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西醫都看過了。」
「你該去做一些運動,這是最好的藥。」我說。
方元看到戰機,也來問我:「是誰砌的?很漂亮。」
「不能告訴你。」我故作神秘。
方元這個人好奇心重,硬要問我是誰砌的,我只得撒謊,說是朋友砌的。方元若知道我這麼斗膽戲弄高海明,可能會把我辭退。
我萬萬料不到,有一天,高海明竟然在我的辦公室出現。那天下午,我正在自己的座位上埋頭工作,一個男人站在我跟前,很久也不走開,我好奇抬頭看看,竟然是高海明,他看著我的戰機模型,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高先生。」我故作鎮定地稱呼他。
高海明跟我點頭招呼之後,便走進方元的辦公室。從方元辦公室出來的時候,他又站在我面前,他沉默了一會,終於開口問我:
「這個模型是你的嗎?」
「對,是我的。」
我的心卜卜地跳,害怕他會發現真相,如果他知道我戲弄他,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高海明端視戰機良久,似乎是要記憶一下這一架戰機是不是他的作品。
方元也走過來問:「什麼事?」
「沒什麼。」高海明說罷便跟方元道別。
「他為什麼會上來?」我問方元。
「他很滿意我們為他處理‘蜂舒適’和‘愛寶寶’的工作,打算長期合作,你的功勞很大。」方元說。
沒想到高海明在方元面前稱讚我,我覺得很內疚,要他用三個星期為我砌一架戰機。但這種內疚感很快就消失了,他不為我砌模型,也會為其他人砌模型。再想一想,我的擔心也是多餘的,即使他認出我的模型的確是他砌的,那又怎樣?這可能只是一個巧合,我到那間模型店買模型,並且找人代砌模型,而店主剛好就把這個模型交由他去砌。
我在高海明離開韻生之後兩小時,大概是晚上七時吧,也離開公司,走出大廈,我發現高海明正在大廈對面的便利店內看雜誌。他看到我,匆匆付錢買了一本雜誌便從便利店走出來。
「高先生,你還在這兒附近嗎?」我問他。
「你的戰機模型在什麼地方買的?」
「你為什麼對我的模型那麼有興趣?」
「那剛才去了那間模型店。」
他好像東西一切似的望著我。難道那個老闆告訴他是有人指定要他砌的?那個可惡的傢伙。
我裝著不太明白高海明說話的意思。
「你就是買模型的兩位女孩子的其中之一吧?」
高海明臉上突然露出一副得意的神色,彷彿是這個計劃瞞不住他。
我完全無力招架,不知道怎樣辯護。
「我的車子就停在前面,你有時間嗎?」高海明問我。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說有時間談談,還是有時間做些什麼呢?
他好像也說不出來。我和他在銅鑼灣鬧市中靜默了三分鐘,他終於再次開口說:「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嗎?」
坐下來幹什麼呢?他也沒有說清楚,但他的表情完全沒有惡意,我於是答應他。
高海明開的是那輛我在模型店外見過的日本小房車,開車的時候,他沒有說話,我看出他並沒有為被我戲弄的事不悅,這一點使我稍為寬心。
他把車停在灣仔一條小巷,帶我進去一間義大利餐廳。
「你喜歡吃什麼?」高海明問我。
「我還是頭一次吃義大利菜。」
「那吃天使頭髮吧。」他推薦。
他也要了一客。
所謂天使頭髮其實是一種很幼的義大利粉條伴以少量龍蝦和醬汁。
「你喜歡吃這個嗎?」我問他。
「我喜歡它的名字,味道卻不怎樣。」他說。
「能夠單單為了一個名字而吃一味菜,也挺浪漫。」我說。
「你為什麼要指定由我替你砌模型?」他盤問我。
「我沒有。」
「那天你看到我砌模型,露出很得意的神色。」他很相信自己的判斷。
「是嗎?你為什麼要替人砌模型?」我反問他,「你實在用不著替人砌模型啊。」
「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找人砌模型嗎?」高海明反問我。
「當然是他們自己不會砌模型,所以要找人砌啦。」
「找人砌模型的,通常是女孩子。她們買模型送給自己喜歡的男孩子,並且欺騙這些男孩子,模型是她們花了很多時間和心思砌的。」
「這些男孩子會相信嗎?」
高海明的模型砌得那麼好,根本不可能是那些女孩子砌的。
「說也奇怪,那些收到模型的男孩子都會相信是女孩子親手砌的。」高海明說,「因為那些男孩子收到模型戰機時,太感動了,不會去仔細研究,他們並且相信,女人會因為愛情的緣故,辦到一件她原本辦不到的事情。」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替人砌模型。即使喜歡砌模型,也不用替人砌呀。」
「到目前為止,我已經透過這間模型店,替人砌了三十三架戰機。」高海明神采飛揚地告訴我。
「那又怎樣?」
「那就是說,在這一刻,在三十三個不同的角落裡,都放著一架我砌的戰機。」
高海明說這句話時,眼睛閃爍著光采,彷彿那三十三架戰機是他所生的孩子,而那三十三個不知名的角落,便是他給孩子的封邑。
「你的佔有慾真強。」我說,「你覺得自己好像一位駕駛戰機的機師,佔據了三十三個地方,對不對?」
至少我認為他有這一種心態。
「我沒有佔有慾。」高海明說。
我認為他在否認他的佔有慾,不好意思承認愛侵佔別人的生活和空間。
「不是佔有慾又是什麼?」我問他,「如果只想自己砌的戰機能夠放在別人家中,那跟設計電話的人有什麼分別?同一種款式的電話,可能在二千多個,甚至二萬多個角落出現呢。」
「電話機是集體生產,但每一輛戰機都是我親手砌的。」高海明並不滿意我將他的戰機比喻作電話機。
「那你就是承認你替人砌戰機是因為你的佔有慾啦。」我反駁他。
「不是。我甚至連那些人的名字和麵貌都不知道,那些戰機在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除了一架--」他補充說,「有一架在你那裡。」
「那是為什麼?」
「我說過,這些模型都是女孩子買來送給男孩子的,那就是說,到目前為止,有三十二架戰機,你的那一架不算在內,三十二架戰機就是三十二段愛情,雖然我沒有成就了這三十二段愛情,但,我砌的戰機,必然在這三十二段愛情裡起了一定作用,在某一個時刻,感動了一方。」高海明幸福地說。
「那你就更壞了,你佔有別人的愛情。」
高海明被我氣得臉都漲紅了說:「我沒有佔有別人的愛情。」
「你說過,這些模型都是女孩子買來送給男孩子的,而那些男孩子都以為模型是這些女孩子砌的。」
高海明點頭。
「那就是說,那些女孩子說謊,你就是幫助她們說謊的人,每一架戰機,都是一個謊言,那個男孩子將會被騙一輩子,那個女孩子也會不時覺得內疚,只有你,是唯一的勝利者。」
高海明的臉漲得更紅。
「不過,任何一段愛情,都會有謊言,只是有些謊言是為了令對方快樂,有些謊言是為了欺騙對方,而送模型這一個謊言,是一個令對方快樂的謊言。」我希望這種解釋能令高海明臉上的紅霞稍稍褪去。
這幾句話彷彿有點效用,他臉上的紅霞漸漸褪到耳朵後面。
「對,就是這麼簡單。」高海明說,「我幫助女孩子完成令男孩子快樂的心願。」
我點頭同意,雖然實際上我並不同意。我仍然認為高海明是一個佔有慾很強的人,去霸佔更多空間和愛情。也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出於佔有慾,他浪漫地以為自己擔演著別人的愛情裡的一個小角色,他是個充滿幻想的人。「衛生巾大王」這個名銜令他很尷尬,卻無法擺脫,於是他用砌戰機這個方法,使自己變得優雅一點。他製造的,不再是用完即棄的東西,而是天長地久的。他顯然沒有想到,一旦男孩跟女孩分手,那架戰機早晚會被遺忘或棄置。
「你為什麼只砌戰機模型?」我問他。
「你不認為戰機的外型是最優美的嗎?」高海明反問我。
「喜歡戰機的人,心裡都有一股狂風暴雨。」我故意裝著看穿他的心事。
「是嗎?」他沒有承認。
「戰機是用來進攻的。」我說。
「你念的是心理學嗎?你好像很會分析人。」
「不錯,我是念心理學,不過學的都是皮毛,從人身上去觀察反而實際得多。你念哪一科?」
高海明用叉捲起一撮天使頭髮說:「我念化學。」
「又是整天躲在實驗室的那一種工作。」我說。
「不,念化學是很浪漫的。」他說。
「是嗎?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解釋。」
「在實驗室裡,顏色的變化是很奇妙的,紅色和黃色混在一起,在調色碟裡,可能是橙色,但在實驗室的試管裡,黃色加紅色可能變成藍色,而這一種明亮的藍色只存在於實驗室,在外面世界是找不到的。」
「試管裡的藍色難道會比天的藍色和海的藍色美麗嗎?」
「我說是不同的,因為實驗室的藍色在現世裡是找不到的。正如香水,也是從實驗室調校出來的,每一隻香水的香味都不同。」
「那麼,化學最浪漫的事,便是可以製造香水。」
「不,化學最浪漫的事是所有物質都不會消失,而只會轉化。」
「人死了也不會消失?」我問他。
「對,屍體埋在泥土裡,可以化成養分,滋潤泥土,泥土又孕育生物。我和你,是永遠不會消失的,只會轉化成另一種物質。」
「那可能會變成一片炭。」我失笑。
「對,或者是一粒灰塵。」
「那不是浪漫,是淒涼,我來生只是一片炭,而你是灰塵。」
「但我們不會消失。」他說。
「既然你那麼喜歡化學,為什麼會做現在的工作?」我問他。
「反正我念哪一科,都是繼承父業的。」高海明淡淡的說。
「你爸爸只有你一個兒子嗎?」
「我還有一個姐姐,她嫁人了,丈夫是會計師,她是一個幸福的女人。」
我聽到是會計師,很有興趣。
「是哪一間會計師樓?」
「馬曹。」
「你有砌戰機送給他們嗎?」
「我家人不知道我做這種事,他們知道了,一定認為我是怪人。」
「你倒也是個怪人。」
飯後,高海明開車送我回家。
「謝謝你今天晚上陪我吃飯。」他說。
「在今天以前,我還以為你有自閉症呢!你今天說了很多話,我學了很多化學知識,希望今天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吧。」
他的臉又漲紅了。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指定由我砌戰機。」高海明問我。
「我沒有說過那輛戰機是你砌的。」我說。
他不服氣:「你為什麼要戲弄我?」
「我沒有戲弄你,是你戲弄我。」
「我戲弄你?」他愕然。
「你說‘蜂舒適’和‘愛寶寶’有蟲的謠言是你傳出去的。」
「好,我們現在打成平手。」他說。
「你為什麼會看得出我的戰機是你砌的?」我問高海明。
「裁縫不會認不出自己親手做的衣服,衣服上的一點兒瑕疵,只有他知道。」
「我的戰機有瑕疵?在哪裡?」
他沒有回答我。
「再見。」高海明開車離開。
我在公司裡仔細研究高海明砌的f15,一點瑕疵也找不到,或許正如他自己所說,那一點瑕疵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去拿了戰機沒有?」夢夢問我。
「拿了?不過那天高海明上來公司,讓他發現了。」
「那怎麼辦?」
「他請我吃飯,他這個人不錯的。」
「你已經有區曉覺了,你不是想一腳踏兩船吧。」
「當然不是,你喜歡高海明嗎?我可以做中間人。」
「我不需要免費衛生巾。」夢夢笑說。
「你需要男人吧?」
「男人我有呀。」
「可惜你變心也變得很快。」
「因為從沒有遇上一個值得我為他改變的人。」
「鐵漢呢?」
「他?」夢夢眼裡閃著光芒,「算了吧,他哪裡懂。」
「為什麼不向他說?」
「難道要我追求他?他早晚會在學堂找個女警,組成一個警察世家的。」
我失笑。
但夢夢對鐵漢是有幻想的,她騙不了我。
這天下班前,我接到高海明的電話。
「你今天晚上有空嗎?」他問我,「一起吃飯好不好?」
「好呀!反正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我說。
「什麼事?」他問我。
「見面再說。」
高海明帶我到灣仔一間開在閣樓的酒家吃飯。
「這裡的鹹魚煲雞飯是全香港最好吃的。」高海明說。
「是嗎?」我看到他的樣子很期待似的。
「這裡是老字號,小時候我爸爸常帶我來吃,你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
「關於那架模型戰機的瑕疵,我找到了。」我神氣地說。
他有點愕然。
「就在左邊的發動機裡。」我說。
高海明微笑:「你怎樣發現的?」
「我用放大鏡找的。」
「說謊。」他說,「那架戰機根本沒有瑕疵。」
我笑著說:「對。那架戰機根本沒有瑕疵,我說找到瑕疵只是要你承認你說謊。」
「你很聰明--」高海明說。
「謝謝。」我得意洋洋地跟高海明說,「我和你不相伯仲罷了。」
「既然戰機沒有瑕疵,你怎會認得那架戰機是你砌的?這一次別再想騙我。」我警告他。
「感覺,就是憑感覺,當然,我看到你的雙眼在逃避,我更加肯定戰機是我砌的,還有,那天你在我辦公室看到我砌戰機,露出很得意神色,你平常是不會的。」
原來我露出了馬腳。
那一煲鹹魚煲雞飯最後才上桌,侍應老遠從廚房捧出來時,已經香氣四溢。
「好香啊。」我說。
「味道更好呢。」
我吃了一口,我從來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鹹魚煲雞飯。
我連續吃了三碗飯。
「你很能吃。」高海明歎為觀止。
「謝謝你請我吃這麼美味的鹹魚煲雞飯。」
「你喜歡的話,我可以時常請你來,我的朋友不多。」
「好呀,如果時常有好東西吃,我不介意做你的朋友。」
高海明送我回家,目送他開車離去,我突然想做一件事--
曉覺最喜歡吃鹹魚,如果他能夠吃到這個鹹魚煲雞飯就好了。為什麼不可以呢?我從家裡拿了一個暖飯壺,坐計程車回到酒家,請他們替我再煲一煲鹹魚煲雞飯。
「你不是剛剛吃了嗎?」侍應覺得奇怪。
二十五分鐘後,飯煲好了,香得不得了,我把飯倒在暖壺裡,再坐計程車到士瓜灣的一間二十四小時速遞服務中心。
「我想速遞去英國布里斯托。」我跟那位左耳戴著耳環的男職員說。
「這是什麼?」他問我,他好像嗅到香味。
「吃的。」我說。
「小姐,吃的東西不能速遞。」他說,「況且你要速遞到布里斯托,那是兩個工作天之後的事,送到去已經不能吃了。」
我竟然不知道吃的東西不能速遞。
「你們應該有這種服務。」我跟戴耳環的男人說。
「你是指速遞食物服務?」他問我。
「對,萬一有人吃到好東西,就可以立即速遞到另一個國家給他想念的人吃,這種服務不是很好嗎?」我抱著暖飯壺跟他說。
「我向公司反映一下。」戴耳環的男職員說。
耶誕節到了,我在百貨公司挑選聖誕禮物給曉覺。
離開百貨公司的時候,一輛簇新的淺藍色賓士房車在百貨公司外面停下來,走下車的正是高海明,他扶著一位女士下車,那位女士年約五十歲,身材瘦削,穿著整齊保守的套裝,臉上有一份很獨特的貴氣。
「邱小姐。是你?」高海明跟我打招呼。
「想不到會在這裡碰到你。」我說。
「我陪我媽媽來買東西。」他說,「媽媽,我跟你介紹,這是邱小姐,是我們僱用的公關公司的職員,她非常能幹。」
「高伯母,你好。」我跟高海明的媽媽握手。她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她的手雪白而纖幼。
「你好。」她客氣地說。
「改天再見。」我跟她和高海明說。
高海明小心翼翼扶著他媽媽進入百貨公司,看來他們母子的感情不錯。
下班的時候,我又看見那輛淺藍色的賓士房車停在大廈門外,高海明從車上走下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我愕然。
「你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飯。」
「你媽媽呢?」我問高海明。
「她回家了。」
「我自己那部車子拿了去修理,抱歉要你坐這部車。」他說。
「一點也不抱歉呢。」我笑說。
高海明的司機把車駛到灣仔那家義大利餐廳。
「我們在這裡吃飯好嗎?」高海明問我。
他又叫了一客天使頭髮,我上次吃過了,覺得味道很淡,今次叫了雲吞。
「你媽媽很年輕。」我說。
「她今年六十一歲了。」
「是嗎?真的看不出來。」
「她比我爸爸年輕三十年。」
「那你爸爸豈不是九十一歲?他差不多六十歲才生你?」
「是六十三歲,我今年二十八歲。」
「那麼你的樣子比真實年齡老得多了。」我取笑他。
「我媽媽是我爸爸第三任太太。她二十八歲嫁給我爸爸。」
「你爸爸是不是很有吸引力?」
「他年輕時長得很帥,我見過他跟我媽媽結婚時的照片,他仍然很帥,風度翩翩。」
「你媽媽是給你爸爸的風度吸引著的吧?」
「她是為了錢才嫁給他。我媽媽是長女,家裡有十個兄弟姐妹。」
「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是很痛苦的。」我說。
「不。我媽媽後來愛上了我爸爸。」
「為什麼會這樣?」
「我媽媽以為我爸爸當時都六十歲了,頂多只有七十多歲的壽命,他死後,她就可以拿到遺產,然後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誰知我爸爸一直活到八十五歲,健康還是很好,我媽媽自己都五十三歲了,不可能再那麼容易找到自己喜歡的人。」
「但你剛才說你媽媽愛上你爸爸。」
「就在我爸爸八十五歲那一年,有一天,他突然中風,在醫院昏迷了兩天。我媽媽本來是一直渴望他死的,在那一刻,她竟然不想他死,她祈求上天不要奪去他的性命,原來在二十五年朝夕相對的日子裡,她已經愛上我爸爸。」
「那你爸爸的病情怎樣?」
「他後來好轉了。」
「那不是很好嗎?」
「去年開始,我爸爸的身體越來越差,我媽媽很後悔沒有早點愛我爸爸,現在她想他活下去,他卻隨時會死。我媽媽經常說,這個故事是教訓我們如果你一直不愛一個人,就不要突然愛上他,因為當你愛上他,你就會失去他,這是上天對人的懲罰。」
晚飯後,高海明送我回家。
我突然想通了,叫住他。
「什麼事?」他回頭問我。
「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他不明白。
「明白你為什麼愛替別人砌模型飛機。」
「為什麼?」他自己倒是好像不明白。
「因為你媽媽生你的時候是不愛你爸爸的,你不是父母的愛情結晶品,所以你替那些女孩子砌模型給她們的情人,霸佔別人的愛情,來填補自己的遺憾。」
高海明只是一笑。
平安夜這一天早上,我們在公司裡開聯歡派對。
高海明打電話來。
「你好嗎?」他問我。
「不錯。」我說。
「只是想問候一下你。」他靦腆的說,「下次再談,再見。」
「再見。」
我覺得他的語氣好像怪怪的,欲言又止。
十五分鐘後,電話響起,又是高海明打來的。
「我忘了告訴你,我現在在日本。」他說。
「日本?」我嚇了一跳,沒想到他竟然打長途電話回來給我。
「是日本哪一個地方?」
「富士山,我到東京公幹,辦完後來了這兒。」
「天氣好嗎?」我問他。
「天氣很冷,山頂積了很厚的雪,我現在就坐在酒店房間的窗前。」
「真是令人羨慕。」我說。
「明天是耶誕節。」他說。
「是的。」我說。
「聖誕快樂。」他說。
「聖誕快樂。」
他打電話回來就是要跟我說聖誕快樂嗎?
「回來見。」他說。
除夕那一天,我接到高海明的電話。
「你回來啦?」我問他。
「你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飯。」
「今天是除夕呀。」我說。
「你約了人嗎?」
「沒有。」
夢夢和鐵漢都沒有空。
「日本好玩嗎?」
「不是去玩的,是去談一些產品的代理權。」
「成功了沒有?」
他點頭。
「恭喜你。」
高海明又去那家義大利餐廳,同樣叫一客天使頭髮。
「除夕晚,你不用陪女朋友嗎?」我問他。
他搖搖頭。
「你不可能沒有女朋友的。」我說。
「化學的目的主要是研究反應。反應一定要兩種物質相撞才會發生。不是任何物質都可以相撞而產生反應的。這兩種物質必須配合,例如大家的位置、溫度、能量都配合,那才可以產生反應。」
「那只是你還未遇到這一種物質。」
他苦笑,從口袋拿出一份用花紙包裹著的小禮物來。
「我有一份禮物給你,是從日本帶回來的。」
我拆開花紙,是一罐小罐頭,輕飄飄的,罐裡裝著的不知是什麼東西。罐面有拉環,我想開啟它,高海明立即制止我:「不要!」
「只要拉開了,裡面的空氣就會飄走。」
「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我奇怪。
「是富士山的空氣,我帶了富士山的空氣給你。」
「怪不得那麼輕,但,要是不準開啟,我又怎可以嗅到富士山的空氣呢?」
「這裡人太多了,空氣很快就會飄走,你回到家裡才開啟吧。」
「謝謝你。」我把罐頭放在大衣的口袋裡。
「算是聖誕禮物。」他說,「補祝你聖誕快樂。」
「謝謝,你有沒有收過最難忘的聖誕禮物?」我問他。
「是十歲那一天,爸媽帶我坐郵輪,在太平洋上過了一個聖誕。你呢?」
「小時候每年聖誕我都放一隻聖誕襪在床尾,我以為聖誕老人晚上真的會悄悄地把聖誕禮物放在我的聖誕襪裡。」
「結果呢?」
「那些禮物是爸爸放進去的。」我失笑。
「我從沒試過把聖誕襪放在床尾。」
「我好喜歡的,懷著一個希望睡覺,多麼美好!第二天,又可以懷著一個希望醒來。」
「懷著一個希望醒來?」
「嗯。」我點頭。
高海明駕車載我離開,到了我家門外,高海明下車為我開門。
「已經過了十二點。」他說,「是新的一年了,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我說。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份用花紙包著的東西:「給你的。」
我拆開來看,又是一罐富士山的空氣。
「怎麼會又是空氣?」我問他。
「我打算每天送一罐給你,我總共買了三十三罐。三十三罐一齊開啟,才可以充滿一個房間。」
他凝望著我,是那樣情深,我不知怎麼辦好。他突然抱著我,吻在我的唇上,我推開他。
「對不起,我沒有告訴你,我有男朋友,他在英國唸書,他還有幾個月就回來了。」我尷尬地說。
他臉上露出驚訝而又失望的表情。
「我沒有告訴你,是我不對--」
「不,是我不對,冒犯了你,真的對不起。」他向我道歉。
「謝謝你的空氣,真的謝謝,再見。」我說。
他尷尬地離開。
我把兩罐富士山的空氣扔在書桌掉在抽屜裡。
一點多鐘,我打長途電話給曉覺。
「新年快樂。」我說。
「新年快樂。」他正在睡覺。
我想告訴他高海明的事,我的心很亂,可是開不了口。
他聽見我沉默,問我:「什麼事?」
「沒事,跟你說聲新年快樂罷了。」
我依依不捨地掛線。
如果他在我身邊就好了。
我很天真,我以為高海明想跟我做朋友,他也許只是一個喜歡追求女孩子的花心大少罷了。
一月二日的早上,一名速遞員把第三罐富士山空氣送來公司。高海明仍然不肯放棄,他有時候很固執。
「這是什麼東西?」香玲玲和王真問我。
「不重要的。」我把罐頭掉在抽屜裡。
高海明仍然不間斷地每天找人送來一罐空氣。當收到第十五罐空氣,我終於忍不住打電話給他說:「不要再送來了。」
他沒有理我,第十六罐空氣在第二天又送來,我將那些罐頭統統扔在抽屜裡。
每天接收他的空氣,在這一個月來,已經成為我的習慣。
到第三十三天,我終於按捺不住打電話給他。