組織收縮的活體反應,足以證明一週前的那場手術在技術上是多麼的完美。
莊小溪把切下來的拇指存放在冰袋中,隨後又製作了一個包裹,這個包裹在外觀上和昨天放進醫學院收發室的那個一模一樣。
午後,莊小溪前往醫學院參加學生的期中報告會,她把新做的包裹藏在了自己隨身攜帶的坤包裡。到達學院之後,莊小溪首先把包裹放在自己辦公室的抽屜中,然後才來到報告會現場。她的挎包裡這時放有兩隻一模一樣的手機,一隻是自己用的,另一隻則安裝著李俊松偷辦的那張以158開頭的手機卡。
158的那隻手機設定了自動傳送簡訊,十四點零七分,簡訊準時發來。莊小溪隨即吩咐楊哲去收發室幫自己取回快遞。楊哲取來的當然是昨天製作的那個包裹,莊小溪拿到包裹之後沒有拆開,她起身去了辦公室,表面看來是拿來了一把小刀,實際上卻是把手裡的包裹和辦公室抽屜裡的包裹調了包。十四點三十分左右,莊小溪在會議室裡開啟包裹,李俊松的拇指在眾目睽睽之下出現了。
按照既定計劃,莊小溪首先報了警,然後便外出籌備「綁匪」所要求的百萬鑽石。為了把這場戲做得更真實,她還特意向自己的老朋友柯守勤求助。兩人湊齊了百萬元的現金,購買了十五粒收藏級別的大鑽石。隨後他們回到了醫學院會議室,和承辦此案的刑警隊長羅飛碰面。
隨後在金山球場上演了「贖金交易」的好戲,大致過程正如羅飛日後分析的那樣。莊小溪設計這場戲主要有兩個目的:第一是讓警方對「綁匪」的存在深信不疑;第二是要驗一驗羅飛的成色,因為在她的懲罰大計劃中,警方力量會成為一個最重要的幫手。
好在開局很順利,那個最重要的角色也到位了,而且表現得很好。這是一張大網,進來了就別再想跑。
(3)
十月三十日晚上,羅飛拿來姚帆的照片讓莊小溪辨認,這正是後者期盼的效果——她終於知道了那個女人的名字。
莊小溪自己藏起了幾件金首飾,並向警方報失,這幾件首飾在日後將成為重要的道具。
十月三十一日早晨,莊小溪帶著李俊松的拇指來到醫院辦公室,當著羅飛和尹劍的面,她與愛人殘存的生命做了最後的深情告別。
在莊小溪的計劃中,這天應該是「綁匪」殺害李俊松的日子,所以從十月三十一日開始,莊小溪每天都會檢視冰箱中的那顆頭顱。在低溫的環境中,那顆頭顱正在緩慢地腐敗。
十一月一日下午,警方查到了王景碩的線索。莊小溪只是辨認了一下照片中的那個人像,除此之外並沒有多說什麼。說得太多難免會露出破綻,她希望羅飛自己去查出王景碩背後的那個支援者。大幕已經拉開,具體會產生怎樣的效果,還得看對方的能力。
十一月二日凌晨,發現那顆頭顱的腐敗程度已經能符合設計好的死亡時間。於是頭顱從冰箱裡拿出來,乘著天沒亮棄置於荷花池畔。為了能吸引到更多人的關注,特意把李俊松的手機和頭顱放在一起,並設定好了定時鬧鈴。頭顱在恰當的時間被發現了,並且在全市範圍內引起了極大的轟動。當各大媒體紛紛釋出協查通告的時候,警方的辦案壓力可想而知。莊小溪希望這種壓力能夠衝破唐兆陽帶來的阻力——這就是她要把愛人頭顱公佈於眾的真正目的。
十一月二日下午,莊小溪幫許明普促成了那個醫療資助專案。許明普感激涕零,視對方為再造之恩。在協議簽署之前,莊小溪將其中三項最重要的條款一一點明,但許氏父子根本想不到這些條款背後的意義,他們異常痛快地在協議上籤了字。
從十一月三日開始,對許明普的化學治療正式拉開了帷幕。治療的程式由莊小溪一手控制。
搞定許明普的事情之後,就該牽出復仇計劃中最大最重的那條枝蔓了。這條枝蔓中的關鍵人物就是王獻。如果說李俊松是一個已經死了的活人,那王獻就是個仍然活著的死人。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曾經以為這樣的話語只存在於詩歌中,現在卻發現生活遠比文學更有意思。
莊小溪開始對腎臟科病房內的那對兄妹展開跟蹤,很快她就鎖定了王獻的暫住地——位於人民醫院不遠處的一片城中村。這種地方几乎沒什麼監控設施,這讓她的後續行動變得異常簡單。
十一月九日下午,趁著王獻在病房裡照顧妹妹的機會,莊小溪來到了王獻的住所外。她把裝有金首飾的信封從門板下方的縫隙裡塞進了那間出租屋。其他的事情,只要留給羅飛解決就好。
羅飛也沒有讓莊小溪失望。半年前的那起非法換腎案被一舉破獲,從唐兆陽往下,涉案之人全都得到了懲罰。在案件最關鍵的角力時刻,李俊松頭顱帶來的輿論效果起到了重要的助推作用。
十一月二十日,在一次社交宴會中,莊小溪遇見了省衛視的導演謝庚栩。謝導是那檔著名的婚戀交友欄目的負責人,他的兒子今年六月份參加高考,填報的志願正是省城醫學院。在謝公子入學的過程中,莊小溪曾幫了對方一個大忙。這次見面之後,謝導對莊小溪極為熱情,首先是感謝對方的幫助,同時也希望對方在學校繼續給予兒子特別的關照。
於是莊小溪趁勢請求對方幫一個小忙,她把姚帆的手機號碼給了謝導,說道:「這是我的一個晚輩,叫作姚帆,是個年輕的女孩,長得挺漂亮的,但目前的境遇很不好。我挺想幫幫她的。聽說你們那個交友欄目挺火,能不能邀請她一下?她的條件不錯,也放得開,只要給個機會,肯定能混出頭。」
謝導滿口答應:「這就是我說了算的事,一點問題都沒有。明天我就讓編輯給她打電話。」
莊小溪又道:「你們別說是我在幫她。因為這女孩對我有點誤會,如果知道是我,可能會拒絕你們的。所以你們得想個辦法替我隱瞞一下。」
「這個太簡單了。」謝導哈哈一笑,「我們就說是星探提供的資料。星探嘛,訊息靈通,無孔不入的。」
兩週之後,莊小溪便在那檔欄目中看到了姚帆的身影。不得不承認,那個女孩的條件確實出色,颱風也壓得住,一下子就成了全場矚目的焦點。在謝庚栩的牽線下,很快又有經紀團隊和姚帆取得聯絡,女孩得到了專業化的包裝,她在娛樂圈的發展前景一片光明。
莊小溪眼看著姚帆一步步走紅,她沉住氣,告訴自己不要著急。
李俊松死後,莊小溪徹底整理了丈夫的遺物。她在丈夫的錢包裡發現了一張相機儲存卡。把卡連到電腦上一看,裡面竟然全都是姚帆的性愛照片,場景淫穢放蕩,不堪入目。莊小溪知道這些照片足以令一個女孩身敗名裂了,但她並沒有急著出手,因為當時的姚帆還只是一個普通路人。
一個默默無聞的女孩,這樣的照片被公佈出來也不會流傳太廣。而且和網上那麼多的色情圖片相比,這些照片就不算什麼了,大部分人看過也就看過了吧,誰又會往心裡去呢?所以要讓這些照片產生足夠的效果,必須先讓姚帆進入公眾的視線。
現在姚帆已經有了一定的名氣,但她還在繼續折騰,她還要出唱片、拍電影。那就讓她折騰吧。莊小溪耐心地等待著對方,等待她走上人生的最高點,等待她受到最多人的矚目。只有到了那個時候,莊小溪才會把照片複製成若干個,丟棄在最熱鬧的公眾場所,或者匿名寄給一兩個娛記也好。總之她要讓全世界都知道姚帆是個怎樣的女孩,這就是對方應得的懲罰。
十二月中旬,莊小溪開始著手清理懲罰計劃中的最後一條枝蔓——王景碩和於翔。王景碩是個負債累累的賭鬼,於翔正是他的債主。莊小溪很清楚這種賭鬼和債主之間的生態關係。如果欠債人真的一無所有,債主拿他也就沒什麼辦法。但如果欠債人有錢不還,那債主一定會使出各種手段來逼債。所以莊小溪要做的,就是讓這個一無所有的欠債人看起來有錢,債務雙方的矛盾會因此而變得不可調和,魚死網破便是最終的結局。
十二月二十日,莊小溪來到了徐小緣的家中,隨身攜帶著十萬元的現金。她告訴對方,自己是李俊松的妻子,因為李俊松造成了王鈺的死亡,所以想給予徐家母女一定的補償。補償以贈予的形式進行。徐小緣在莊小溪事先準備好的協議上籤了字,然後收下十萬元的現金並打了收條。那份協議上有一個最關鍵的保密條款:「受贈方不得向第三者透露此贈予事項,否則此贈予協議即告無效,受贈方必須向贈予方退還全部現金。」
莊小溪又給於翔寄了一封匿名信,告知了王景碩涉綁架案的內情以及徐小緣母女的經濟變化。於翔之前就曾從羅飛口中瞭解過此案,因此他對匿名信中的內容深信不疑。於翔開始滿世界尋找王景碩,最終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將其截獲。隨後雙方發生了激烈衝突,而這一切全都符合莊小溪的預想。
對於首惡許明普來說,他所面臨的懲罰則最為殘酷。
化療能維持許明普的生命,但同時也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巨大的傷害。而晚期癌症帶來的疼痛更是令人無法忍受。許強不願購買鎮痛的自費藥品,許明普便只能在痛苦中乾熬。
每天下班之前,莊小溪都會來到重症監護室,她會坐在許明普的病床前,靜靜地看著對方。她看著那張因疼痛而扭曲的臉龐,看著那雙因絕望而無光的眼睛,她在一種特殊的平靜中享受著復仇的快感。
有一次,許明普用盡全身的力氣擠出一句話來,他說的是:「求求你……讓我死吧……」
莊小溪默默地搖了搖頭。他們是簽過協議的,治療必須進行下去。
無論用什麼方式都別想逃脫懲罰。哪怕是死亡也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